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下午三点,我拖着行李箱站在机场大厅,手机屏幕上是家族群里弹出的消息。
一张张照片刷得飞快,婆家老宅院子里摆满了圆桌,三十八口人热热闹闹地围坐在一起。
红烧鱼、白切鸡、卤猪蹄,一盘盘菜冒着热气。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场景,老宅的天井,左边的桂花树,右边的水井。
我妈跟我说过,嫁进这样的大家庭,就要学会融入。
可我嫁进去五年了,还是没学会怎么挤进那张全家福里。
广播提示登机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我攥紧手里的登机牌。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丈夫周凯发的消息:“妈说明晚让你去老宅帮忙收拾。”没有问我在哪里,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回去吃饭。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口袋,拖着箱子走向安检口。
三亚的机票是我三天前买的,那时候婆婆还在电话里笑呵呵地说,今年的年夜饭人多热闹,你记得提前过去帮忙。
我说好,挂了电话就订了机票。
当时的我想法很简单,既然我的位置一直空着,那我就去做点别的事。
飞机起飞的时候,窗外是灰蒙蒙的冬夜。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涌着去年年夜饭的事。
去年是我嫁进周家的第四年,年夜饭我被安排在厨房那边的小桌子上吃饭。
我婆婆说,主桌坐不下那么多人,你再等等。
我等到菜全上齐了,等到大家开始敬酒了,等到酒桌上的笑话讲了三轮了。
最后我在厨房的水池边站着吃了一碗饭,面对着一堆没洗的碗筷。
周凯吃完饭走过来搂住我的肩,说媳妇辛苦了,明年一定给你留位置。
可我知道,明年不会有位置。
因为周家的饭桌规则很清楚,能上主桌的人得是儿孙辈里最出息的那支。
我老公是家里老二,不上不下,既不讨喜也没什么话语权。
婆婆对我的客气,一直止步于打招呼时的笑容。
三亚落地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空气中热浪扑面而来。
我在酒店开了间海景房,换了身短袖短裤,光着脚走到阳台上。
海风吹过来,远处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升起来。
我把手机开了勿扰模式,安静地站在阳台上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我八年来第一次,一个人过除夕夜。
原来没有人催你干活的感觉,这么轻松。
第二天大年初一,我睡到自然醒,看了会儿海浪,去楼下吃了碗清补凉。
手机开机的时候,消息像洪水一样涌进来。
家族的群消息已经999加,都在晒红包晒合影晒拜年视频。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一张全家福。
三十八个人站在老宅门口,整整齐齐地排成三排,正中间是我公公婆婆穿着新买的红棉袄。
周凯站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脸上挂着笑,手里还举着红包。
照片里没有我。
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发现自己的位置根本没人记得留。
就像去年在厨房站着吃的那碗饭一样,我的存在在周家一直是可有可无的。
我关了手机,换上泳衣去海边游了一圈。
珊瑚湾的水很蓝,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
中午的时候周凯打了个电话过来,语气带着不满,说我不打招呼跑出门,家里人都问你去哪了。
我说我在三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提高声音说:“你疯了?大过年的跑三亚去?我妈让全家今天中午去庙里烧香,就差你一个人了。”
我没接话,默默听着他说。
他说我结婚五年了还不懂事,说让他在家没面子,说他妈为了安排年夜饭忙前忙后我却跑出去玩。
他说了很多话,最后问我:“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不知道,看我心情。”
他气得挂了电话,我也没打回去。
海水漫过脚背,微凉带暖。
我站在沙滩上忽然觉得自己做这件事做得没错,我要的是被人当家人看,不是当摆件。
下午我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路,走到一片没人的礁石区。
坐在石头上看远处的渔船,心里想着这五年的婚姻生活。
我是五年前嫁给周凯的,那时候我刚满二十六岁。
我妈说他家条件好,兄弟多,以后家业有人分担。
我爸说周凯踏实稳重,是做老公的合适人选。
我那时候在贸易公司做行政,拿着四千块的工资,过着不咸不淡的日子。
