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工地歇工早,我蹲在搅拌机后头啃半张凉饼,她拎着食堂剩的一兜子馒头走过来,往我旁边一坐,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要不咱俩搭伙试试。”
我一口饼噎在嗓子眼,半天没咽下去。
她叫周敏,在工地食堂帮工,三十五岁上下,带着个上小学的闺女,跟她男人分居好几年了。
这半年我俩确实走得近,啥都能说,她租的房子漏雨,我帮她去补过两回屋顶,我工装开线,她顺手给缝过几回。
可“搭伙”这俩字从她嘴里蹦出来,我还是没接住。
周敏见我不吭声,拿胳膊肘碰了我一下:“你别多想,就是搭个伴过日子。我一个人带孩子租那隔断间,每月八百块,冬天冷夏天闷。你那个单间一千二,也窄得转不开身。咱俩合起来租个两居室,一千六,一人八百,孩子还能有个像样的屋。”
她说得挺平静,像在算一笔很平常的账。
我这才缓过劲来,把饼咽了,问她:
“你咋想起这出了?”
周敏把馒头兜子往地上一放,眼睛看着前头那排工棚:“这半年你啥样人,我看得明白。我不图你钱,也不图你啥,就是觉得有个男人在屋里,晚上睡觉踏实点,孩子生病了也有人搭把手。”
我承认,那一刻心里确实动了一下。
我四十八了,离婚快十年,一个人在工地干杂活,租着那间月租一千二的单间,下班回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周敏人利索,不娇气,在食堂干活手脚麻利,工友们都夸她做的饭好吃。
这半年有她在工地,我确实觉得日子没那么难熬了。
可我没当场答应,只跟她说让我想想。
周敏也不催,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你慢慢想,想好了跟我说。房租我都算好了,咱俩一人八百,谁也不占谁便宜。”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搅拌机后头抽了根烟,脑子里乱糟糟的。
说实话,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有点发蒙。
她连房租怎么摊都算好了,说明这事她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琢磨过了。
第二天中午,我刚从脚手架上下来,周敏就把我堵在食堂后门。
她手里捏着半截粉笔,蹲在地上给我画:两居室一千六,她带闺女睡大屋,我睡小屋,房租一人八百。
水电燃气平摊,买菜各出一半,她负责做饭,我负责扛重东西和接送孩子。
“你出力气,我出饭食,谁也不欠谁的。”
她抬起头看我,
“你要觉得行,我这两天就去看房子。”
我盯着地上那几行字,没说话。
周敏见我不吱声,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担心啥。你放心,咱就是搭伙,不是结婚。你要哪天觉得不合适,随时能散,我不缠你。”
这话听着敞亮,可我心里反倒更不踏实了。
她说得越清楚,我越觉得这事不像她嘴上说的那么简单。
我蹲下来,拿手指头点了点地上那个“800”:
“你闺女上学,一个月接送、吃饭、买本子,这些钱咋算?”
周敏愣了一下,说:
“孩子花销我自己出,不让你管。”
我又问:“那要是孩子夜里发烧,谁起来送医院?要是我干活摔了腿,躺床上起不来,谁伺候我?”
周敏不说话了,低头把地上的字用脚蹭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想得太远了。搭伙就是搭伙,过一天算一天,哪能啥都算那么清。”
她这话一出口,我心里那点热乎劲就凉了半截。
她跟我算房租算得清清楚楚,轮到我问将来,她就说别想太远。
这哪是搭伙,这是找个分摊成本的人。
那天晚上,我拎了瓶便宜白酒去找老工友刘哥。
刘哥五十五了,在工地干了快二十年,啥人都见过。
他听我把周敏的条件一说,嘬了口酒,笑了:“你当她真图你这个人?她一个人带个孩子,租那隔断间太苦了。跟你搭伙,房租没多花,住得宽了,还有人给抗事。你呢,你图啥?”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刘哥拍拍我肩膀:“搭伙这事,看着是两个人过日子,实际上得看谁更需要谁。你一个人过得好好的,别为了屋里多个人,把自己搭进去。”
那晚我躺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户外头工地的灯亮着,照得屋里半明半暗。
我想起周敏说
“晚上睡觉踏实点”
,又想起她蹲在地上算房租的样子,心里说不清是啥滋味。
第二天傍晚,我把周敏约到工地外头的小路边。
她以为我想好了,脸上还带着点笑。
我直接问她:
“周敏,你说的搭伙,是不是就是房租一人一半,孩子我帮你搭把手,别的事都不管?”
