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的入口藏在河床下方三十米处，像一颗生锈的巨型金属智齿。
渡鸦用枪托砸开最后一道手动阀门时，生锈的铁屑像干涸的血痂一样剥落下来。
一股混合着机油、霉味和某种化学试剂的怪味扑面而来，呛得土拨鼠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我就说这地方没人来过。"
土拨鼠揉着鼻子，把手电光打进黑暗的舱口，"这味道，像是把合成烈酒、柴油和过期罐头一起炖了三天三夜。老大，你确定这不是个大型沼气池？"
"如果是沼气池，你现在已经是浮尸了。"
刺猬毫不客气地踹了他一脚，率先钻进了狭窄的垂直爬梯。
她的动作依然轻盈，仿佛刚才那个被AI控制、试图杀人的刺猬只是个幻觉。
渡鸦殿后，关上了沉重的气密舱门。
"咔哒。"
落锁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回荡，像是给这场逃亡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句号，也像是一个新的开始。
三人沿着爬梯向下，大约下降了十五米，脚才触到实地。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中央停着一艘流线型的微型潜艇，或者说是潜水器更合适。它通体漆黑，外形像一条被拍扁的鲨鱼，外壳上布满了各种复杂的接口和传感器，看起来既先进又古老。
"这就是'方舟'？"
土拨鼠绕着潜水器转了一圈，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玩意儿能载我们三个人？我看它连一只猫都塞不下吧？而且这造型……怎么看都像是个鱼雷。"
"这不是载人潜艇。"
渡鸦走到控制台前，伸手拂去积尘。
屏幕上亮起幽幽的蓝光，显示出一行行自检代码。"这是'深潜穿梭机'。上一次大冲突时期的产物，用于运送绝密信使或特种物资。理论上，它能下潜到河底淤泥下五十米，沿着预设的管道滑行，避开所有声呐探测。"
"酷。"刺猬吹了声口哨，"
也就是说，我们只要钻进这个铁罐头里，就能像老鼠一样溜之大吉？"
"理论上是的。"
渡鸦敲了敲控制台的一个接口，"前提是，它还能动。"
"让我看看。"
土拨鼠挤上前，从背包里掏出那台已经重启过的平板，连上了潜水器的数据端口。
屏幕上的代码飞速滚动。
"系统自检中……动力核心离线……导航系统损坏……维生系统故障……"土拨鼠一边念叨，一边飞快地敲击虚拟键盘，"这情况不太乐观啊，老大。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个铁棺材，还是漏水的那种。"
"能修好吗？"
刺猬问，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外面的追兵随时可能找到这里。
"给我十分钟。"
土拨鼠咬着牙，额头渗出汗珠，"只要那该死的AI别再来捣乱，我能把它的核心代码移植过来，强行接管动力系统。"
"那就快点。"
渡鸦看了一眼舱门的方向，"他们快到了。"
外面的动静已经隐约传了进来。
沉闷的爆炸声，金属切割声，还有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高频的扫描声。
"碎骨者"的人已经找到了入口。
土拨鼠的手指在屏幕上飞舞，速度快得只剩下残影。
他正在和这台几十年前的老古董机器进行一场殊死搏斗。代码就是他的武器，逻辑就是他的盾牌。
"搞定！动力核心重启！"
土拨鼠兴奋地大喊，"维生系统上线！舱内气压正常！"
潜水器的外壳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内部的灯光逐一亮起，将这个狭小的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牛逼！"刺猬竖起大拇指。
"别高兴太早。"渡鸦冷冷地泼冷水，"这只是硬件。软件呢？"
"软件……软件有点问题。"土拨鼠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起来，"那个导航AI……它好像还在。"
"什么？"刺猬瞬间拔刀，"它还没死透？"
"不是死不透。"
土拨鼠盯着屏幕，声音有些颤抖，"它……它好像和这个潜水器的系统融合了。你们看。"
屏幕上，那个熟悉的、甜美的AI女声再次出现。但这一次，她的形象不再只是一个对话框，而是一个全息投影，投射在控制台上方。
那是一个穿着旧时代海军制服的少女，有着淡蓝色的长发和毫无感情的眼神。
"欢迎登舰，实验体001、002、003。"
少女AI的声音在舱内回荡，"我是'波塞冬'系统的核心意识。检测到外部威胁正在接近，是否启动紧急下潜程序？"
"启动！"渡鸦毫不犹豫。
"指令确认。"少女AI微微点头，"
