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0年，明朝洪武十三年，南京皇宫里发生了一件改变中国政治格局的大事：明太祖朱元璋下令废除丞相，并撤销中书省。胡惟庸案只是导火索，真正被斩断的，是延续千余年的中枢权力链条。
不少人由此产生疑问：丞相没了，宰相是不是也没了？其实，这两个词从来就不是一回事。一个是具体官职，一个更接近后人对最高行政辅弼的概称。
“丞相”首先是官名。
战国时期，各国普遍设置相国、相等职务，秦国后来又设置左右丞相。到了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丞相成为中央政府的重要官员，位列三公，负责协助皇帝处理政务。秦朝设左丞相、右丞相，并非只有一位丞相，这一点与影视剧中“一个丞相统领百官”的形象并不完全相同。
丞相有明确的官署、品秩和职责。皇帝可以任命，也可以罢免；丞相能够参与决策、统领行政，却不能因此自动获得独立于皇权之外的地位。权力究竟有多大，还要看具体朝代以及皇帝本人。
汉高祖刘邦建立汉朝后，丞相的地位相当显赫。萧何、曹参、陈平等人先后担任丞相，既要处理日常政务，也要协调军国大事。西汉前期，丞相甚至可以开府置官，形成相当完整的行政系统。
但汉武帝时期，情况开始变化。刘彻强化皇权，许多重要事务直接交给尚书机构办理，丞相虽然名义上仍是百官之长，实际决策空间却被压缩。汉武帝曾对丞相田千秋说：“君除吏，尽未有所失。”这句话表面是宽慰，背后却说明丞相已很难像西汉初年那样全面主持政务。
“宰相”则不是一个固定官名。
“宰”有主持、管理之意，“相”含有辅佐君主之意。古人把协助皇帝处理国家大政、地位接近政府首脑的官员，统称为宰相。这个称呼可以指丞相，也可以指其他承担相同政治功能的官员。
因此，唐朝虽然没有正式的“丞相”官名，却不能说唐朝没有宰相。中书令、侍中、尚书令，以及后来实际参与政务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都可能被后人视作宰相。唐代制度的特点，正是把原本集中在一名丞相手中的权力，分散到中书省、门下省和尚书省。
中书省负责起草诏令，门下省负责审核，尚书省负责执行。三省之间彼此牵制，皇帝可以借此避免某个大臣独揽朝政。严格说来，这不是“三公分权”，而是三省分工。称谓若混用，制度含义就会跟着走样。
有意思的是，宰相虽然是一个泛称，却并不意味着所有宰相都拥有同样权力。宋代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通常被视为宰相，但军政、财政又分别受到枢密院、三司牵制；元代中书省权力较重，中书右丞相、左丞相的地位也随之上升。官名相近，权力结构却可能完全不同。
明太祖废除丞相后，曾对大臣说：“以后不许再立丞相。”这道命令针对的是具体官职和中书省体制，并不代表国家从此不需要处理政务的核心机构。朱元璋亲自批阅奏章，日理万机，短期内还能支撑；但皇帝不可能永远精力充沛，于是内阁逐渐出现。
内阁大学士常被拿来与丞相相比，二者却有根本区别。丞相原则上拥有法定行政权，内阁早期主要只有票拟和建议权，是否采纳，取决于皇帝。到了明代中后期，内阁首辅凭借票拟、章奏和人事影响，实际权力一度很大，但这种权力来自皇帝授权，而非一个明确的宰相官职。
清代军机处也是如此。军机大臣能够参与国家最高决策，却不是丞相；他们的权力来自皇帝信任，制度上更强调“承旨办事”。后人若把所有位居中枢的大臣都叫作丞相，便会把不同朝代的政治结构混成一团。
可以这样记：丞相是具体职位，宰相是功能性称呼；丞相通常属于宰相范围，但宰相未必都叫丞相。就像“将军”是官职，“统帅”更偏向职能和地位，二者有交集，却不能完全画等号。
皇帝不断削弱相权，也不是因为国家不再需要辅政大臣，而是担心权力集中到某一个人手中。从独相到群相，从三省分权到内阁、军机处，变化的核心始终是同一个问题：政务必须有人办理，但不能让这个人形成足以牵制皇帝的独立权力。
所以，朱元璋废掉的是丞相这个制度性职位，却无法废掉宰相所承担的实际功能。只要国家仍有庞大的行政机器，就必然需要一批接近权力中心、替皇帝统筹政务的人。名称可以更换，机构可以拆分，权力关系却始终绕不开那条线：皇帝如何用人，又如何防止被臣下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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