周凯在工程单位上班,收入比我高一截,人也长得精神。
我们谈了半年恋爱就结婚了,婚房是他父母出首付买的。
位置不错,离他上班的地方近,离我上班的地方却要坐一个小时的公交。
婚后前半年日子还算顺当,周凯对我也不错,周末带我出去吃饭看电影。
那时候他还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送夜宵,在我感冒的时候帮我煮姜汤。
后来我怀孕了,在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查出胎停了。
那是我们之间的第一个阴影。
做手术那天是他陪我去的,我在手术室里面哭了很久,他在外面坐了整整四个小时。
手术后那段日子,他对我特别好,什么活都不让我干,天天给我炖汤补身体。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的感情能熬过这一关,不就是个孩子嘛,以后还能再要。
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怀孕过。
去检查过两次,医生说我的体质偏弱,需要好好调理。
婆婆对这件事的态度一直模棱两可,表面上说着顺其自然,转头就跟邻居念叨谁家儿媳又生了个大胖小子。
去年端午的时候,我嫂子生了二胎,是个男孩。
整个周家就跟过大年一样热闹,我婆婆抱着孙子在门口逢人就笑,说我周家人丁旺。
那天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个新生儿的小脸,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嫂子比我早结婚两年,现在两个孩子的妈了,在周家的地位那叫一个稳当。
而我呢?五年了别说孩子,连个响动都没有。
周家人对我的客气,渐渐就变成了一种礼貌的疏远。
我有一次听到我婆婆跟三婶聊天,说老二家这个媳妇是个闷葫芦,不讨喜。
我当时站在厨房里给她们烧水泡茶,听到这话差点没忍住掉眼泪。
我端着茶出去的时候还是笑着的,当作什么都没听见。
我不是不想讨人喜欢,是不知道怎么让一个大家庭里所有人都喜欢你,这种事儿得刚进门那阵子就立住人缘。
那会儿我年轻脸皮薄,又怕说错话,处处小心翼翼,反而让人觉得我上不了台面。
我嫂子嘴甜会来事儿,家里大事小事都张罗,上面几个叔叔婶婶都喜欢她。
我就显得木讷了,干活是真干,但嘴上一个好字都不说,干了也白干。
我坐在礁石上想了很久,想得太阳都落山了。
手机又震起来,这次是家族群里有人艾特我,是三叔家的小妹发的消息。
她说:二嫂你不回来吃年夜饭,奶奶给你留了鸡腿也没人吃。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没回。
这种表面的客气我早就看透了,嘴上说着给我留鸡腿,但那张全家福里连个空位都没给我留。
晚上我回到酒店,去了一楼的餐厅吃饭。
点了一份咖喱蟹,一份菠萝炒饭,还有一碗冬阴功汤。
自己一个人吃得自在,没有谁催我敬酒,没有谁嫌我坐错位置。
我发了张照片在朋友圈,配文:一个人的年夜饭也香。
不到半小时,评论区炸了。
嫂子留言说:“妹子你真有魄力,我羡慕你都来不及。”我妈发了个语音过来说:“你这孩子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跑那么远,路上注意安全啊。”
周凯没评论,但他打了个电话过来。
我接起来,他没像中午那样发火了,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你朋友圈那些人看到了,我姑我婶她们都在问怎么回事,妈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好去庙里上香补上。”
我说:“不用补了,心意到了就行。”
他说:“那你总得给个准信吧,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初五吧,订了初五的票。”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行,你回来之前跟我说一声,我去机场接你。”
我嗯了一声,没说其他的。
挂了电话我发现,这是我们结婚五年来通话最短的一次,全程不到一分钟。
初二中午的时候,我正躺在沙滩上晒太阳。
手机响起来,我看到是我婆婆的来电,还是视频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接听。
屏幕那边,婆婆坐在老家的沙发上,身后站着几个来拜年的亲戚。
她的表情不好看,一开口就是:“周凯媳妇,你跑哪去了?家里这么大摊子事,你也不在身边帮衬,像话吗?”
我说:“妈,我在三亚呢。”
她说:“你大过年的跑三亚去干什么?你不知道家里过年忙啊?你爸你叔他们都在家呢,你一个当儿媳妇的往外跑,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我说:“我年夜饭都没吃上,出来散散心还不行吗?”
她愣了一下,声音更大了:“谁说你没吃上饭?年夜饭不都留了位置给你吗?你自己不来,还怪起家里来了?”
