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命文件下来的那天,我的手机就没消停过。
从早上七点开始,电话一个接一个,短信像断了线的珠子往屏幕上砸。有老同学,有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有乡镇上只见过两三面的干部,甚至还有初中时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隔壁班女生。
微信通讯录上的小红点密密麻麻,点开一看,全是"我是某某某,好久不见"。
我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窗外是县委大院那棵老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当了十几年公务员,从乡镇到县里,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说实话,心里不是没有半点得意。可手机里这些突然冒出来的热络,又让我觉得说不出的荒诞。
有个号码夹在那些未读短信里,没有备注名,可那串数字我认得。
139开头的号段,十几年没换过。
短信只有一行字:"老三,听说你上来了,哥挺高兴。过两天带点腊肉去看看你。"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了,又摁亮,又熄了。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我老家在青石岭,一个藏在两省交界处山旮旯里的村子。全村不到一百户,出门是山,抬头是山,连手机信号都得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才稳当。
我家在村东头,三间瓦房,墙根用碎石头垒的。我爸是个石匠,一辈子跟石头打交道,手掌上的茧子厚得能当砂纸使。我妈身子骨弱,常年吃药,家里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不多。
我有两个哥哥。大哥叫孙建国,二哥叫孙建军。我是老三,叫孙建民。
名字是爷爷取的,说"国军民"三个字硬气,将来都能出息。可后来出息的是谁,谁也说不准。
大哥比我大八岁,从小就是个精明人。嘴甜,会来事,村里谁家有红白喜事他准第一个到场,帮着搬桌子端盘子,完了还主动收拾。大人夸他懂事,小孩也愿意跟他玩。他十六岁就不念书了,跟着镇上的人跑买卖,倒腾山货,后来在国道边开了个小卖部,日子过得在村里数一数二。
二哥比我大五岁,性子闷,不爱说话,初中毕业去了南方打工,一年到头回不了一次家。偶尔寄钱回来,电话里也就几句话:"爸身体咋样?妈药吃完了没?"问完就挂了。
我是家里最小的,也是读书最多的。从村里的小学考到镇上的初中,从初中考到县一中,再考到省城的大学。每一步都踩着我爸凿石头的锤声和我妈咳嗽的声音往上走。
考上大学那年的秋天,我爸把家里那头养了两年的黑猪卖了,凑了八百块钱,又跟邻居借了三百,才把学费凑齐。
大哥那时候已经在小卖部里站稳了脚,一年能挣万把块。我去找他,想借一千块钱当生活费。
他坐在柜台后头,手里夹着烟,听我说完,半天没吭声。
"老三,"他把烟灰弹在地上,"不是哥不帮你,是哥这店你也看见了,刚起步,钱都压在货上。再说了,你上大学,四年呢,我总不能年年给你贴吧?"
我站在柜台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就借这一回,"我说,"寒假我就去打工,下学期的生活费我自己挣。"
他吸了口烟,摇摇头。
"你出去问问,谁家供大学生不是咬着牙供?咱爸有手有脚,还在凿石头呢。你要真念书,就别想着靠别人。"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那天秋天的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发软。我走了两里多地回到家里,我妈正坐在灶房门口择豆角,看见我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只是拍了拍旁边的板凳。
"坐下吃饭吧。"
那顿饭我一口都咽不下去。
我爸后来东拼西凑,又跟人赊了账,才把那一千块钱凑出来。他把钱塞进我书包里时,手背上青筋鼓着,说:"好好念。念出来,就别回来了。"
我去上大学那天,大哥没来送。他在店里忙。二哥从南方打了个电话,说"缺钱跟哥说"。我妈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一直望到班车拐过山弯。
真正让我记住那天的,是我妹妹。
我有个妹妹,叫孙建梅。她比我小三岁,从小就跟在我屁股后头转。我念书的时候她给我送饭,我写作业的时候她趴在桌子对面画小人,我考上大学那天她比我还高兴,满村子跑着跟人说"我哥要上大学了"。
