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说到水母，很多人脑子里浮现的画面，是一团会漂的果冻，没有脑子，没有方向，潮水把它带到哪就是哪。这话对一半。水母家族里有一支叫箱水母，是出了名的主动型选手，能自己划水，能追猎物，游得还很快。今天要聊的这位，就是箱水母家族里的新成员，一个长着24只眼睛的小家伙。
先说发现的过程。2023年春天，一篇论文发表在国际动物学期刊上，讲的是香港的一次意外收获。香港浸会大学的研究团队，在米埔自然保护区的养虾塘里下网兜水。网兜提上来，水里多了一个透明的小东西。它通体透明，带一点点白，个头不到2.5厘米，比一枚硬币大不了多少。研究者凑近一看，愣住了，这小东西身上，整整齐齐长着24只眼睛。
我第一反应是，24只眼睛，这得长成什么样。查了资料才知道，它的眼睛分成4组，每组6只，长在身体四周的4个感觉器上。每一组里，有两只是带晶状体的透镜眼，一上一下，能成像；另外4只是结构简单的凹眼和缝眼，只管感知光线。也就是说，每组6只眼里，2只负责成像，4只负责感光，24只眼睛没有一只闲着。
再看身体。它是个标准的立方体，每个角伸出3条触手，一共12条。触手根部有一对船桨一样的结构，箱水母游得快，靠的就是这对桨。游泳的时候，它一缩一弹，像在打气，身体脉冲式地往前顶。研究者连续三个夏天回到米埔，每次都能捞到这种水母，说明它在当地不是稀客。
经过基因比对和形态分析，团队确认这是一个全新物种，学名叫米埔箱水母（Tripedalia maipoensis），种名取自米埔的英文名。这也是在中国水域发现的第一种箱水母，论文里写得很清楚。
带队的研究者邱建文说，米埔算得上被研究得比较透彻的一片湿地，能在这种地方发现新物种，说明香港乃至整个中国水域的海洋生物多样性，还有很多地方没看到。这话我信，人类对海里的了解，确实比对陆地上少得多。
先说说箱水母这个家族。它得名于立方体形状的身体，跟普通水母最大的区别是能主动游泳。这个家族里狠角色不少，地球上最毒的几种水母都在这族里，比如澳大利亚沿海的海黄蜂，毒液能让人在几分钟内丧命。米埔发现的这种个头小，毒性也远没有那么夸张，所以别一听箱水母就害怕。
整个箱水母家族，目前已知的物种大约50种。在这么小的家族里，眼睛的配置却是动物界数一数二的奢侈。2010年，一项发表在《比较生理学杂志》上的研究把结构拆开了讲，箱水母的4个感觉器挂在身体边缘，像4个吊坠，每个吊坠里6只眼睛，上透镜眼、下透镜眼、凹眼、缝眼，一样一只不落。
巧合的是，地球另一边的加勒比海，也住着一种长了24只眼睛的箱水母，学名叫红树林箱水母（Tripedalia cystophora），跟香港这位算同门师兄弟。2011年，《当代生物学》杂志发表了一项研究，科学家发现这种水母是靠看红树林的树冠来认路的。它生活在水下的红树林根系之间，头顶的透镜眼能透过水面看到树冠的轮廓，树冠之间哪里有缝隙，它就往哪里游。研究团队说，这种水母会把树冠的轮廓当成导航图，主动整合环境信息，跟导航差不多。
问题来了，一个没有大脑的生物，要这么多眼睛干什么。先澄清一点，箱水母确实没有大脑，它只有4个神经环。它的眼睛挂在4根柔软的柄上，像钟摆一样，身体再怎么转，眼睛始终保持朝向。上透镜眼盯着水面上的树冠，下透镜眼和凹眼、缝眼盯着水下，各管一段。研究者打了个比方，这24只眼睛像一支分工明确的队伍，各有各的活儿，有人管方向，有人管光线，障碍物也有人盯着。
为什么要看得这么全。红树林的浅水区是箱水母的食堂，小虾小鱼都聚在这。漂出这片区域，吃的少了，危险多了。能认出树冠、一直待在食堂附近，就是活下去的本事。眼睛多，是这片环境硬逼出来的。2011年那项研究里，科学家还发现一个细节，这种水母的游泳路线很有讲究，它会主动避开树根，钻缝隙走，24只眼各看各的，合起来就是一套导航系统。
我查资料的时候看到一句评价，说这是动物界最奢侈的视觉系统之一。细想确实如此。人类两只眼睛都觉得不够用，人家没有大脑，却用24只眼睛把上下左右全包圆了，还自带防抖。米埔这片虾塘，渔民养虾养了几十年，谁能想到塘底的水里还住着这么一位。
科学家现在好奇的是，中国沿海还有多少没被记录的水母。海洋生物学家常说一句话，人类对深海的认识还不如对月球表面多，这话放在浅海也成立。下次去海边，看见透明的小东西，别急着说就是普通水母，说不定就是下一个新物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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