我笑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说了句:“我看全家福了,我站的那个位置空着也没人记得。”
她那边安静了两三秒,然后语气放软了一点,说:“那都是临时拍的,人太多难免有疏漏,你回来我让他们重新拍一张把你补上。”
我没接这话头,我说我自己散心呢,过两天就回去了,让她别操心。
她看我态度硬起来,也没再多说,嘟囔了一句“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就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我躺在沙滩椅上看着头顶的椰子树,觉得胸口堵着的那口气松了一些。
我承认我是有点赌气的成分,但我赌气的原因不是矫情。
是这几年我在周家所有的付出和小心,都被当成理所当然。
我每年过年抢着买票回老家,提前三天回去帮忙扫房子,贴对联,备年货。
年夜饭的时候我忙前忙后端菜倒茶,自己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胡乱吃了两口。
我干了这么多,没盼着谁能夸我一句,但起码别当我是个透明人。
初二晚上我回了酒店,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刷手机。
家族群里三婶转发了一个视频,是初一早上去庙里烧香的记录。
镜头扫过人群,我看到我婆婆手里拿着三炷香,嘴里念叨着全家平安顺遂。
镜头又扫了一圈,所有人都穿着新衣服笑得灿烂。
就是没有我。
我把视频关了,翻了翻手机里存的几张照片,最后翻到去年冬天在哈尔滨拍的照片。
那是我和周凯结婚纪念日去的,他当时信誓旦旦地跟我说:“以后每年都带你出去玩一趟。”结果第二年他就忘了这回事。
我妈以前总跟我念叨,说嫁人要看品行,看良心,别的都是虚的。
我那时候觉得她说得老套,现在想想,老人说的话确实有道理。
初四上午,我一个人去了一趟蜈支洲岛。
潜水的时候教练问我是不是一个人来的,我说是。
他说你真勇敢,大过年的一个人跑这么远来潜水。
我笑着说:“就想看看海嘛。”
他没多问,带着我下潜了。
海底下安静得只剩呼吸的声音,珊瑚和鱼群在我眼前游动。
我忽然觉得,原来我已经把自己压抑这么久了。
结婚这些年,我的世界围着周家转。
周凯爱吃辣,我学着做川菜。
婆婆喜欢喝茶,我去学茶道。
嫂子生孩子,我帮忙照顾了半个月。
我把自己忙成一个陀螺,以为这样就能换来一个家的归属感。
结果除夕夜三十八口人的年夜饭,没有人打电话叫我。
我浮出水面的时候,夕阳正把海面染成金红色。
我坐在船上擦头发,手机在防水袋里震了一下。
是周凯发来的消息:“你明天几点的航班?我提前去机场等你。”
我没回他,把手机放回了包里。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行李去机场。
坐在候机厅里的我,心里没什么波澜,甚至有点舍不得三亚的阳光。
这可能就是出门在外的意义吧,暂时忘掉那些纠缠不清的关系,让自己透一口气。
飞机降落的时候,我关掉飞行模式,手机立刻弹出一条消息。
是我婆婆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周凯媳妇,年夜饭那天的账单你结一下,总共一万二,之前说好你家那边的客人走我们这边账上的。”
我盯着这句话愣了很久。
我婆婆说的“你家那边的客人”,是指我娘家那边来吃年夜饭的两个亲戚。
今年我娘家本来要在我家过年,我事先跟婆婆打了招呼,说让我爸妈带着舅舅和姨过来一起吃个团圆饭。
我婆婆满口答应,说人多热闹好事。
我爸妈跟舅舅姨来了之后,顺应安排坐在外面那桌,跟周家的几个堂兄弟姐妹挤在一块儿。
我当时忙前忙后,也没顾上多看他们一眼。
后来年夜饭吃到一半,我嫂子把我拉到旁边,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音量跟我说:“你爸妈那边加了三个人,这桌菜可能不够,要不要我叫厨房再添几个硬菜?”
我当时心里挺感动的,觉得嫂子有心了。
我说好,麻烦你了。
嫂子去厨房叫了两个菜,一个白灼虾,一个清蒸石斑鱼。
那条石斑鱼个头不小,我估摸着得两百多块钱。
最后那顿饭吃完,我以为这些费用已经算进婆家年夜饭的整体开销里了。
谁知道年会过去四五天了,这笔钱还是记到我头上来了。
我盯着婆婆这句话,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周凯站在出口处等我,看见我出来就迎上来帮我拿行李。
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努力显得平静,但眼神里藏着一丝烦躁。
他大概是在埋怨我大过年的跑到三亚去,搞得他这几天在亲戚面前各种解释,让他觉得没面子。
我没接他的目光,低头给婆婆回了消息。
我说:“妈,我吃了吗?那桌饭我一口都没吃,人没到,账却要我来结,不合适吧。”
消息发出去,我的心怦怦跳。
我知道说这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就不打算把这份体面再装下去了。
周凯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没说话,把手机屏幕递给他看。
他低头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皱起眉头说:“我妈随口提的,你跟她置什么气?你让人家把菜端上来,那是你亲口应下的,现在叫你去结账不是很正常吗?”
