1943年那个初夏的傍晚,太行山一带有个传说: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一枪把骑着黑马的日本大队长连人带望远镜一起打翻在地。等民兵去打扫战场时,捡起那副望远镜一看,子弹正好从其中一个镜筒里穿堂而过,干脆利落,毫厘不差。

这个“神乎其技”的枪法,不是小说,也不是戏台子上的唱词,而是实打实发生在晋冀鲁豫边区的战斗故事。开枪的人,叫关二如,当时刚16岁。

很多年后,他的照片和那面写着“太行神枪手”的锦旗,被郑重地陈列进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可如果往前倒三四年,你是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能让日本军官闻风色变的神枪手,第一次提着土枪学打靶的时候,身高还没枪长。

说白了,他不过是一个被仇恨和战火推上前线的乡下孩子。

要讲清楚这个人,绕不过去的,是他那段几乎让人喘不上气的成长过程——既不浪漫,也不传奇,就是硬生生被时代磨出来的。

关二如真正“上路”,是从哥哥的尸体开始的。

那是1940年秋天,太行山一带已经被日军“三光政策”折腾得快变了样:烧光、抢光、杀光,村子被一遍遍“扫荡”,人被一拨拨抓走,活路一点点被堵死。日军进山,烧房、抓人、吊打,几乎没有哪个村没见过血。

关二如的哥哥就死在这一年。

日本兵闯进村子,抓壮丁、逼供情报,抓住人就是毒打、用刑,活活折磨。他哥哥硬扛着不说,结果被折磨得血肉模糊。等日本兵走了,家里人才敢去认尸。那一刻,13岁的关二如跟父亲一起抬回哥哥的遗体,那具身体已经看不出原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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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后来回忆过那种感觉:不是悲痛到嚎啕大哭,而是整个人像被掏空,只剩一个念头——不报仇,这日子没法活。

那会儿的太行山,不少人都是这么被逼上路的。你说革命理想也好、民族大义也罢,对很多山里人来说,起初都没有那么玄乎,就是一句话:仇要报下去,人得活下去。

从抬尸那天起,关二如就打定主意——非得弄把枪,不然这口气咽不下。

问题是,他只有13岁。

当时在晋冀鲁豫根据地,村里组织民兵,是要扛活、能打仗的青壮年。十三岁的孩子,说白了就是“半大孩儿”,连干重活都勉强,更别提上阵端枪。关二如找到村干部,非要入民兵队。干部看他瘦瘦小小,一句话就回绝了:太小。

但他不死心。

从那以后,村里民兵训练,他就跟着“蹭课”。八路军派来的班长教大家端枪、瞄准、卧倒、隐蔽,他就在一旁猫着腰看、悄悄学,一句不吭。但他不是凑热闹,他在记每一个动作。

家里很穷,更别提什么正经武器,他就自己想办法搞了一支土枪——那种打鸟用的,用火药加铁砂的老式家伙。枪土是土了点,但总算是个能响的“家伙”。

从那以后,什么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只要看得见,他都拿来练瞄准:麻雀、野鸡、山兔,统统成了他的“移动靶”。他发现自己手一用劲就抖,于是干脆天天托举砖头、石块,像练哑铃一样练臂力,让端枪的时候手能稳住。

练着练着,就出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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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天上窜起一只老鹰,居然叼走了他家的一只鸡。换别人可能一阵大骂,也就认栽了。但关二如不一样,他抓起土枪,抬手就是一枪,老鹰没飞出多远,就被他一枪打翻。

鸡掉了下来,人也都愣住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土枪还玩得这么准?

这一下,连村民兵队长都坐不住了:这孩子可以试试。

就这样,他终于被吸收进了民兵队。

真正给他命运“提档”的,是那支破枪。

那时”枪”是稀罕物。就连打了好几年仗的老民兵,有时都还在轮流用枪,更别说刚进队的小屁孩。后来队长从窑洞里挖出一支旧步枪:枪筒生锈,枪机卡死,拉都拉不开,大伙一看都摇头,说这破东西也就能当烧火棍用,用来打仗是想多了。

可队长看了看关二如,琢磨着:别人嫌这枪破,这小子大概不会嫌,就顺手发给了他。

别人拿着当累赘,他拿着当宝贝。

他回家问父亲怎么处理铁锈,又找老枪手打听怎么拆枪、擦枪、上油。父亲说,用油浸一宿再说。他就真抱着枪,找来油,整支枪泡了一夜。第二天拆出来,一点一点擦,一点一点抠锈,手指缝里全是黑泥。枪栓终于被他拉开,再重新组装好,队长给了他几发子弹试枪,“砰砰”两枪之后,枪声干脆清脆,他自己乐得晚上睡觉都抱着那支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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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枪,后来成为“太行神枪手”的“成名武器”,但在一开始,它只是他和这个世界较劲的唯一本钱。

有了枪,还得会用。

这时候,问题来了:步枪和土枪完全不是一回事。射程远,后坐力大,还有标尺、瞄准基线、估距这些专业讲究。队长只是把八路军教官讲过的一些要领转述给他:什么“三点成一线”“先摸枪性能”,说是说了,细致指导却谈不上。

没有老师,他就开始自学。他白天黑夜端着枪练瞄准,眼睛对着准星、缺口一遍遍调整。刚开始一扣扳机,枪口一抖,准星就跑偏,老打歪。有些人看不惯他这么“玩命”,就挖苦:“人还没枪高呢,就想着学打枪?”