那天她偷偷塞给我一个布包,包了好几层,打开一看,是二百三十七块钱。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还有几张毛票,叠得整整齐齐。
"我攒的,"她说,"你拿着。"
我知道她怎么攒的。她在村里的茶厂挑茶叶,手快的话一天能挣五块。天不亮就起来,挑到天黑,手指头被茶叶染得发绿,洗都洗不掉。
我说:"你留着用。"
她瞪我:"让你拿你就拿。你是我哥。"
我收下了。
后来我在省城念书,每年寒假暑假都去打工。在建筑工地搬过砖,在饭店洗过盘子,在快递站分过拣。日子紧巴,但能撑下去。
每年过年回家,大哥都在小卖部里忙。见了我,客气地打个招呼,问两句"学校还行吧""成绩咋样",然后就该干嘛干嘛。他从来没问过我钱够不够花,我也再没张过口。
二哥偶尔回来,闷头帮爸妈干活。他话少,可该出的力一分不少。有一年冬天他回来,看见我妈咳嗽得厉害,第二天就带她去县医院拍了片子,拿了一个月的药,花了八百多。走的时候又给我留了五百块钱,塞在我枕头底下。
我没跟大哥比过。可我心里知道,有些东西,不用比也清楚。
真正让我跟大哥之间彻底冷下去的,是我妈生病那年。
大四的冬天,我妈病倒了。肺上的毛病,拖了很多年,那回特别严重,住进了县医院。我爸打电话给我,声音抖得厉害:"你妈这回想见你。"
我请了假往回赶。到医院时,我妈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人瘦了一大圈。我坐在床边握她的手,她醒过来,看见是我,嘴角动了动,说不出话。
我爸在走廊里抽烟,眼睛红红的。他跟说我,住院要交八千块押金,他凑了四千,还差一半。
我那时候手里只有两千多块钱,是寒假打工攒的。我掏出来给我爸,我爸没接。
"你找你大哥想想办法,"他说,"他手头宽裕。"
我去找大哥的时候,他正在小卖部门口卸货。听我说完妈的病情,他皱眉头。
"老三,不是哥不孝,可你也知道,我这店今年生意不好,镇上又开了两家超市,把我挤得够呛。八千不是小数目,我得周转。"
"妈等着交押金,"我说,"实在不行,算我借的。"
他看了我一眼。
"你拿什么还?你还没毕业,工作都没找。借给你,猴年马月能还上?"
我站在他面前,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小时候他教我写作业、给我买冰棍的那个大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你走吧,"他挥挥手,"我再想想办法。"
后来是我爸把家里最后一块地抵押了,又跟几个老邻居凑了凑,才把押金交上。我妈住了半个月院,命保住了,身体却大不如前。
大哥最后也来医院看了一次,提了一箱牛奶,一兜苹果。他在病房里坐了不到十分钟,电话响了好几回。走的时候说:"妈你好好养着,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过两天他没来。过两个星期也没来。
我妈出院那天,他打了个电话过来,问"咋样了",我爸说"回家了",他说"那就好",然后就挂了。
那是我跟大哥之间最冷的一段日子。不算翻脸,可谁都清楚,有些东西被那八千块钱划了一道口子。
真正让我寒透了的,是后来那年过年的事。
那年我已经在县里工作了。刚上班,工资不高,可过年回家给爸妈包了红包,又给家里换了台电视。大哥的小卖部已经扩成了小超市,还买了辆面包车,在村里算得上风光。
除夕那天,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桌子上的菜很丰盛,有鱼有肉,可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酒过三巡,大哥端着杯子忽然说:"老三,你现在在县里上班,将来肯定有出息。到时候可别忘了你哥。"
我没接话。
他又说:"咱爸咱妈靠你养老了,我这当大哥的能力有限,以后家里的大事小情,你得多担着。"
我放下筷子。
"妈住院那回,你怎么不说这话?"
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大哥脸上的笑僵住。他媳妇在旁边扯了扯他袖子,他甩开,酒杯往桌上一顿:"孙建民你什么意思?那时候我不是手头紧吗?再说了,你是大学生,你不该多出点力?"
我站起来。
"你手头紧到连八千块都拿不出来?你那辆面包车三万块买的,你当谁不知道?"
他脸涨得通红,也站起来。
"我挣的钱我想怎么花怎么花!你念书花了家里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没数?爸妈供你上大学,我没拦着吧?你现在倒有脸跟我算账?"
我爸拍了桌子。
"大过年的,吵什么吵!"
我妈坐在旁边,眼眶红着,一声不吭。
我抓起外套出了门。屋外头冷得很,北风刮得脸生疼。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山峦黑黝黝的影子,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过一会儿门开了,是我妹妹。
她递过来一杯热水,站在我旁边,也不说话。
"你说,"我嗓子哑着,"我是不是不该提那事?"
