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春天,北京一场校招宣讲会。一位父亲替儿子来听,问HR的第一句话是:"你们这个岗位,能干到退休吗?"HR愣了两秒,礼貌地笑:"叔叔,我们公司才成立六年。"
这一幕,比任何宏大叙事都更能说明,今天的中国有多少家庭,还在拿1985年的地图,找2026年的路。
清华几位研究就业问题的学者近两年反复讲一个判断:不能再用旧观念看就业。这话乍一听像口号,掰开了看,其实是一份冷冰冰的账单。
先看数据。教育部口径下,2026届全国高校毕业生预计1270万人,比2025年再增加约48万。国家统计局公布的2025年8月,16至24岁不含在校生的城镇青年失业率,一度冲到18.9%,是2024年以来的高点。
与此同时,《日经亚洲》去年年底的采访里,清华公共管理学院教授梁正提到一个信号:近两年不少中国大厂在做"小规模、常态化"的裁员,一年砍掉5%左右,已经成了行业里心照不宣的做法。
一边是每年一千两百多万年轻人涌进市场,一边是老岗位在悄悄"缩编",中间还夹着一个AI。这个盘子,就是2026年就业市场的真实底色。
在这样的盘子里,还幻想一份工作管一辈子,不是踏实,是刻舟求剑。
我想把话说得更狠一点:铁饭碗这个概念,从来不是永恒真理,它有非常明确的时代出厂日期,也有明确的过期时间。它的诞生,大致在上世纪五十年代计划经济成型之后。
那会儿,一个人被单位"招工",就等于被社会正式接纳——户口、粮票、住房、医疗、子女入学,全绑在这张厂牌上。你离开单位,不叫辞职,叫"脱离组织",几乎等于社会性除名。
所以那一代人守着一份工作干四十年,不是保守,是别无选择。它的第一次大规模碎裂,是1998年前后。
当年国企改革推行"减员增效",1998到2003年间,国有和集体单位职工累计减少了数千万人。东北一夜之间冒出无数四十多岁摆摊卖菜、开小店的下岗工人。
那是中国普通家庭第一次集体明白一件事:单位不是家,单位是合同。到了2020年之后,第二次碎裂又悄悄开始。
这一次没有下岗潮那么惨烈,但更细密——教培行业一纸文件蒸发几十万岗位,互联网大厂"毕业"成了段子,房地产从香饽饽变烫手山芋,连一些看起来最稳当的央企子公司都在合并、压编、优化中层。
我的判断是,两次碎裂放在一起看,其实透露的是同一个道理:任何岗位的"稳定",都不是岗位本身给的,是那个时代的产业结构给的。产业结构一变,岗位的地基就跟着塌。
所以"这份工作能干一辈子吗"这个问题,本身就问错了。真正该问的是——"这个行业还能活多少年,我在里面能长出什么?"
这几年我观察下来,凡是从裁员、转型、行业塌方里活得比较从容的人,几乎都符合一个特征:他们的能力,是"可以拆下来带走"的。俞敏洪就是这套逻辑的活教材。
2021年"双减"落地,新东方几乎一夜之间失去主业,遣散员工、退还学费、清空校区,损失以百亿计。换个人可能就此消沉,他转头搞起了直播,靠"东方甄选"这条支线把公司从悬崖边拉回来,还在2023、2024年成了直播电商圈里一个绕不开的名字。
他凭什么?凭的不是新东方这块牌子,而是他二十多年攒下来的三样东西:讲得清楚一件事的能力、镇得住场子的能力、扛得住高强度输出的能力。
这三样,教英语能用,卖大米也能用,将来去干别的还能用。这才叫真正的铁饭碗——它长在人身上。反过来的例子也不少。
我认识一位前教培中层,被优化后整整一年半,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不是没有机会,是他自己迈不过那道坎:"我教了十几年英语,让我去做销售?"
