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依据公开媒体报道、官方文件及当事人公开发言整理而成,目的在于呈现该事件的时间线和公开记录,文中不涉及对个人或者机构的法律定性,案件事实以权威机关正式文件为准。

1999年2月5日杜培武被宣判死刑。

法J将人押回看所,他没有进入原来的监室,而是被带到了另一个铁门后面。

门后面是更狭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排监室,铁门比普通监室的厚,没有小窗,只留出一个二十厘米见方的送饭口,管教打开一间监室的门说:进去。

他走进去,监室比普通的监室小一些,在靠墙的位置有一张床,床上铺着一条薄被,墙角放一个痰盂,没有窗户,只在墙根留一道通风口,巴掌宽的光透进来一线。

管教在外面说的规矩和那边不一样,第一条,不准用那个字,谁要上路了就告诉对方自己要上路,第二条不数日子,数日子心里就慌,第三条有事就找人帮忙,不要自己干。

他问:什么叫上路?

管教看了他一眼,说你早晚会知道。

门关上,他坐在床边看着通风口,光从通风口漏进来,在地面上形成一条细细的条带,普通监室放风的时候,头顶上的铁网把天空分成一块一块的,这里没有可以放风的地方,这里的天只剩下一条缝。

他成了死囚。

走廊里的动静和一般的监区不同,夜里经常有脚步声,哗、哗、拖在地上,那是脚镣,死囚白天摘掉脚镣,晚上戴上去防跑防死,有时半夜走廊里会有开门的声响,接着是很多人走路的声音,最后又恢复安静,第二天送饭口会少送一份饭菜。

监室里人更换很快,他只住了不到一个月就换了两个,进来的人有的哭、有的骂、有的进来就蹲在墙角,一句话不说蹲到天亮,管教见得多了,该送饭送饭,该登记登记,问一句家里有人没有,在本子上记下一笔,打个勾。

死囚监区的饭菜比普通监区的饭菜要好一些,米饭管够,菜里有时能看到肉,民J说:“别浪费,想吃什么就和伙房讲,能做就给做,”监室没有人说那个字,但是大家都明白,那是为上路的人准备的,吃饭的时候他就会想起那句话,他吃不下去,却强迫自己去吃,他对自己说不能死,死了以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进监室第三天的时候,走廊上响过一次那样的动静,他在黑暗中躺着,听到脚镣声由远及近地来到隔壁的监室门口,门开了,有人进去,之后就是管教的声音:走了,送你上路。之后门关上了,脚镣声远去了。

他问过隔壁的:上路,是什么样?

头一天,换一身干净衣服,第二天问你想吃什么,就给你做一顿好吃的,第三天早上,有人架着你走。

杜培武说:你怎么知道?

那人说:我见过,我在这一共见了三个人。

他说:你怕不怕?

那人说怕,谁不怕,但怕到一定程度就不怕了,这辈子我该吃苦的吃过了,该享福的享过来了,该刹的人也刹过来了,没有什么亏的。

杜培武没有说话,他想,他到底有没有亏,他看不出来的,但他自己却损失惨重,他什么都没做,在这里数着日子,等着上路。

马光头后来也在了这里,死囚监区很小,放风时两个监室的人会相遇,马光头看见他,不感到意外地说:“来了?”

他说:来了。

马光头说:判的什么?

他说:死刑。

马光头点点头说,比我早三个月。

马光头故意刹人,一个仇人、一个是劝架的,他的案子证据充分,他自己也认罪,他道:我无冤,我刹人应受死刑,我是该死的人,心中有数。

他问过马光头,为什么刹仇人。马光头说:他欠我的,十年的欠账没有还,还笑话我,我去要钱,他让我去告他。我告了,但是没赢,那年F院判他赔给我钱,他三年分文未付,后来我想F律管不了他,那就我自己来管。我拿刀去找他,他还笑。我捅了他后他笑不出来了,旁边有一个人上来劝架把我拉住了,我也顺势捅了对方一下。就这两下,判死刑不冤。

杜培武说:你不后悔?

马光头说:后悔什么,我要是不捅他,我这辈子就得在他笑话里过一辈子,现在他没了,我也快不行了,两清。

杜培武说:“我不一样,我没有刹人,我是被冤枉的,”

马光头看着他说,在这儿谁都这么说,你是第一个说这话时不躲眼睛的人。

杜培武说:因为我说的是真的。

马光头盯着他看很久,放风场上空被铁网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天,他叼着烟,蹲在地上说:我知道。

他说:你怎么知道?