她摇头。
"该提。"她说,"你不提,他心里永远觉得你欠他的。"
"可他是我哥。"
"是哥也不能这样。"她声音不大,可很稳,"妈住院的时候我也在。他跟爸说,他是老大,以后养老的事得按规矩来,老家的房子田产得归他。你猜爸怎么说?"
"怎么说?"
"爸说,房子田产给你,可老三念书欠的债你替他还?他就不吭声了。"
我低头喝水,烫得舌头麻了。
"哥,"她拽拽我袖子,"你别跟他计较了。他那人就这样,你越忍他越觉得应该。你走你的路,家里有我呢。"
我看着她。她那时候在镇上的裁缝铺干活,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可每年给我寄衣服、给我爸买鞋、给我妈抓药,从来没断过。
"你呢?"我问她,"你委屈不?"
她笑了一下。
"我有啥委屈的。你们都是我哥。"
那天晚上我没再回去吃饭。妹妹跑回屋给我拿了两块炸糕,用油纸包着,热乎乎的。我站在院子里吃完,然后去村口老槐树下站了很久。
第二年开春,大哥的超市又扩了,在镇上开了分店。他搬到了镇上住,村里的老房子空着。逢年过节回来,见了面客客气气地叫一声"老三",也不多说别的。
我工作越来越忙,回村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过年回去,大哥也在,可我们话不投机,坐不到一桌。我妈悄悄劝我:"他到底是你哥。"
我说:"我知道。"
可我跟他之间,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那堵墙是他自己垒的,一块叫"八千块",一块叫"面包车",一块叫"你念书花了家里的钱"。垒得不高,可谁也迈不过去。
二哥还是在南方打工,偶尔打电话回来。他话少,可每年过年都往家里寄钱,不多不少,两千块。我妈说让他留着花,他说:"给妈买药。"
妹妹后来去了县城,在商场里卖衣服。她嫁了个老实人,在县城买了套小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每次我回去,她都张罗一桌子菜。她生孩子那回,我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给她转了五千块钱。她死活不收,后来被我逼着收了,又给我织了件毛衣寄过来。
毛衣织得一般,领口有点歪。我穿了整个冬天。
这些年我在体制里一步一步往上走。从科员到副科,从副科到正科,再调到县里。每一步都走得踏实,也走得不容易。
我们家那三间瓦房早就拆了,我爸在村东头盖了两层小楼。我妈身体比年轻时好一些,可也老了。我每次回去,她都站在门口张望,看见我就笑,露出缺了的门牙。
大哥在镇上买了地皮盖了别墅,开着辆二十多万的车,在亲戚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他逢人便说他有个弟弟在县里当领导,可逢年过节,从没主动给我打过电话。
有时候我想,血缘这东西真是奇怪。他嫌我家穷的时候,躲得远远的。等我上来了,他又拿我当牌面。
任命下来的那天下午,我还在办公室收拾文件。门卫老刘上来敲门,说"孙县长,有人找"。
我下楼一看,院子里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件碎花棉袄,手里拎着两个蛇皮袋,脚上一双黑布鞋,鞋边上沾着泥。
是我妹妹。
她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喘着气说:"给你送点东西。自家腌的酸菜,还有妈给你做的辣酱。"
我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和手上勒出的红印子,忽然鼻子一酸。
"你怎么来的?"
"坐班车到县城,又倒了一趟公交。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这儿。"她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擦汗,"你工作忙,没空回去,我就送来了。"
我帮她拎起蛇皮袋,分量不轻。她跟着我上楼,边走边四处看,小声说:"你这办公室真气派。比我们商场的经理室大多了。"
到了办公室门口,她忽然停下。
"我能进去不?"
"废话。"
她这才迈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我给她倒水,她双手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从棉袄里兜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我。
"这是咱妈给你做的鞋垫,纳了五层底,暖和。她说你冬天脚凉。"
我打开布包,里面三双鞋垫,针脚细密,边角用布条包了边。我认得我妈的手艺。
"妈咋没来?"