这种话传到他耳朵里,他也不接茬。对他来说,这不是爱好,是命。

过路的八路军看见他这么着了迷,有的就顺手点拨他几句:可以在枪管上挂砖头练稳定,端举的时候不要用猛力,要用匀力,瞄准的时候别急着扣扳机,先稳,再呼气,然后慢慢抠。

还有人教他怎么估算距离:看人身高配景物、看脚下地形、看子弹落点修正瞄准。那时没有系统训练,他就把零碎的经验一点一点攒起来,变成自己的“本事”。

他不光在平地练。下地干活,眼睛就盯着田里的秸秆,拿枪一根根地瞄;晚上回家,点上一根香,把香头当作准星落点,一遍遍练。别人觉得他有点“钻牛角尖”,他自己心里清楚,这是在给“报仇”攒筹码。

那年冬天,太行山冷得厉害,风一吹,脸都像刀刮一样。一天,民兵组织打靶训练,风大得吓人,大家打的靶子东一个西一个。有人说今天这风天打不准,算了。但关二如不服,他心里犯嘀咕:风到底会把子弹刮偏多少?刮到哪一边?

别人回家,他一个人悄悄爬上村头的摩风岭,拿着土枪对着靶做试验,一天、两天、三天,手冻得通红。他发现一个规律:风从哪边吹来,子弹就往风的方向偏;于是,他试着在瞄准时,把准星往迎风一侧挪一点。调来调去,他总算把心里有了数——大风天打靶,要提前修正瞄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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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民兵打靶时,他就告诉大家这个经验。民兵们照着试,果然准头一下子上去了。那以后,全村打枪都比以前准多了,他自己的枪法也被再度肯定——不是“蒙的”,是真有一套。

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就这么被战火推着,硬生生练成一个“自学成才的射手”。

真正让他“一战成名”的,是1943年的那场遭遇战。

那年5月,16岁的关二如已经是村里民兵里“最稳的那只枪”。这天,他跟着民兵在村北山梁上抢收小麦。战时收割粮食,本身就像在刀尖上跳舞——一边要抓紧时间往家里抢粮,一边又不能忘了防着日军的扫荡。

就在这时候,他远远看见东面洪水河滩那头有个黑点在蠕动,慢慢地,黑点拖长,变成一条“黑蛇”。他心里一紧:这不对劲。

他和队长立刻放下手里的活,沿着地势一路窜到中村,在高崖边的草丛里趴下,用眼睛死死盯着河滩那头。再一看,寒毛都竖起来了——那不是黑蛇,是一股日军,近五百人!

对方打着膏药旗,戴着钢盔,端着三八大盖,刺刀冷光闪闪。队伍前头,还骑着一匹黑色东洋马,马背上坐的是个军官,一手勒缰绳,一手举望远镜,往山上四处搜寻。

这可不是一般的“巡逻”,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队长知道情况危急,但人手有限,正面硬拼肯定吃亏。他当机立断,一边让民兵转移,一边对关二如说:你留在这,等机会,先打几枪迷惑他们,我去把人马调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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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等于把最凶险的“第一枪”任务交给了他。

关二如脑子里闪过八路军教官教的一句话:“擒贼先擒王。”如果能先干掉敌人的指挥官,下面那一大片人一时半会儿就乱了。这时候,他不再是十三岁的弟弟,也不再是村里那个被人嘲讽的小孩,而是一个端着枪,决定谁先倒下的战斗员。

黑马上的军官是最醒目的目标。马高人坐,望远镜还在他脸上晃,简直就是一个移动的巨大“靶子”。但难就难在,对方在走,自己在山上,距离又远,风还有点大,一枪打出去,偏差可能就几十厘米。偏一点是吓人,偏多一点就白费子弹。