我说:“那桌菜是我请我爸妈他们吃的,我认。但我自己那顿饭都没能吃上,这账单是不是最起码得分开算?”
周凯沉默了一下,语气缓了缓:“行了行了,回来再说,大过年的别在机场吵这个。”
我没再说什么,跟着他上了车。
回家的路上车里安静得吓人,他没有开广播也没有放歌。
我坐在副驾驶座看着窗外,心里一阵一阵发凉。
那笔账让我寒心的不是钱的事,是他们问都不问我一句为什么大年夜没回来吃饭,反倒先想起我来结账。
车开到家楼下的时候,他停稳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你周三那天走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妈打电话来问你那边买菜的事,我还替你圆谎说你去买年货了。”
我说:“我买的是自己的年货,又没碍着谁。”
他说:“你就不能懂事一点吗?每年过年我妈多操心你不知道吗?你帮衬一下怎么了?”
我转过头,认认真真看着他的侧脸。
我想问他一句:你妈操心,我不操心吗?
但我没问出口,因为我知道这段对话继续下去只会变成无休止的争吵。
我说:“我先上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他嗯了一声,没看我。
我下车走到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车里,头靠在座椅背上,没熄火也没下来。
我上楼回到家里,换了鞋走过去给阳台上的绿植浇了水。
家里安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滴答的声音,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到他的车还停在原地。
又过了七八分钟,他拉开车门出来,慢吞吞地往单元门走。
我走过去把门开了一条缝,他推门进来,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他说:“我妈刚才又发消息了,问你回了没有。”
我说:“你让她放心,我明天去她那一趟,把话说清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们早早躺下,背对着背,谁也没碰谁。
我盯着天花板的暗影,心里翻来覆去想着婆婆那条消息。
“你结一下账,总共一万二。”
一万二,我在公司拿的月薪也不过七千八。
这一个月工资说让我掏就掏,连个商量都没有,甚至连问我一句这两天在三亚过得好不好都没有。
窗外偶尔传来几个零星的鞭炮声,是附近的店铺在放开工炮。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觉得自己第一次这么清醒。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煮了锅白粥,煎了两个鸡蛋。
周凯起床的时候我正坐在餐桌边喝粥,他看到我坐着吃饭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
他坐下来拿了个碗,盛了一碗粥,筷子夹了一个煎蛋。
他一边吃一边说:“昨天晚上我想了想,我觉得那事你做得也没错,我妈就是心直口快,没想那么多。”
我没抬头,说:“心直口快的人我不知道见过多少,这几年她的心直口快就只对我一个人。”
他没接话,闷头喝了半碗粥。
吃完早饭我换了件衣服,穿上那件他给我买的米色大衣,出门前在玄关换了鞋。
他问我去哪,我说去趟老宅把事情说清楚。
他说他陪我去,我说不用了,这种事两个人一起去反而说不明白。
他犹豫了一下,到底没跟上来。
老宅在城南那片老街区,院子门口还挂着昨天的红灯笼。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晒着一排腊肉,空气里飘着一股烟火气。
我婆婆坐在堂屋的沙发上跟三婶唠嗑,看见我进来,脸上的笑淡了一半。
她说:“哟,儿媳妇来了?三亚回来啦,晒得挺黑的。”
我没兜圈子,我说:“妈,那个账单的事,我想跟你说说。”
她放下手里的瓜子,看着我:“哪个账单?”
我说:“就是年夜饭多了那两桌菜的钱,你昨天发消息让我结的那笔,一万二那个。”
她哦了一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哦,那个呀。你爸妈他们来了,按道理是该你家这边出的,我哥他们那边的堂亲走我这边,这就分得清清楚楚,你说是不是?”
我说:“是分得清清楚楚的,所以我也不赖账。”
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等着我掏钱包。
我又说:“那您给我说说,我那顿饭坐哪了?”