周敏脸上的笑收了收:
“你这话啥意思?”
我说:“我今年四十八了,不是二十八。我要找人搭伙,不是光图屋里多个人说话。我是想,将来我要是病了、动不了了,有个人能给我递碗水。可你那天说,过一天算一天,别想太远。那咱俩这搭伙,到底算啥?”
周敏没接话,低头踢着路边的石子。
过了好一阵,她才说:
“你这人,想得真多。”
我没再追问。
她也没再解释。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路边,工地的机器声远远传过来,像隔着一层东西。
周敏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把手插进兜里,肩膀微微缩着,像被傍晚的风吹得有些冷。
过了好一会儿,周敏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递到我面前:“你看,我昨天去看了个两居室,六楼,有电梯,两个屋都朝阳。房东说月底前不定,就租给别人了。”
屏幕上那几张照片,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大屋摆着一张双人床,小屋空着,能放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桌子。
“你昨天就去看房了?”
我问她。
周敏把手机收回去:“我不得先看看?万一你说行,我现找房子,又得拖一个月。”
我盯着她,心里那点热乎劲又凉了一截。
她嘴上说让我慢慢想,实际上连房子都看好了,就等我点头。
“周敏,”
我说,
“你跟你丈夫,到底离了没有?”
周敏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你问这干啥?”
“我得问清楚。你说分居多年,可要是没办手续,咱俩搭伙,他哪天找上门来,算咋回事?”
周敏低下头,踢了踢路边的石子,过了好一阵才说:“没离。他在外地,好几年没回来过了,跟死了没啥两样。”
“那他要是回来呢?”
“回来我也不跟他过。”
周敏抬起头,
“我跟他早没感情了,就是一直没腾出空去办手续。”
我没接话。
她这话听着硬气,可我心里清楚,没离婚的人搭伙,看着是两个人的事,真出了岔子,牵扯的是三家。
周敏见我不吱声,又说:“你要是嫌我麻烦,那就算了。我找别人。”
“你找别人?”
我看着她。
周敏别过脸:
“工地这么大,总有愿意搭伙的。”
她这话一出口,我心里那点念想彻底没了。
原来我不是她看中的那个人,只是她问到的第一个人。
她跟我算房租算得清楚,跟别人也会算得一样清楚。
“我实话跟你说吧,”
周敏的声音低下来,“我带孩子租那隔断间,冬天冷得孩子写作业都伸不出手。我就想找个能一块儿分担的人。你要是不愿意,我不强求。”
我心里不是滋味。
她确实不容易,可她的“搭伙”,从头到尾算的都是成本,不是日子。
第二天中午,我在搅拌机后头歇着,刘哥端着饭盒走过来,蹲在我旁边。
“想了一宿,想明白没?”
他问。
我摇摇头:
“越琢磨越乱。”
刘哥扒了口饭,说:“我听说,周敏上个月也跟老张提过这事。老张没接话,她就没再提。”
我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老张?那个开塔吊的老张?”
“嗯。老张跟我说的时候,我还当笑话听。”
刘哥看我一眼,“你当她就问你一个人?她是挨个问,谁接话算谁的。”
我半天没说出话来。
原来她不是看中我这个人,是看中“能搭伙的人”这个位置。
谁答应,她就跟谁。
“你也别怪她,”
刘哥把饭盒盖上,“她一个女人带孩子,不容易。可你要想清楚,她找的是帮手,不是老伴。帮手能换,老伴不能。”
那天晚上,我又一宿没睡好。
第二天下午,我收工早,在食堂后门等着周敏。
周敏出来倒泔水,看见我,站住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我说,
“周敏,我不跟你搭伙了。”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桶没放下:“为啥?嫌我带孩子麻烦?”