关二如静下来,稳稳地托住枪,缓缓吸了一口气,让自己不要去想那是个活生生的人,脑子里只有准星和目标。他瞄准了军官的上身,轻轻抠动扳机——

枪声“呯”地炸开,黑马猛地一抖,那个军官整个人往后一仰,脑袋开花,带着帽子朝一边倒下去,从马背上栽进河滩。那匹东洋马受惊,前蹄一扬,空鞍在半空晃了一下。

这一枪打得太干脆了。

河滩上的日军瞬间炸了锅,慌乱之下他们立刻趴倒分散,枪口对准山坡,疯狂扫射。可是山上草木丛生,地形复杂,他们根本看不清具体位置,只能乱打。

队长带着民兵从另一边赶来了,和关二如会合,利用山高林密的有利地形,死死压住敌人。日军指挥系统刚刚被打断,暂时乱成一团,谁都不敢轻举妄动,躲在河滩上不敢轻易站起。

过了一阵,一个躲在大石头后面的日军军官伸出一面小“膏药旗”,一边挥一边喊着什么,示意下面的人按照他的指令行动。他不直接露头,只是时不时把旗探出来晃一晃。

民兵关星河先按捺不住,朝着旗子方向开了一枪,结果没打中,人缩回石头后面去了。过了一会,那军官又开始故伎重演——先伸旗,再探头看一眼,又闪回去,极其狡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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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二如没急着开枪,他在等待对方的“规律”。每一次军官伸头的位置、停留的高度、旗子晃动的节奏,他都牢牢记住,在心里默默修正瞄准点:别打旗,打头;别追动作,打他一露头时必经的那个点。

几次试探之后,他大概有了数:这人每次探头高度差不多,位置也基本没动过,只要提前把枪架好,就等着他自己撞到子弹上。

又一次,那颗脑袋刚露到石头上沿,旗杆刚晃动,他扣下扳机——子弹呼啸而过,那军官立刻从石头后面翻了出来,栽在乱石堆里,手中的小膏药旗也飞到一边。

河滩上一下子再没人敢站起来指挥了。

民兵们占着地势高、隐蔽好的优势,把下面的日军当“活靶子”一样点射,打一个就少一个。日军反应过来后,开始疯狂扫射山坡,还叫来了轻机枪、小炮,对着山头一顿猛轰。可是山上是他们不熟悉的地形,子弹大多打在树上、石头上,很难真正打到人。

枪声、爆炸声越来越密,已经惊动了附近的联防民兵和八路军某团,周围的队伍闻讯赶来,战斗瞬间升级,变成八路军和民兵多股力量合围打击敌人的一场歼灭战。

最后,日军伤亡惨重,尸体扔了一地,连收殓的机会都没有,只能仓皇溃逃。

战斗结束,民兵们下山打扫战场,拾起地上的武器、弹药,还有那副从黑马军官身上掉下来的望远镜。有人好奇对着镜筒一看,愣住了——子弹从一个镜筒里整整齐齐穿过去,前后两个镜片被打了个通堂透,就好像专门挑着那一小截打的一样。

当时俘虏供认,被一枪打下马的那个军官,是洪都炮台里出了名的凶残大队长,绰号“铁虎头”。这个人狡猾狠毒,经常带队“扫荡”,喜欢残杀百姓,老百姓一听他的名号就心惊胆战。谁也没想到,他会栽在一个十六岁民兵的枪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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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战斗之后,“关二如”三个字随着战报很快传遍了太行山一带。

但他没有因此“飘起来”,第二天中午,刚被提拔为民兵小组长的他,就领着民兵继续出动侦察。

那天,他们往蟠龙方向摸过去,远远看见一片水光。再细看,河里居然有一群光着身子的日本兵在洗澡——那是驻扎在柳沟“驻剿”的坂本中队的一小股兵力,六个人,全身泡在齐腰深的水里,衣服、钢盔、武器都扔在河边。

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

关二如当场压低声音:“好机会,趴下,打水鬼!”

他们利用河岸地形,匍匐接近,找好射击位置后,一口气打出一排子弹,水面上顿时翻起血花,四个日本兵当场栽倒,河水被染成一片红。剩下两个日本兵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扎进水里,一个劲儿往岸边游,爬上去也顾不上穿衣服,光着屁股往树林里狂奔。

民兵根本不给他们喘息机会,又是一阵枪响,两个光腚的身影抱着树干慢慢倒下。

类似的战例还有不少。一次,关二如和另一名民兵出去侦察,路过邻村的山坡,意外发现一棵大果树上蹲着八个日本兵,正摘桃子吃,吃得津津有味,还嘻嘻哈哈说着话。对山里人来说,那果树是过日子的东西,对侵略者来说,却成了玩物。

两人一看,心里那个气就上来了:我们被你们逼得吃糠咽菜,你们倒好,占着别人的树吃得这么舒服?真当这是你家园子?

两人简单商量了一下,找好掩蔽,一人选中一个目标,约好一声令下同时开枪。“砰”的一响,树上两个日本兵连同手里的桃子一起栽下来,落地不动,嘴里还噙着果肉。树上的其他人被吓到,当场崩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