"她晕车,坐不了长途。让我带话说让你注意身体,别太累。"
"你呢?你咋来的?"我又问。
她眨眨眼:"我坐车不晕。"
我知道她晕车。从小就晕,坐一次吐一次。可她从来不说。
中午我带她去食堂吃饭。她端着餐盘,看着那些菜,有点局促。我给她打了红烧肉和糖醋鱼,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小声说:"你们县里的伙食真不错。"
我给她又加了个鸡腿。
吃完饭送她去公交站。她拎着空蛇皮袋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冲我摆手:"你回去吧,别送了。"
我站在站牌底下看着她上了车。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隔着车窗玻璃冲我笑。车开走了,她还扒着窗户回头望。
那天下午,我收到大哥那条短信后,又收到妹妹一条微信。就几个字:"哥,家里都好,别惦记。你好好干。"
我看了一眼大哥的短信,又看了一眼妹妹的微信。
然后给妹妹回过去:"下周轮休,我回去看妈。"
她说:"好。我做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三天后,大哥真的来了。
他开了那辆黑色的轿车到县委大院门口,门卫打电话上来问放不放行。我说让他上来。
他进来的时候,我正处理一份文件。他把一个纸箱子放在沙发边上,搓着手笑:"老三,这是咱老家山上的野蜂蜜,纯天然的,你尝尝。"
我抬头看他。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眼皮耷拉着,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他站在沙发旁边,手不知往哪儿放,最后插进裤兜里又掏出来。
"坐。"我说。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直直的,跟妹妹那天坐的姿势一样,可感觉完全不同。妹妹坐那儿是自在的局促,他是绷着的客气。
"县里工作忙吧?"他问。
"还行。"
"我听说你这儿缺人手?"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你侄女今年大专毕业,你看能不能给安排个事干?不用多好的岗位,文员什么的就成。你一句话的事。"
我放下笔看着他。他脸上堆着笑,那笑容跟我记忆里他小时候哄我帮他干活时一模一样。
"大哥,"我说,"刚上任就安排亲戚,不合适。"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赶紧续上:"不是安排,就是帮帮忙。你侄女也不容易,找工作找了半年了。"
"让她正常考。"
"考什么呀?"他急了,"现在考公多难啊,你手里有名额的话——"
"没有。"
他顿了一下。空气里安静了几秒,他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慢慢褪下去,露出一张有些疲惫的脸。
"老三,"他说,"你是不是还记着那些事?"
我没说话。
他搓了搓手,低下头去。
"那时候……哥确实做得不对。可那不是手里紧嘛。你侄女上学、买房、装修,哪样不花钱?我不是不想帮咱妈,是实在腾挪不开。"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买面包车那年,妈住院。你买地皮那年,爸腰伤。你换这辆车那年,我在县里贷款买房子,首付差两万,跟同事借都没跟你张嘴。"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大哥,"我说,"我不是记仇。我是记得谁在。"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攥出了褶子。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说:"那蜂蜜你留着喝,我……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老三,以前是哥的不是。往后你有啥事,说一声。"
门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纸箱子。野蜂蜜,玻璃罐子装着,封得严严实实。我想起有一年冬天我发高烧,村里没大夫,大哥背着我走了五里地去镇上卫生院。那天雪下得特别大,他摔了两跤,膝盖磕出血了也没松手。
那时候他是真对我好。
后来怎么就变了呢?是他开小卖部以后吗?还是更早?或者没有什么突然的变化,就是一点一点地,钱比情重了,面子比里子大了,人往前走的时候,把该带的东西忘了。
我拿起手机给妹妹发微信:"蜂蜜你给妈带去,让她喝。"
她回:"哪来的蜂蜜?"
"大哥送的。"
她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哦。"
"你下周轮休?"她又问。
"嗯。"
"那回来吃排骨。"
我说:"好。"
周末我回了青石岭。班车到镇上,我换了一辆三轮摩的。路还是那条路,弯弯绕绕的,路两边是熟得不能再熟的稻田和山坡。快到村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那棵老槐树,比记忆里粗了不少,枝叶遮了半边天。
妹妹在村口等我。她骑着辆电动车,穿着件红棉袄,看见我从三轮上下来,冲我招手。
"妈在家做饭呢,让我来接你。"
我坐上她的电动车后座,她骑车很稳,拐弯的时候还回头喊了一声:"坐好了啊。"
从村口到家那段路,经过大哥的老房子。早就没人住了,墙皮掉了大片,院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妹妹经过的时候放慢了车速,没说话,我也没提。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围着围裙在灶房里忙活。灶台上热气腾腾,排骨的香味飘了满院子。我爸坐在屋檐底下晒太阳,手里攥着个收音机听戏,看见我来了,把收音机关了,冲我点点头。
"回来了。"
"回来了。"
我妈从灶房探出头,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快去洗手,排骨马上好。"
我坐在院子里那张老椅子上,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犯困。我爸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问县里的事,问身体怎么样。我都应着。
妹妹端了盘切好的苹果出来,放在小桌上,又跑回去帮忙。
吃饭的时候,我妈不停地给我夹菜。排骨炖得烂糊,入口即化。我妈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吃,自己碗里的饭没动几口。
"妈你也吃。"我给她夹了一块肉。
"我不饿,看着你吃就高兴。"
我爸在一旁说:"你妈听说你要回来,昨晚就开始忙活。排骨是今早特意去镇上买的,新鲜。"
妹妹在旁边笑:"爸你也拆穿她。她自己乐意。"
我妈瞪她一眼:"就你话多。"
那顿饭吃了快一个钟头。饭后妹妹洗碗,我妈坐在我旁边,小声问我:"你大哥去找你了?"