她愣了一下。
我说:“大年三十的团圆饭,全家人都在,唯独没叫我。我一没电话二没消息,直到第二天全家福发出来,我才知道自己又没被算进去。”
她皱起眉头:“你大过年的自己跑出去,还怪人没叫你?你不在家,我们上哪叫你去?”
我说:“那你叫过我吗?哪怕发了消息问一句‘你人呢’都行。”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三婶坐在旁边,端着茶杯低着头,假装在看茶杯里的茶叶。
婆婆脸上挂不住,声音抬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跑到我这来兴师问罪了?一个儿媳妇,年夜饭不在家吃,跑出去就算了,回来还要找婆婆理论?”
我没接她的话,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那是昨晚我手写的,一行一行列得很整齐。
我爸妈和舅舅姨来的那桌菜,我算了一下,加了两道菜,再加上他们占用的座位和餐具,满打满算大概两千左右。
我拿出一沓现金放在纸上,整整齐齐的,两千块。
我说:“妈,这两千块是我爸妈他们那桌加菜和占座的费用,我认。至于剩下那一万,那是你们家三十几口人的团圆饭,我在外面没吃上一口,这账就摊不到我头上了。”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好几下。
她指着我说:“你……你这媳妇怎么这么生分啊?一家人过日子算这么清,像什么话?”
我说:“一家人过日子确实该有烟火气,但烟火气不能只让我掏钱,不让我上桌。”
她哑住了,接不上话。
三婶在旁边终于开口了,打着圆场说:“算了算了,都是一家人,大过年的别闹得不愉快。”
我没再继续怼,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她跟三婶嘀咕:“当初就不该让老二娶她,一个不下蛋的母鸡还这么多事……”
我在门口站了一下,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后背。
我没回头,也没停下来,迈步走了出去。
走出巷子的时候,我的眼泪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下来。
我站在路边擦眼泪,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给我妈。
我妈接起来喂了一声,我声音有点抖。
我说:“妈,我在外面过得好不好,你也不知道,对吧。”
我妈那边沉默了几秒钟,问:“你是不是受委屈了?”
我没说话,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妈说:“闺女,你想回来就回来住两天,妈给你做饭。”
我嗯了一声,说了句好,把电话挂了。
我没回自己家,也没去我妈家。
我去了一家咖啡店,点了杯拿铁,坐在窗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脑子里反复重放这几年的一幕幕画面,厨房里站着吃饭的我,全家福边角站着的我,饭桌上永远搭不上话的我。
我一直在努力融入那个家,但那个家从来没打算接纳过我。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家族群又弹出新消息。
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是周凯他爸过生日的视频截图。
照片里周凯站在他爸旁边,我婆婆抱着孙子坐在前面,全家人笑作一团。
又是一张没有我的全家福。
我看了很久,慢慢关掉了屏幕。
手机响了,是周凯的来电。
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带着点疲惫,说我婆婆给他打电话了,说他老婆太不像话了,大过年跑去理论还把钱甩她脸上。
他说:“你到底想干嘛?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我说:“周凯,我问你个事,你如实回答我。”
他说:“你说。”
我说:“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你媳妇,还是你们家一个帮忙干活的外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
最后他说:“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我说:“因为我就是这么感受的。”
他叹了口气,说:“你先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我说:“不急,我这两天想清楚了,等我想明白了就回去。”
我没等他再说话,挂了电话。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我的手指上。
我看着那束光,心里安静得像一潭水。
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天我穿着白纱站在酒店门口,周凯拉着我的手说会好好照顾我一辈子。
那时候我以为爱情可以抵过一切弯路,现在才知道,婚姻这趟路单靠一个人,永远走不完。
我喝完最后一口拿铁,站起来结了账。
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大街上到处贴着火红的春联和福字。
年还没过完,而我要走的路,才刚刚开始。
我回了我妈家,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才敲门。
我妈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问,侧身让我进来。
屋里飘着饭菜香,她正在厨房炒菜,锅里是我爱吃的番茄炒蛋。
我放下包,进厨房帮她择菜。
她背对着我,声音轻轻的:“吵架了?”
我说:“也不算吵,就是把话说明白了。”
她没追问,翻了一下锅里的菜,说:“那你就在家住几天,好好想清楚自己想过什么日子。”
我看着她的背影,鼻子又酸了。
我说:“妈,你说我是不是太计较了?”
