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7月,安徽宿县盛圩子村,村西的沱河桥边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军人。他没有急着进村,而是望着河水、道路和远处的屋舍,像是在寻找一段被岁月遮住的记忆。陪同人员知道,这位老人不是来视察工作的,他要找一位普通农妇。
此时的张震已经是解放军副总参谋长,军装上的军衔和肩章,引起了村民注意。有人认出这是将军,便围拢过来。张震没有摆架子,只问了一句:“40年前,我在这里打过仗,你们还记得吗?”
村里的老人翻找记忆,终于有人提到村东头盛家的媳妇孔秀英。张震听到这个名字,立即让人带路。他说得很简单:“我来报恩。”在场的人都没有想到,一位开国中将,竟然专程来寻找一名农村妇女。
这段往事,要从1941年秋天说起。
当时抗日战争进入艰苦阶段。皖北地区敌情复杂,日伪军据点密布,新四军部队经常在夜间行军,借助群众掩护开展活动。张震时年27岁,任新四军第四师参谋长,奉命到宿东地区检查工作、研究作战部署。
一天夜里,张震一行在小秦庄开完会。为了避免在一个地方停留过久,部队决定连夜转移。宿东游击支队负责人姚运良建议,前往十里之外的盛圩子村。那里群众基础较好,村民愿意掩护新四军,部队曾把那里作为临时宿营地。
队伍抵达时,已经接近凌晨。张震和几名干部被安排到村东一户人家借宿。院门朝南,门外有一棵粗大的槐树,树下放着石槽。主人盛维凡和新婚不久的妻子孔秀英听说是新四军,赶紧开门,把干部迎进屋内。
张震原本准备在偏屋将就一晚,夫妻俩却把上屋让了出来。那一夜,经过多日奔波的张震很快睡熟。孔秀英也没有想到,这个骑马赶来的年轻干部,后来会成为家喻户晓的将领。
天刚蒙蒙亮,孔秀英抱着拆洗好的被子出门。当地习俗是在特定节日前后拆洗被褥,她准备到河边清洗。秋冬交替,村外雾气很重,十几米外便难以看清。
雾中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孔秀英很快意识到,来的不是普通车辆。她转身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喊:“鬼子来了!鬼子来了!”村外围的哨兵听到喊声,立即鸣枪报警。日军已经带着数百人,从县城方向突然扑来。
这次袭击来得极快。村里的新四军刚刚休息,许多战士还没有完全清醒。姚运良冲进院子,大声喊张震起来,可张震因连续行军疲惫过度,一时没有听见。直到孔秀英跑回屋内,急促地叫喊,他才翻身拿起手枪。
院外枪声密集,敌人正向村中推进。张震走出屋门后,因夜间抵达、没有熟悉地形,一时无法判断突围方向。孔秀英指向西边胡同:“往西走,顺着胡同过河!”
张震让她回屋躲避,并说道:“如果我能活下来,一定回来报恩。”这句话,孔秀英当时并未放在心上。她只是一个普通村妇,做的不过是发现敌情后及时报警。
警卫员用轻机枪挡住院门,张震带人向北突围。敌军紧追不舍,子弹从身边掠过。新四军通讯人员赶来后,几个人临时组织火力,依托村巷和田埂阻击敌人。
战斗持续了很久。大雾逐渐散去,日军的优势越来越明显。为了掩护张震撤离,警卫连长石守良带着战士边打边退,退到村西一带继续阻击。弹药耗尽后,他们同敌人展开白刃战,石守良和17名战士壮烈牺牲。
张震率十几人冲到沱河边,借助一座狭窄小桥撤向北岸。桥面只能容一人通过,机枪封锁后,敌人无法展开队形,几次冲击都被击退。张震由此脱险,而村西仍传来零散枪声。
据当地记载,这场战斗中共有31名新四军指战员牺牲。敌军撤走后,群众冒险寻找烈士遗体,将他们分别安葬在村西南水坑附近和村东一带。还有一些负伤或掉队的战士,被村民藏进柴垛、粮囤和床下,躲过了搜查。
孔秀英家也被敌人翻了个遍。面对盘问,她始终没有交代新四军的去向。日军没有找到人,只得在天黑前撤走。盛圩子村留下了弹痕、血迹和一片狼藉,却没有留下这位新娘子的姓名。
张震却始终记得她。抗战、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期间,他多次对战友提起盛圩子,说当年若不是孔大嫂提前发现敌情,后果难以设想。只是军务繁忙,这个承诺一拖就是40年。
1981年,他终于来到盛圩子。院落已经变化,原来的房屋不在了,槐树和石槽也难以寻觅。村民带他找到一位正在缝补棉衣的老妇人。张震试探着问:“当年打仗时,你家门口有什么?”
老妇人回答,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放着石槽。张震又问:“我的马,当年是不是拴在那里?”孔秀英这才认出眼前的老人,正是40年前借宿家中的年轻首长。
两位老人紧紧握手。孔秀英已经两鬓斑白,张震也从青年军人变成了老将军。随后,他们一同来到村西南的烈士墓前。张震在坟前站了很久,对陪同人员说,希望这里能够修建一座烈士纪念碑。
纪念碑建成后,碑名由张震题写为“盛圩孜战斗烈士纪念碑”。盛维凡和孔秀英承担起守护陵园的责任。1993年秋,两位老人应邀到北京,张震亲自接待他们。1999年5月15日,86岁的张震再次携家人来到盛圩子,并捐出4000元作为陵园维修费用。
2007年,孔秀英去世。93岁的张震因身体原因无法亲自前往吊唁,便托人转达:“孔大嫂是我的救命恩人,本该亲自前去。”当年那句迟到了40年的“我来看您了”,最终留在了盛圩子的烈士墓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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