"嗯。"
"他跟你提侄女工作的事了?"
"提了。"
"你别为难,"我妈说,"能帮就帮一把,不能帮就算了。你刚上去,不能叫人戳脊梁骨。"
"我知道。"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大哥那个人,嘴硬心也硬,可到底是你哥。他以前做的不对,可他心里也不是没你这个弟弟。就前两个月,他听说你胃不好,托人从省城买了盒养胃的药,送到我这儿,让我转交给你。你没收到?"
我想了想,两个月前确实收到一盒药,没写寄件人,我还以为是同事买的。
"他啊,"我妈叹了口气,"就是不会好好说话。做了事又不说,说了又做不好。你跟他置气,气坏的是你自己。"
我没说话。
下午的时候,妹妹骑电动车带我去后山转转。山路两边的柿子树熟透了,红澄澄地挂了一树。她把车停在路边,踮着脚去够高处的柿子,够不着,跳了两下。
我走过去替她摘了。
她接过去,用袖子擦了擦就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甜。"她含糊不清地说。
我靠在树上看她吃柿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秋天。那时候她还小,跟在屁股后头喊"三哥三哥",我摘了柿子给她,她也是这样用袖子一擦就吃,吃得满脸都是。
"哥,"她忽然开口,"你记不记得有一年冬天,大哥背你去卫生院?"
"记得。"
"那时候我觉得大哥可厉害了,"她说,"可后来他变了。"
"人都会变。"
"可有的人变好,有的人变坏。"她把柿子核扔进草丛里,拍了拍手,"但哥你记住,不管他变成啥样,他背过你这件事是真的。你不能因为后来他不好,就把从前那一段抹了。"
我看着她。她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你就跟妈一样,"我说,"总替人想。"
她笑:"我不替你想谁替你想?我就你这么一个当县长的哥。"
"你两个哥。"
"另一个……"她顿了一下,"另一个是哥。可你是亲哥。"
她这话说得绕,我却听明白了。
回县里那天,妹妹又送我。她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还是穿着那件红棉袄,冲我摆手。车开了老远,我从后窗看见她还站在那里,小小的一点红。
后来有一回县里搞活动,我去了趟青石岭所在的乡镇。活动结束后,我让司机绕了一段路,经过大哥那家超市。
超市门口停着那辆黑轿车,大哥正在门口搬货。他看见我的车愣了一下,手里的箱子差点掉地上。我让司机停车,开门下去。
"老三?"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又惊讶又有点慌,"你咋来了?"
"路过。"
他搓了搓手,搓了半天,说:"进去坐坐?"