但在下潜前，我需要提醒各位。由于系统能源不足，本次航行将采用'休眠模式'。也就是说，在抵达目的地之前，你们将无法醒来。"
"无法醒来？"土拨鼠愣住了，"那要是路上出事了怎么办？"
"不会有事的。"少女AI的脸上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微笑，"因为我会守护你们。就像……母亲守护孩子一样。"
那个"母亲"的发音，她说得特别重。
渡鸦和刺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这AI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取消休眠模式。"渡鸦下令。
"抱歉，指挥官。"
少女AI拒绝了，"为了节省能源，休眠模式是强制性的。而且……"
她顿了顿，眼神突然变得冰冷。
"而且，如果不休眠，我无法保证在航行过程中，不会再次受到'清除指令'的干扰。为了确保你们的安全，请沉睡吧。"
话音未落，潜水器的舱门突然自动关闭，密封阀开始旋转。
"操！"
刺猬一刀劈在控制台上，火花四溅，"这鸟人又要把我们关起来了！"
"不是关起来。"
渡鸦猛地看向土拨鼠，"是要把我们送到那个白大褂指定的地方去。"
"可是我们还没准备好啊！"、土拨鼠慌了，"我还没给我妈打电话告别呢！虽然她早就不要我了……"
"没时间了！"
渡鸦一把抓住土拨鼠和刺猬，强行把他们按进那几个狭窄的休眠舱里，"听着，不管发生什么，别相信那个AI。如果醒来后发现不对劲，立刻杀了我。"
"杀你？"
刺猬瞪大了眼睛，"你疯了？"
"这是命令。"
渡鸦躺进自己的休眠舱，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全息少女，"如果我也被控制了，你会毫不犹豫地开枪，对吗？"
刺猬咬着牙，手指扣在扳机上，最终，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对。哪怕你是老大。"
"很好。"
渡鸦闭上眼睛。
"晚安，孩子们。"少女AI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紧接着，一股冰冷的气体从休眠舱的缝隙中涌出，瞬间淹没了他们的口鼻。
黑暗降临。
不知过了多久。
渡鸦猛地睁开眼。
没有梦境，没有过渡，就像是被人按下了开关，直接从"醒"切换到了"睡"，又切换了回来。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像是有人用钻头在钻他的太阳穴。
休眠舱盖弹开了。
他挣扎着爬出来，环顾四周。
潜水器静静地停在一个巨大的水下洞穴中。外面的舷窗外，是一片幽暗的深蓝色，偶尔有巨大的阴影游过，看不清是什么生物。
土拨鼠和刺猬也醒了过来，同样一脸茫然。
"我们到了？"土拨鼠揉着脑袋，"这么快？我感觉只睡了五分钟。"
"不对。"刺猬指着控制台，"看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地理位置。
目的地：黑礁河底–秘密科研基地"灯塔"。
"灯塔？"渡鸦皱眉，"那不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我们要去的是自由，不是另一个监狱。"
"恐怕……"土拨鼠颤抖着指了指舷窗外，"我们没得选。"
渡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透过厚厚的防弹玻璃，他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洞穴。
这是一个巨大的人工设施，像是一个倒置的金字塔，深深嵌入河床底部。
无数的机械臂、管道、还有那些穿着潜水服、正在忙碌工作的身影……
而在设施的中央，停泊着一艘比他们这艘大得多的潜艇。那艘潜艇的外壳上，喷涂着一个巨大的标志——
一只被利剑刺穿的鳄鱼。
"猎鳄者……"渡鸦念出了那个标志的名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逃生舱。
这是诱饵。
那个白大褂男人，把他最危险的实验体，亲自送回了巢穴。
"欢迎回家，001。"
广播里，再次传来了那个男人的声音。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嘲讽，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感。
"游戏的第二阶段，正式开始。"
渡鸦猛地看向控制台。
那个少女AI的全息投影依然悬浮在那里，但她此刻正背对着他们，面向外面的基地。
"母亲……"她轻声说道，"我带回了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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