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玉芳,今年六十八岁,老伴走了五年,我跟着三个儿子在城中村的祖屋住了一辈子。三个月前拆迁办的人来了,祖屋拆了,补偿款九百万,当天下午打到一张卡上。两个晚上,三个儿子在我那间小屋里把账分清楚了——老大拿三百,老二拿三百,老三拿三百,剩下的是我的安置费,他们说"妈你自己留着花"。
那张卡上后来剩了八万。不多,但我想着也够我老两口用一阵子。
分完钱之后,老大说要搬到新区那边去买电梯房,老二说孩子上学要换学区,老三说做点小生意周转不过来。他们都挺忙的,搬家那天我自己收拾了那两口旧皮箱,里面装着我跟老伴的照片、两床棉被、一叠穿了二十年的旧衣裳。我在老屋门口站了最后一回,门框上还贴着去年春节老三媳妇贴的福字,边角翘起来在风里一掀一掀的。
三天后我拖着那两口箱子去了老大家。老大家的新房子在十二楼,电梯上去的时候我有点耳鸣。开门的是儿媳妇,她站在玄关没让开,低头看了看我的箱子说"妈您咋来了",我说老房子拆了没地方去。她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声,老大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
我在老大家住了五天。五天里儿媳妇没跟我同桌吃过饭,每次都是先盛好了端到我面前然后自己去客厅吃。老大晚上回来得晚,有一天半夜我起夜路过他们卧室,听见里面压低声音在吵——"你妈来你这儿住,你弟他们拿钱也拿了凭什么就我们管""那是我妈你让我撵她走?"——我站在走廊里等他们吵完了才去厕所。
第六天我收拾了箱子跟老大说我去老二家看看。他张了张嘴,没拦。
老二家住一楼,门口有个小院子种了辣椒和韭菜。我住进去那天老二媳妇把主卧让出来给我睡,自己在客厅沙发凑合,我推了两回没推掉,到底住了进去。老二跑运输,三天两头不在家,老二媳妇在超市做收银,早出晚归的。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大了怕吵着邻居,开小了又听不见,就看着画面里的人张嘴闭嘴的,像在看哑剧。住了九天,老二回来了两趟,每次放下两箱牛奶说"妈您喝着啊"就又走了。
我从老二家走的那天,在小区门口碰见邻居老刘,他媳妇跟我唠过嗑。他看见我拉着箱子问"嫂子你这是去哪儿",我说去老三那边看看。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地摆摆手走了。
老三住得偏,在一套老旧的步梯六楼。我爬上去的时候腿软得扶着墙歇了三回。老三媳妇倒是热情,进门就把我箱子接过去,说"妈您可算来了我这几天忙得都没空去接您"。但第三顿饭的时候她跟我说她娘家妈也要来住,房子只有两个卧室。我看着桌上那盘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得碎碎的混在红汤里,我说那我住几天就走。
三个儿子家我各住了一轮,一共二十三天。这二十三天里我在老大那儿吃了五顿饭,老二那儿吃了九顿,老三那儿吃了七顿。每顿饭他们都让我先吃,但我从来不知道他们吃的什么,因为等我吃完再进去厨房看的时候,锅已经刷干净了。
第二十四天我拉着那两口旧皮箱去了闺女家。我闺女叫孙小玲,嫁到隔壁县城去了,开车四十分钟。她是我最小的孩子,当年她爸在的时候最疼她,我三个儿子分钱那天我给她打过电话,她说"妈那钱你们分吧我不要",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她没关系的事。
小玲在小区门口接的我,接过我手里一个皮箱往楼上拎,我跟在后面看见她后脑勺的白头发,比我上次见她的时候多了好多。她住在老式家属楼的四楼,房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阳台上晾着她闺女的花裙子。她给我倒了杯水,让我坐下歇歇。
我坐在她家那张旧布沙发上,捧着水杯,手指头贴着温热的杯壁。她坐在对面一个小板凳上,膝盖上摊着半件没织完的毛衣,毛线针别在毛线团上没动。我说:"小玲,妈没地方去了。三个哥哥家都住了,住不长。"
她低头把那根毛线针抽出来又插回去,插了两回。然后她抬起头来,没有笑也没有拉脸,就是很平地看着我,说:"妈,我送您去敬老院吧。我在手机上查过了,城西有一家,离大哥家走路十五分钟,离二哥三哥家也不远,您要是有个什么事,他们照应起来也方便。"
她说"方便"两个字的时候,手里的毛线针停了。我看着她的眼睛,她没躲,就那么直直地跟我的目光碰上。她眼角的皱纹比我印象中深了,大概是她那个跑长途的丈夫常年不在家、她一个人带孩子上班熬出来的。
我端着的杯子放下来,水在杯子里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落在茶几玻璃上,我拿手指抹了。我说:"好。"
她站起来去房间里拿了个纸盒子出来,里面装着几张宣传单页,印着敬老院的照片。她翻出一张指着说这家住宿条件还行,有独立卫生间,有食堂,还配了医护人员,一个月三千八。她说话的时候声音稳稳的,介绍得跟替我安排一次体检一样认真。我说钱妈有,拆迁款还剩八万,够住两年的。她翻页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后来她帮我把两个皮箱搬上车,开车送我去那家敬老院。路上她没怎么说话,收音机放着老歌,正好是我年轻时候听的。我看着窗外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叶子黄了尖。到地方之后她帮我办了手续,陪我去房间看了看——朝南的小单间,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窗外有棵桂花树,不是开花的季节,叶子绿油油的。
她把我的箱子放在床边,帮我铺了床单,床单是家里带来的那个,洗得发白的蓝色格子棉布。铺好之后她站在床边拍了拍床单的褶皱,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妈,哥那边如果来看你,你跟她们说这儿挺好。"
我说好。她弯腰把床单角掖进床垫底下,腰弯下去的时候后背那件薄毛衣绷紧了,脊椎骨的形状微微凸出来。她直起腰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眼底有层很淡的水光,但她没看我。
送她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背对着我站了一下,说:"妈,分钱那天你没找我商量,我认了。但你来找我养老的时候,我才知道你也没打算分我一份苦。"
她说完就走了,没回头。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穿过走廊,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咯咯响,走到尽头拐弯,衣角一闪就没了。走廊里静下来之后我听见隔壁房间有人放电视,正在播天气预报。
我退回房间坐在床沿上,摸着那块铺好的蓝格子床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单上,暖乎乎的。我从包里摸出手机翻了一遍通话记录,最近三个月,三个儿子加起来给我打了七通电话,其中四通是问那张八万块钱的卡还在不在。
我按灭手机,把它搁在枕头边上。窗外的桂花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我忽然想起来这棵树现在是绿的,但到了秋天该开花了。我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里等到秋天,床单是我自己带来的,钱够住两年,三个儿子步行十五分钟的距离。
至少他们来的时候,不用爬楼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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