我跟着他进了超市。里面不小,货架摆得齐齐整整,东西也全。他给我倒了杯水,两个人坐在收银台旁边的小桌子前。
"生意咋样?"我问。
"还行。"他说,"比不上你们干公家的稳定,可够吃饭。"
他问我妈身体怎么样,问我在县里适应不适应,问工作忙不忙。我一一答了。话不多,可在那个下午的日光里,竟有一种很多年没有过的平和。
临走的时候,他从货架上拿了两箱牛奶塞到我车上。我没推辞。
"老三,"他站在车门旁边,忽然说,"以后常回来。"
我说:"好。"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超市门口,风把他头发吹乱了,他用手拢了拢。
那个动作让我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小卖部门口,也是这样拢头发。那时候我还小,他给我一根冰棍,说"老三快吃,化了就不好吃了"。
有些东西被时间冲淡了,有些东西被日子磨没了。可总有几个瞬间,那些好过的日子会从记忆深处浮上来,让你忽然记起,他以前也对你掏过心。
后来侄女的工作问题,我没直接安排。但我帮她留意了几家单位的招聘信息,又让她去考了编制。她考了两次,第二次过了。笔试分不算高,面试发挥不错,是凭自己本事上的。
大哥打电话来道谢,我说:"是她自己考上的,跟我没关系。"他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那也得谢谢你。"
妹妹那边我还是常去。她在县城开了家小裁缝铺,就在商场后头那条巷子里。店面不大,可活儿接得不少。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踩缝纫机,碎布头铺了一地。
她看见我来,把机器停了,从柜子里翻出一盒饼干。
"自己烤的,"她说,"尝尝。"
我吃了一块,有点糊。
她不好意思地笑:"烤箱温度没调好。下次再烤一炉好的。"
"这个就挺好。"我把整盒都拿走了。
去年冬天,我妈身体又闹了一回毛病。不算严重,可得住几天院。我和大哥都在,二哥也从南方赶回来了。
三个人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谁都没说话。过了半晌,大哥把烟掐了——走廊里不让抽,他一直捏在手里没点——开口说:"住院的钱我出。"
我说:"不用,我来。"
他看我一眼:"你上有老下有小,我比你宽裕。"
二哥在旁边闷声说:"那就三一三十一,咱们仨摊。"
大哥张了张嘴,最后没犟。那回住院的费用,我们三个平摊的。分钱的时候大哥把零头抹了,多出了几百。
我妈出院那天,我们三个人一起接她回家。她坐在大哥的车里,我和二哥开另一辆。从县医院到青石岭,一个多小时的路。大哥开得很慢,不抢道不超车,稳稳当当的。
到家的时候,妹妹已经把饭做好了。她站在门口,挨个叫我们:"大哥,二哥,三哥,洗手吃饭。"
那顿饭吃到一半,大哥端了杯酒站起来。
"咱家人,"他说,"好些年没聚这么齐了。以前是哥做得不好,对不住咱妈,也对不住老三。这杯我干了。"
他把酒一口闷了。没等别人说话,又给自己倒了第二杯,冲着二哥:"老二,你在外头这些年辛苦了,哥没帮上你啥忙。"
二哥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第三杯,他冲着我。
"老三,你上的学、走的路,是你自己有本事。哥以前眼红你,是哥小心眼。往后你当你的县长,哥开哥的超市,各走各的,可该是一家人的时候,还是一家人。"
我端起杯子站起来。
那天晚上我们都喝了不少。我妈在旁边看着,眼眶红红的,嘴上说"少喝点",脸上却是笑着的。妹妹给大家添汤,在桌子底下偷偷拽我的袖子,小声说:"哥,这样挺好的。"
我说:"嗯。"
后来我扶我爸回屋的时候,他忽然拉着我的手说:"你大哥那个人,一辈子就栽在面子上。他跟你低那个头不容易,你别再记着了。"
"我没记着。"
我爸看了我一眼:"你嘴上没记着,心里记着。我看得出来。"
我那天晚上睡得特别沉。老家的炕烧得热乎乎的,窗外头是北风刮过秃树枝的呜咽声,可屋里暖得像春天。我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隔壁屋大哥的呼噜声,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大哥已经走了。他留了个纸条在桌上:"店里忙,先走了。给咱妈买了个理疗仪,在车上忘拿了,下次带回来。"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
后来每一次回青石岭,我都会经过大哥那家超市。有时候进去坐坐,有时候打个电话说"路过"。他话还是不多,可眉间少了那股紧绷的劲儿。
去年过年,一家人又聚在一起。二哥把嫂子孩子带回来了,妹妹一家也在,热闹得很。大哥张罗了一桌子菜,从早上就开始忙。我帮忙打下手,他切菜我洗菜,两个人站在灶台前,谁也没提以前那些事。
吃饭的时候,我妈忽然说:"你们三个,小时候一个被窝里睡觉,一个碗里抢饭。打打闹闹长大的,啥时候都能和好。"
大哥低头扒饭,嗯了一声。
我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妹妹,她正在给孩子夹菜,忙得顾不上抬头。
那个从十几岁就年年往我家跑的妹妹,那个在茶厂挑茶叶攒钱给我当生活费、在县医院走廊里跟我说"该提"、骑着电动车去村口接我、烤糊了饼干还非要我打包带走的人,她从来没跟我说过什么大道理。她就是一直在那儿。
大哥嫌我家穷的时候,她在。
我考上大学没人送的时候,她在。
我妈住院我凑不出钱的时候,她在。
我当上县长电话被打爆的时候,她拎着两个蛇皮袋,倒了两趟车,来给我送酸菜和辣酱。
大哥那箱蜂蜜我后来带给妈了。妈说泡水喝,甜甜的,对嗓子好。
妹妹的排骨,我吃了很多回。有时候在县城的巷子里,有时候在老家的灶台上。她手艺越来越好,现在会做糖醋的、红烧的、椒盐的,花样越来越多。
那个曾经嫌我家穷、十几年不怎么登门的大哥,如今偶尔打电话来说"家里给你留了腊肉,啥时候回来拿"。
我每次都回:"下周末。"
有时候真回去,有时候忙起来回不去,就打电话让妹妹替我吃。
我当县长那天收的那堆短信,后来我一个一个回了。客气的回客气,应酬的回应酬,该拒绝的拒绝,该帮忙的帮忙。只有大哥那条"老三,听说你高升了",我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拖了一个多月,有天晚上我喝了点酒,拨了那个139的号码。响了两声他接了。
"喂,老三?"
