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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师傅的板车走了两天半。

第三天傍晚他到武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武昌城比鄱阳大。城墙是夯土的。城门洞高。进出的人多。

许师傅板车停在城门口。歇了一碗茶的工夫。

跟守门的兵丁打听仓曹衙门的位置。兵丁指了方向。他推着板车沿着主街往东走。

土街宽。铺子密。卖布的。卖粮的。卖铁器的。一家挨着一家。

许师傅走过两条街。在一座灰墙院子门口停下来。门框上挂着一块旧木牌。仓曹。

他把板车靠在墙根。走到门口朝里喊了一声。

陶侃在不在。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从屋里出来。

陶侃走到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短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指上沾着一点墨渍。

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手里托着一只白布包袱。扎得紧。麻线在包袱口绕了两道。

你是陶侃。

是。

你娘托我带来的。

许师傅把包袱递过去。武昌郡仓曹衙门。没错吧。

陶侃接过包袱。不重。托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有几样东西。棱角分明。

麻线扎得紧。布面干净。是白麻布。边沿锁过针脚。他看着那个锁边的走线方向。从右往左。

每一针都扎得实在。不留空隙。和他袖口上那块补丁是同一个人的手。

他抬起头。许师傅已经转身去拉板车了。

我娘——她还好么。

好。许师傅说。我去的时候她站在院门口。气色不差。

陶侃顿了一下。又问。她没说别的。

许师傅拉住板车把手。看了他一眼。说。你娘说她随后就到。

陶侃站在原地。手里的包袱突然重了。

许师傅摆摆手。

推着板车走了。轮子碾过土街的石子。嘎吱嘎吱响了几声。被街口的嘈杂声盖过去。陶侃还站在门口。看着板车消失在拐角。随后就到。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

她一个五十多岁的寡妇。从鄱阳到武昌。几百里路。她要来做什么。

他转身走回值房。

桌上摊着账册。几本。翻开的那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他今天一整天都在对账。仓曹的账目出了问题。上面追下来。王敖把账册往他桌上一推。说你看着办。

他翻了一上午。发现账上的数字对不上。不是他经手的那几笔。是前面几个月的。有人动了手脚。王敖的眼神躲着他。

他心里有数了。但没证据。

他坐在床沿上。把包袱放在膝盖上。麻线系得干净利落。线头绕了两道才收口。他以前蹲在灶台旁边看过母亲扎米袋口。就是这个手法。一抽就开了。

他把包袱皮展开。

第一样东西是一块叠好的白布

边沿锁过针。他拿起来翻看背面。织得密。经纬均匀。没有跳线。这块布是母亲的手艺。他认得。

去年秋天她写信说织了一块布。现在他知道了。布是给他补袖口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布丝又炸开了一块。像一张嘴。他把白布叠好。放在手边。

第二样是一只旧碗。

粗陶的。碗沿上有一道细纹。从碗沿延伸到碗腹。旧了。边缘被磨得光滑。不扎手。

他端着碗看了一会儿。这只碗他小时候用过。前年冬天他回家。听见灶间传来碗裂的声音。他跑出去。看见母亲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这只碗。他问她有没有划到手。

她说没有。

他当时没注意她的表情。现在握着这只碗。裂纹硌着他的指腹。他突然想起她当时的手。干瘦的。关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泥。

第三样是一包土。干荷叶裹着。草茎扎口。他捏了捏。土是实的。不是松的。母亲包的时候用手按过了。让土紧实。路上不会散。他闻了一下。土有股潮味。不是武昌的土味。是东湖边的。他认得。

三样东西在桌面上排成一排。白布。旧碗。土包。

他拿起土包。草茎扎口。扎得紧。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草茎打了结的地方。轻轻一抽。草茎松了。荷叶四角散开。露出里面暗褐色的土粒。他把土倒进坑里。干土粒松散开来。混进武昌的泥地里。两种土颜色不一样。东湖边的土是暗褐色。武昌的土偏黄。他用手把土盖回去。按了按。

荷叶落在他手边。他准备把荷叶扔掉。发现荷叶缝里夹着一角折过的麻纸。他抽出来展开。三行字。墨已经干了。是母亲的笔迹。

土块不忘故土。

土碗不忘本色。

白布为官清白。

他看完一遍。把纸放在桌上。在桌边坐了很久。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在门口响了一下就过去了。阳光从窗洞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白布的白。旧碗的褐。土已经种到地底下了。三种颜色变成了两种。像他家院子里少了点什么。

他拿起白布。低头看自己袖口炸开的布丝。把白布叠好。放在手边。

他端起旧碗。碗底没有标记。就是一只普通的粗陶碗。他小时候蹲在灶台边看母亲盛粥。粥从锅里舀进碗里。热气升起来。她的手稳。不洒。现在这只碗在他手里。轻了。不是碗轻了。是他的手比以前大了。

他把碗放回去。拿起那三行字。又看了一遍。

他今年二十多岁。寒门出身。在武昌做小吏。上面查账。有人想推他顶罪。他手里没有证据。只有这只旧碗。这块白布。和那包从东墙根刨来的土。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天色。太阳快落了。他走回桌边。把三行字折好。放进了怀里。然后拿起那只旧碗。走到值房后面那块空地。

他用碗舀了半碗水。浇在刚才种土的地方。水渗进去。暗褐色的土沉下去。和黄色的土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站起来。

拍了拍手上的泥。碗还在手里。他走回值房。把碗放在桌上。白布叠在碗旁边。土种在地里了。

他坐下来。翻开账册。继续对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