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角转入打扫战场的明军。

硝烟散尽后,负责清扫土木堡战场的士兵从血水与泥水交织的冻土里,刨出了大明王朝的家底:一万五千副铁甲,两万两千支火铳,外加十八桶没来得及点燃的火药。

这些死寂的账目明摆着一件事:曾经威震天下的神机营,这下子连番号都给抹平了。

可偏偏让人倒吸一口凉气的,还不是丢了多少破铜烂铁,而是一份列着六十六个名字的死亡花名册。

你瞅瞅上头记着哪些大人物:历经四代君主、七十多岁高龄的英国公张辅;内阁一把手曹鼐;主管全国防务的兵部尚书邝埜;掌管大明钱袋子的户部尚书王佐。

六部一把手、中枢决策层,再算上那些世袭罔替的勋臣,全在里头了。

就打了一仗,大明朝廷的大脑被整建制端掉。

更要命的是,刚满二十三岁的天子朱祁镇,也成了瓦剌游牧大军的阶下囚。

翻开中原大一统政权的史书,九五之尊在两军阵前被异族生擒活捉,这种事儿以前没见过,往后也没找着第二例。

为了这趟浑水,十一万大明将士把命丢在了塞外。

那头儿的瓦剌大头目也先呢?

他兜里满打满算就攥着三万匹战马。

三万人干翻二十万大军,十个人里死了九个,包了个天大的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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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伙儿都估摸着是蒙古铁骑太能打。

话虽这么说,可单凭这点兵力想生吞大象,简直痴人说梦。

说白了,毛病压根不出在对手多强,而是大明帝国的中枢指挥彻底抽风了。

咱把日子往回调,看看正统十四年(一四四九年)阴历七月发生了啥。

八百里加急冲进皇城:也先的铁骑把大同防线撕了个粉碎。

就在前几天,西宁侯宋瑛跟着武进伯朱冕带出去的五万生力军,在阳和口一个都没跑掉,全军覆没。

二十三岁的朱祁镇这会儿头疼极了。

这仗接不接?

该拿什么路数应对?

主管军事的邝埜把脑门磕得砰砰直响,苦苦相劝:京营主力哪能随便开拔,关外地势要命,后勤粮食根本没凑齐,真要出去绝对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啊!

一眼就能看出的用兵铁律:饭不管饱,敌情摸不透,头一条就是死守不出。

可偏偏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脑回路不一样。

这人眼里冒着精光,在皇上耳边猛吹阴风:那帮草原蛮子就是一盘散沙,万岁爷您就该学着当年永乐大帝那样御驾亲征,把千秋伟业给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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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

小伙子血气方刚,再加上对贴身大伴言听计从,他觉得靠着祖宗留下的雄厚家底,去关外溜达一趟就能威震四海。

这下子,朱祁镇不耐烦地轰走了满脸是血的老尚书,一拍桌子把事儿定了:朕要亲自上阵。

二十万人马慌慌张张地凑在一块儿。

你扒开表面瞧瞧,里头能打的顶多十万,剩下那一半全是在街上强拉壮丁凑数的生瓜蛋子。

这排场哪像去拼命,明摆着是去搞一场声势浩大的郊外拉练。

熬到八月头一天,队伍终于挪到了大同地界。

城外头那片黄土地上,五万具自家兄弟的尸骸胡乱扔着,成群的老鸹在天上直转悠,臭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管军务的太监郭敬糊了一身烂泥,连滚带爬地瘫在王振跟前嚎丧:也先那孙子就在边墙外头猫着呢,正杀得兴起,咱们再往前踏一步就是送人头啊!

瞅见阵地前躺了这么大一片,皇帝的腿肚子总算转筋了,嘟囔着传了旨:掉头回紫禁城。

话说到这份上,按理说该怎么办?

肯定是挑条最近便、最稳当的道儿,一溜烟缩回长城里头去啊。

谁知道这会儿,几十万大军的指挥棒还死死捏在一个太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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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振脑子一抽,死活逼着队伍拐个大弯去蔚州。

蔚州是个啥宝地?

那是他王公公的祖籍。

这老货就盼着天子能去瞅瞅他老家那片山水,自己也好借着这股风头回乡下抖一抖威风。

队伍没办法,只能拖着快断了的两条腿改道。

可偏偏前头离着蔚州顶多也就四十里地,急行军半天就能走到,王振那头却突然变卦了。

为啥?

这厮猛地回过味来,二十万张嘴加上无数马蹄子趟过去,自己老家那片好庄稼还不得被啃得连根都不剩。

“千万别糟蹋了咱家的地!”