他把"英语老师"这四个字焊死在自己身上,结果这四个字过期了,他也就跟着一起过期了。同样是从一条沉船上下来,一个知道自己会游泳,一个只记得自己是船员。
这是两种命运。我经常说一句话:这个时代不缺岗位,缺的是"能带走的本事"。岗位是租的,本事是自己的。
租的东西哪天房东要收回,是他的权利,你争不过。
这里必须泼一盆冷水,免得年轻朋友走偏。抛弃"一份工作干一辈子"的旧观念,绝不等于鼓吹频繁跳槽。
恰恰相反,那种一年换三份工作、每次都是横向平移、简历越写越花、能力越攒越薄的所谓"折腾",本质上和守着一个岗位不学习是同一种毛病——都没搞清楚自己在积累什么。我给的建议只有一句:把职业当成一场"能力复利"的游戏,而不是"岗位跳跃"的游戏。
在一个位置上待几年,先别急着问它稳不稳、编制硬不硬,先问三个更现实的问题:第一,它能不能给我留下一门带得走的硬技能?第二,它能不能让我沉淀一套可复用的方法论?
第三,它能不能织出一张离开公司还认我的人脉网?三个问题里有两个是"能",就值得沉下来磨几年;三个都是"不能",那所谓的稳定,就是温水煮青蛙——锅是热的,只是你还没察觉。
有编制不是错,进大厂也不是错,去做灵活就业更不是错。错的是,进了任何一个门以后,就把自己关在里面,停止长东西。
国家统计局的口径下,2025年中国灵活就业人员已超过两亿人——每五个劳动者里就有一个不属于传统"单位"。这个数字背后,是就业形态本身的重构。
你可以不喜欢它,但你没办法假装它不存在。
这两年很多人焦虑AI,觉得机器要抢饭碗。清华梁正教授在《日经亚洲》那次采访里给了一个相对冷静的判断:在中国,AI眼下更多是"增效工具",短期内大规模替代劳动力的情况没有出现,但它对就业结构的长期改造,一定会发生。
我更认同的说法是:AI这一刀,砍的是"可重复的中间层"。什么叫可重复的中间层?
就是那些"不用动脑、只用熟练"的岗位——基础翻译、模板文案、初级客服、简单代码、按规矩填表的行政。这些活儿过去是很多普通人安身立命的饭碗,现在AI三秒钟能做完你三个小时的活,还不用交社保。
反过来,AI很难砍掉两头:一头是特别底层的、要用手用眼用现场判断的(比如护工、水电工、复杂现场服务),另一头是特别顶层的、要综合判断和创造力的(比如做决策、带团队、跨领域整合)。
所以我给年轻朋友的建议,就一句话——别待在AI最容易替代的那个中间层。要么向下沉,把手艺练到别人替代不了;要么向上走,把判断力练到机器达不到。
中间那一层最危险,恰恰是过去二十年"文员+格子间+朝九晚五"的舒适区。
写到这里,不得不打个补丁,免得被误读。我讲抛弃"一辈子"的旧观念,不是让谁去否定父辈。
恰恰相反,父辈那代人身上的很多品质——踏实、耐劳、守信、有责任感——放到任何时代都是硬通货,是这个时代最稀缺的资产。要抛弃的,从来不是这些底层品质,而是那套在特定时代红利下管用的具体路径。
打个比方,父辈教给我们的是"要过河",这句话永远对;但他们说"从这个渡口过、坐这条船过",就未必对了。因为渡口可能改建了,船可能停运了,河道甚至可能改了道。
你抱着旧地图,找不到新渡口,这不是父辈的错,是时代跑得太快。真正成熟的态度是分清两件事:底层品质要继承,具体做法要更新。
回到开头那个宣讲会的场景。那位父亲的问题——"能干到退休吗"——其实不是一个问题,是一代人的乡愁。
他们经历过下岗,怕孩子再经历一次,所以拼命想在这个不确定的时代,为孩子锁定一份"确定"。这份心情值得体谅。
但真相是残忍的: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一份工作能保证干到退休。能保证的,只有你自己身上不断更新的那点本事。
岗位是租的,行业是有周期的,公司是会兴衰的,唯一跟着你一辈子走的,是你带得走的能力、看得懂的现实、跟得上的认知。一份工作管一辈子,是上个时代的浪漫。
能力管一辈子,才是这个时代的清醒。井会枯,但水囊在自己手里的人,永远不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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