马光头说,你眼里没有那种东西,刹过人的,眼睛里都有,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觉得你不像,你在这里就像一只被关错笼子里的鸟。

杜培武没有说话。

马光头又说:谁都不承认自己有罪,说多了没人相信,但你不是这样,你是J察,J察刹人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疯了,一种是真有仇,你没有疯,你跟你老婆的事我听说过,如果你真要刹你老婆,不会等到那天。

杜培武说:我没刹她。

马光头说:我知道。

他问马光头:你怎么知道?

看你走路,刹人的人走路跟人不一样。

两个人蹲在墙根下,隔两步远互相不说话了,放风时间到了,管教喊回去,两人站起回到各自的牢房里,铁门在他身后关闭。

3月8日,律师刘胡乐来看他。

隔着探视室玻璃,刘胡乐说:上诉状已经写好了,三个理由,你在侦查阶段受过刑讯,所作的供述不具有真实性;全案没有一件物证可以证明你犯罪,在现场也没有你的指纹、脚印或者头发;测谎结论不能依法作为定案的依据,并且鉴定程序不合法。

杜培武说:还有一条。

刘胡乐说:什么?

杜培武说:我的口供和勘查记录完全相同,一个真刹过人的人,三个月后不可能记得每一个细节,只有背诵才能把一字不差。

刘胡乐看着他说:这条我也写进去了。

刘胡乐从包里取出一份材料,隔着玻璃展开给他看,是上诉状的誊清稿,一页页的,字迹工整,刘胡乐说:你签个字,上诉状今天递交到云南省高院,你的案子二审由省高院刑一庭审理。

杜培武拿起笔在签名处签字,他签了很多次自己的名字,这一次,他觉得这个名字的分量很重,连拿都拿不起来。

刘胡乐把上诉状收好后,说:你放心,上诉状上写的所有都是事实。

杜培武说:二审,什么时候开庭?

刘胡乐沉默片刻之后说道:二审采用书面审理,不开庭。

杜培武说:哦。

他顿了顿,又问:书面审理就是不看人只看纸?

刘胡乐回答说是,合议庭阅读卷宗、双方意见后作出裁判。

杜培武问,在F庭上说过的那些话还有没有人听?

刘胡乐没有回答。

刘胡乐说:你放心等吧,在外面,我们都在想办法。

杜培武点头答应之后就起身离开,在管教的带领下回到自己的监室。

回到监室,他坐在床边看着那道通风口,光从通风口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条细细的线。书面审理,他心里想着,不能说话的话只剩纸上的字了,他不知道,纸上那些字,他签过名的那些笔录,会为他说话,还是替他定罪。

那几天,父亲来探视了一次。

隔着玻璃,父亲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上次见到父亲的时候是在宣判之日,宣判那天,父亲坐在旁听席上一动不动,如同石像,现在父亲在玻璃那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拿起电话。

他拿起电话。

父亲说:你妈让我来见你,她身体不好不能来。

他说:我知道。

父亲说,你的事我们一直在想办法,律师认为二审还有希望,我写了信寄给了省人大、省高院和省政~F委,能寄的地方都寄了。

他说:爸,你别太累了。

父亲说我不累,你遭的这些苦,爸爸不能代替你,只有信能写。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父亲说,培武你还记得小时候吗?你小时候非常犟,认准的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妈老说你这样会吃亏,我当时还护着你说,犟有犟的好处,认定的事就坚持走下去。

他说:记得。

父亲说,现在,爸不要别的,就求你还像小时候那样,认准了一条路就别回头,你认定自己没刹人,就要坚持这一条,不能松口。

他说:爸,我不会松口。

父亲说:好。

探视时间到,父亲挂掉电话,在玻璃那边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走路的时候他的背很驼了,他记得父亲年轻时腰板挺直。

死囚监区没有事做,没有劳动,也没有书报,放风也是隔天一次,每次一刻钟,他躺在床上看着通风口从早到晚,光线通过通风口透进来,一寸一寸的沿着地面爬行,直至墙角消失,一天就过去了。他数着光、数着日子,想起管教的话不计日子就不心慌,但他又忍不住,他数着二审什么时候结束。

有时候他会想儿子,儿子今年6岁,读幼儿园大班,他进看守所时,儿子还不知道,母亲跟儿子说,爸爸出差了,儿子问:出差去哪里?怎么这么久?母亲说快了、快要回来了,他想着,儿子现在大概已经不再问这个问题了。

他想着自己还有儿子,不能死,要活着。

他不知道,二审,要等八个月。

这八个月中,他天天数着通风口漏进来的一缕光,从早到晚都是同样的暗影,他一次次地计数,直到连他自己也忘记了是在数日子还是光线。

他不知道,在这八个月里,城里的另一条人命正向他的方向靠近,他更不知道的是那个人手里握着的,是一支他听过却又没见过的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