他扯着太监嗓子吼了一声。

这么一来,几十万人就像没头苍蝇似的在荒地里掉头,换了条路奔向宣府。

这么瞎折腾一通,撤退路线全成了乱麻,救命的时辰全给一个阉人的几亩私产陪了葬。

拖到阴历八月十四,也先的马鞭子就跟活鬼一样咬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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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支明军被死死按在土木堡动弹不得。

土木堡离着京城大门,满打满算也就几十公里,骑快马一天就能打个来回。

可就这区区几十里路,硬生生变成了十几万弟兄的黄泉道。

周边几十里连个水洼都找不着,当兵的把地往下刨了两丈深,扬起来的全是干灰。

渴急了的汉子端起带着腥臊的马尿就往下灌,还有人木呆呆地瞅着饿疯了的牲口去啃死人的肉。

天一黑透,大伙儿的盼头算是全落空了。

转过天来正赶上八月十五过节。

大清早,也先那边派了个使者过来唱假戏,拍着胸脯保证要停战走人。

王振那脑子居然没转过弯来,真就信了这套鬼话,赶紧吩咐大军挪窝去找水喝。

咱把话换一头说,要是死钉在那儿不挪窝呢?

十几万人确实渴得冒烟,可只要把车营围成一圈死死扛住,靠着手里头那些火枪火炮,区区三万骑兵就算胃口再大,想啃下这块硬骨头,也得崩断他满嘴的牙。

可这挪营房的军令一传下去,全盘皆输。

嗓子眼干得快裂开的军汉们发了疯似的往远处那条水沟扑,本来抱团的阵型一下子被扯得稀烂,防线连个影子都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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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候,鹞儿岭方向的催命鼓敲得震天响,三万匹塞外烈马裹挟着黑压压的杀气直扑而下。

那会儿的火铳装药慢得要死,玩枪的弟兄们连引信都没来得及点,就被草原上的弯刀劈翻在地。

瓦剌骑兵扯着嗓子嚎叫:脱了铁衣的留一条活路!

心早就凉透了的官军,居然真有人信了这邪,一件件把防身的铁叶子给卸了。

接下来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割草游戏。

没了铁片护着身子,蒙古兵的马刀劈过来,就像切烂泥一样把大明将士的肉身剁碎,尸骸转眼间就垒成了小山包。

这场烂仗打到最后,中原王朝的骨头算是被彻底敲碎了。

贴身侍卫樊忠眼珠子全红了,抡起一柄大铁锤奔着王振就冲,嘴里爆出一声怒吼:老子今天替天下人宰了你这祸害!

一通猛砸下去,那个阉人的脑袋就像西瓜一样炸开了花。

除了这口恶气,樊忠一扭脸继续跟鞑子死磕,最后力气耗尽,被千百只马蹄子踩成了一滩烂泥。

七十多岁的老将张辅,披着满是刀印的老铁甲,手里攥着半截折断的剑刃,拿命护在天子跟前,扯着沙哑的嗓子喊人救驾。

几杆长枪硬生生捅穿了老国公的胸脯,滚烫的血把花白胡子浸得通红。

朝廷事后认了他的帐,给了个定兴郡王的追封,外加“忠烈”的头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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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掩护任务的成国公朱勇,在人堆里被射成了刺猬,一头栽进了漫天飞沙里,死后换来平阴王和“武愍”的名号。

血气方刚的皇室女婿井源连个全尸都没留下,捞了个巨鹿侯的牌位;拼断了最后一丝力气的泰宁侯陈瀛被剁得看不出人样,朝廷追给宁国公的封号。

当兵的豁出去了,拿笔杆子的也逃不掉。

军委一把手邝埜挨了好几刀,咽气那会儿指缝里还掐着九边防御图不松开,后头给了个少保的虚衔。

管钱粮的王佐被败军踩踏致死,怀里死死搂住那本被血水泡烂的仓库账本,同样捞到了少保的追赠。

工部的二把手王永和,生怕火炮图纸落到外人手里,临死前拼命想点火把图样烧干净,结果被一刀毙命,图样到底还是被抢走了,朝廷补发了工部尚书的文书。

最惨的是跟着出门看天象的钦天监刘信,直挺挺地躺在戈壁滩上,身旁尽是被牲口踩得粉碎的算卦轮盘。

那头儿,朝堂一把手曹鼐身上插了整整二十七根狼牙箭,大伙儿找到遗骸时,这位文官领袖还直楞楞地跪在地上,就像是在质问老天爷为何这般不公,最后挂了个太傅的虚名。

至于那个高高在上的朱祁镇,瘫坐在尘土里,外头的金甲让瓦剌人扒了个精光,只留下一件白底内衫,抖得像筛子一样沦为敌营的肉票。

十一万京营将士的惨叫,就这么随风散成了灰。

再回过头来琢磨这出惨剧,那十一万条壮汉,加上六十六个朝廷顶梁柱,真是被蒙古人的刀锋砍死的吗?

根本不是。

要他们命的,是一种滑稽到极点的指挥系统大面积瘫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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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行的老兵说话没人听,上头犯了错连个拦着的都没有;大军往哪撤退这种天大的事,能因为一个没根的人想回老家装阔绰就随便乱改;二十万将士命悬一线,到头来连几块用来收租子的田地都比不上。

一个超级巨无霸政权的国运,就这么被几只老鼠在暗地里的瞎扒拉,硬生生拽进了烂泥坑。

碰上这么一套千疮百孔的班子,打不败那才是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