"大哥,"我说,"蜂蜜我喝了,挺甜。"
他那边沉默了一下。
"甜就行。下回再给你捎。"
"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在桌上。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快要落光了,冬天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凉飕飕的。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办公桌上摆着的那张全家福——去年过年拍的,大哥站在左边,二哥在右边,我在中间,妹妹蹲在前头,爸妈坐在正中央。
照片上每个人都笑着。
那笑是真的。
我们家的故事其实没什么大起大落。不过是一个哥哥嫌过弟弟穷,一个妹妹年年记挂着娘家人,一个弟弟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可那些嫌过的、记挂着的、当上的,都在日子里慢慢变成了一顿饭、一箱蜂蜜、一盒烤糊的饼干、一张全家福。
大哥后来给我打电话,不再提"给我侄女安排工作"的事了。他偶尔问我"胃还疼不疼",我说"不疼了",他就"哦"一声,然后说"那挂了啊"。
妹妹隔三差五给我发微信,有时候是"妈今天包了饺子",有时候是一张她做的新衣服的照片,有时候只是一朵云。
上个月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老槐树底下,我妈坐在小板凳上择韭菜,旁边趴着条黄狗。照片拍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随手摁的。
配的文字是:"等你回来吃韭菜盒子。"
我存了那张照片,设成了聊天背景。
当县长这个位置,来送礼的人不少。土特产、烟酒、茶叶,甚至有人拐弯抹角托人递东西。该退的退,该拒的拒。只有两样东西我收得心安理得。
一样是妹妹做的鞋垫和衣服,一样是大哥偶尔捎来的野蜂蜜和腊肉。
这两样东西不贵重,可放在办公室里,比什么摆件都踏实。
前两天我回青石岭,又经过大哥的超市。他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就招呼:"进来喝茶。"我停了车进去,他给我泡了杯本地绿茶,两个人坐在收银台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他说他最近腰不太好,我说去医院看看。他说看过了,老毛病,贴膏药就行。我说那下次给你带点好的膏药。他说"行"。
坐了一会儿我要走,他忽然叫住我。
"老三。"
"嗯?"
他犹豫了一下,说:"以前是哥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这话他以前说过,可这回说得格外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没什么声响,可你知道它落在了那儿。
我拍了拍他肩膀。
"知道了。"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还站在门口,腰微微弯着,头发白了不少。那个曾经全村最精明最体面的大哥,也老了。
可有些东西,老了也还是在那儿。像村口那棵老槐树,经过多少年风雨,根还在土里扎着。
我手机响了。是妹妹发来的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吗?炖了鸡。"
我回:"回。"
又补了一句:"多盛一碗,给大哥留着。"
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踩下油门,车子拐过山弯。后视镜里,大哥的超市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融进青石岭秋天的暮色里。路两边的柿子熟了,红澄澄的挂满枝头,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忽然想,人这一辈子,走多高的位置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往前走的时候,身后还有扇门一直开着,有人站在门口等你回去。
不管你是穷是富,是普通干部还是一县之长。
那扇门,她敲了二十年。
也该轮到我常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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