她把菜盛进盘子里,转过身看着我说:“不是计较,是人总得有分寸感。你自己都让人给划到桌外头去了,还替别人着想?那才是傻。”
我点了点头,帮忙把菜端到桌上。
那天晚上我在我妈家住下了,睡在我出阁前的小房间里。
床头的墙上还贴着我高中时买的海报,角落里的书架摆着我当年没带走的小说。
我躺在床上,闻着房间里熟悉的气味,有种回到很多年前的感觉。
手机响了一声,是周凯发来的消息:“妈那边我来劝,你先回来吧,别让我为难。”
我没回,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第二天早上,我妈煮了一锅红薯粥,煎了几张葱花饼。
我坐在桌边慢慢吃着,窗外的阳光正好,风从纱窗吹进来带着寒意。
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吃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以前老说周家对你好,我怎么看着不像呢?”
我没接话,低头喝了口粥。
她又说:“男人要有主见,像他那样事事听他妈的话,你以后麻烦事还多着。”
我说:“我知道了。”
她没再说话,起身去收碗筷。
我在我妈家待了三天,三天里周凯打了七八个电话。
头几个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含糊带过,后来他语气越来越急,说婆婆天天在家里念叨我。
他说他妈逢人就讲媳妇翅膀硬了,年夜饭跑了,还倒打一耙怪婆家。
他说:“你回来跟她道个歉,这事就翻篇了,别闹得太难看。”
我冷笑了一声,说:“我道歉?我道什么歉?”
他说:“你不该跟她顶嘴的,长辈再怎么说也是长辈。”
我说:“那她们私下说我是不下蛋的母鸡,又算哪门子长辈该说的话?”
电话那边彻底没声了。
又过了很久,他说:“她那些话就是嘴上说说,你没生孩子,她心里着急,也情有可原。”
我听到这句话心彻底凉了,原来他全都知道。
知道她妈背地里说过什么,也知道我在那个家被当成外人,但他选择装作没看见。
我说:“周凯,你说得对,是我不懂事。我不该闹,不该跑,不该让你们家丢脸。”
他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语气软下来:“你能想通就最好,咱们好好过日子。”
我说:“我知道的,我这两天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发呆,看着楼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我把这段婚姻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像放电影一样反反复复地看。
最后我承认了一件事,我爱周凯,但我不能再爱他爱得丢掉自己了。
初八那天上午我回了自己家。
屋里冷冷清清,餐桌上的碗没人收拾,洗衣机里堆着几件脏衣服。
周凯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我进来,赶紧站起来接过我的包。
他说:“回来了?吃饭了没?我给你煮碗面。”
我说:“不用了,我吃过了。”
他没话找话地说了几句,然后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
我在他对面坐下,说:“周凯,咱们谈谈吧。”
他愣了一下,坐到餐桌另一边。
我看着他,说:“年后咱们去做个体检,你和你妈都去做。”
他不解地皱眉:“体检什么?”
我说:“我要知道我的身体到底能不能生孩子,你也要去检查。如果是我身体的问题,我做调理;如果是你的问题,你也别瞒着。”
他脸色变了,说:“怎么突然提这个?我妈说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
我说:“我不是放在心上,我是想让事情有个说法。你们一家人把生孩子的压力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可我一个人生得出来吗?你查过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又说:“还有,以后过年,你爸妈家我可以去帮忙,但我不会再站在厨房吃饭了。让我在全家人到齐之前坐下,我就坐下,做不到的话我就自己开一桌外卖。”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他说:“行,都听你的。”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嘴上没再接话。
有些话说出口,不是为了让人听,是让自己记住,记住了就不会再委屈自己了。
体检约在正月十二。
那天上午我们一起去医院做的检查,抽血、B超、各项指标一套流程走下来。
等结果那几天,周凯脸色一直不太好,像是怕真查出什么问题来。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担心了自己好几年,反而到这一刻平静了。
正月十六出结果那天,天阴沉沉的,冷风刮得人直缩脖子。
我们坐在诊室里,医生翻着报告,先看了眼周凯的报告单,又看了眼我的。
医生说:“女方那边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体质偏寒,需要调理,问题不大。男方这边精液活性偏低,质量也不达标,这才是主要原因。”
周凯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坐在旁边,慢慢呼出一口气。
医生说:“好好调理半年到一年,大多数是能怀上的,别太焦虑,越急越难怀上。”
周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低着头看着地板。
走出医院的时候,冷风扑到脸上,我把围巾紧了紧。
周凯跟在后面,声音低得像蚊子一样:“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我说:“你没想到的事情多了,也不差这一件。”
这些年的委屈终于落在了实处,有人不用再背那个“不下蛋的母鸡”的锅了。
我让我妈给我配了几副中药,开始调理身体,同时也给周凯买了不少补品,逼着他早睡早起戒酒戒烟。
他倒是乖乖照做,大概是因为知道自己这边也有问题,说话底气没那么足了。
但我和他之间的气氛终究是变了,变得客套疏远,像两个搭伙过日子的室友。
二月的一天晚上我加班晚归,九点多才到家门口。
推开门闻到一股烟味,客厅灯亮着,周凯坐在沙发上抽烟,茶几上放着两张飞机票。
他抬头看着我,眼神比平时清醒,说:“我想带你出去走走,去云南待几天,散散心。”
我放下包,站在玄关看着他。
他说:“这几年委屈你了。以前我不懂,觉得我妈说话你听着就行了,现在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是我做错了。”
我没说话,走过去把烟灰缸拿起来倒了。
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看来他在这坐了很久。
他在背后说:“给我个机会行吗?”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没回身。
我跟他结婚这五年,苦过、累过、委屈过,但也开心过,毕竟他还不是个坏人。
就是不够成熟,不够体贴,被他妈牵着走得太久。
但这次他主动说要带我出去走走,还是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我转身看着他说:“那行,去待几天也好,就当给咱们的关系一个机会。”
他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嘴角露出一丝久违的笑。
那趟云南之行走得不算精彩,但总算是打破了我们之间的冰层。
我们去了大理古城,在洱海边住了两晚。
白天骑着电动车环湖,傍晚蹲在路边吃烤鱼。
周凯没有看手机,没有接他妈的电话,陪我走了整整三天。
在回去的飞机上,他忽然捏了捏我的手。
他说:“以后过年,不管谁来,我都让你坐我旁边。谁要说闲话,我来怼。”
我没说话,但把手指收紧了,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我明白生活不会一夜之间改变,婆婆那性子也不是我跑一趟三亚就能扭转的。
但至少在那一刻,我看到了周凯愿意站到我这边来的模样,比任何承诺都管用。
回家之后的第一个周末,婆婆叫我们去老宅吃饭。
这一次周凯在饭前先开口了,跟家里人说:“以后过年吃饭,我媳妇的位置留我旁边,谁要是有意见跟我说。”
饭桌上一阵安静,嫂子笑了笑打圆场:“本来就该这样嘛,以前是忙忘了。”
我婆婆脸色不太好看,但到底没当面驳自己儿子的面子。
那天晚上我坐在周凯旁边的位置,吃了一顿不用去厨房站的晚饭。
菜还是那些菜,汤还是那个汤,只是我终于坐在了桌边。
我爸妈知道了这件事,也替我松了口气。
我妈在电话里说:“能过就把日子过好,别让委屈攒成仇。”
我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可我心里清楚,婚姻这条路走得久不久,不在于一个人多努力地付出,而在于两个人有没有站在同一边。
我能给周凯时间,也能给他机会。
因为我知道,他迈出的这一步虽然迟了,但毕竟还是向着我走的。
日子还在继续,药也还在喝。
医生叮嘱我别熬夜,少生气,保持心情舒畅。
周凯每天晚饭后都陪我去楼下散步,绕着小区走两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日常琐事。
有时候聊到他妈的话题,他会主动说“你别担心,我去跟她讲”,不再像以前一样和稀泥。
时间慢慢让一些东西化开了,像春天解冻的河水一样缓缓流动。
我也慢慢明白,婚姻里那些熬人的琐碎和弯路,很多时候不是一句离婚就能了断的。
重要的是两个人愿不愿意一起回头,把那扇关上的门重新推开。
正月过去了,二月也过去了。
有一天早上我起床,觉得一阵恶心,冲到卫生间干呕。
周凯从卧室跟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我,表情紧张又懵。
我扶着洗手台直起身,看着镜子里自己略显苍白的脸,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我低着头把手背到身后,手指攥在一起,心跳得飞快。
我好像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却还不敢确信。
周凯递过来一杯温水,语气小心翼翼的:“你这是怎么了?上周不都好好的吗?”
我接过水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我轻声说:“先别声张,明天我去医院看看。”
他愣住,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惊又喜地看着我。
我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扭头看向窗外。
窗台上那盆绿植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这个冬天,终于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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