“不是嫌你。”
我看着她,“咱俩要的东西不一样。你要的是有人帮你分担房租,帮你扛事,这个我懂,你也不容易。可我想的是,将来我老了、病了,躺床上起不来,有个人能给我递碗水。”
周敏没说话。
“你跟我算房租,算得清清楚楚,一人八百,谁也不占谁便宜。”
我顿了顿,“可你算过没有,真搭了伙,我病了谁管?你病了谁管?”
周敏还是没接话。
“你闺女半夜发烧,我送不送医院?这些事,你一句‘别想太远’就带过去了。”
周敏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说得对,我想的就是眼前这几年。孩子还小,我得先把她拉扯大。”
“我没说你错。”
我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想要的,你给不了。你想要的,我也给不了。”
周敏抬起头看着我。
“硬凑一块儿,过两年你嫌我老,我嫌你心里没我,到时候连工友都做不成。”
周敏没再说话,拎着泔水桶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你是个好人。是我想简单了。”
这句话让我心里不是滋味。
她不是坏人,我也不是。
可两个人要的东西不一样,硬凑在一起,早晚得散。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那间月租一千二的单间,屋里还是老样子。
一张床,一个旧衣柜,桌上放着半瓶没喝完的酒。
我坐了很久,看着窗外工地的灯。
想起周敏蹲在地上用粉笔算账的样子,想起她说
“晚上睡觉踏实点”
,也想起她说
“别想太远”。
我掏出手机,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儿子在外地打工,接起来问我:
“爸,你吃饭没?”
“吃了。”
我说,
“你那边冷不冷?”
“不冷。爸,你一个人在家,别老凑合。”
“我知道。”
我顿了顿,“爸想好了,以后要是真找个人,得找个能给我递碗水的。找不到,就一个人过,也挺好。”
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爸,你这话我记着了。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别总吃凉的。”
挂了电话,屋里又安静下来。
我躺在那张硬板床上,心里反倒踏实了。
我四十八了,还能干几年活。
与其找个只算房租的人搭伙,不如再一个人过一段。
等哪天真遇着那个能递碗水的人,再说。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
天刚擦亮,窗外工地的探照灯还亮着。
我翻了个身,没起来。
昨晚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后悔,但心里空了一块。
过了几分钟,我才起床洗脸,骑上电瓶车去工地。
食堂已经有人了。
我进去时,周敏正背对着门擦桌子。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我,点了下头,又转过去继续擦。
那个动作很轻,像怕多看我一眼。
我拿了两个馒头,找了个墙角坐下。
她没像以前那样过来问我吃不吃菜。
刘哥端着碗坐在我旁边,打量我一眼:
“昨晚没睡好吧?”
我撕着馒头,说:
“还行。”
他也没拆穿我,只说:
“来点咸菜,我老婆腌的。”
我夹了一筷子,咀嚼时不知道什么味儿。
活没等人。
吃完饭,我去料场搬水泥。
周敏在食堂里忙,她的声音透过纱窗传出来,还是平常那样,跟人说着面汤煮多了没有。
我搬第一袋水泥时,步子有些软。
不是累,是脑子里还在打架。
可我越干越顺,到半上午,汗把衣服湿透了,心里反而透亮了些。
中午我在搅拌机后边歇着,刘哥又转过来,蹲下点了根烟,说:
“我看你跟周敏,今天都没说话。”
我说:
“散了就散了吧,别弄得大家不好干活。”
他“嗯”了一声,把烟递给我,我接了。
两个人抽完,谁也没继续提她。
下午下起了雨。
不大,像从天上筛下来的粉。
我在雨里把一车沙子盖好,回到铁皮板下躲雨。
周敏从食堂后门跑出来,抱着一摞塑料凳。
她脚下滑了一下,我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站稳了,说:
“谢谢。”
我松了手,她低头跑回去。
这个接触很轻,可我们都当没发生过。
雨停之后,工地上到处是泥。
我推车时,一个轮子陷进去,正往外拽,老张从旁边过来,帮我把车推出来。
我说:
“谢了。”
老张摆摆手,没头没尾说了句:“有些事,别往心里去。没成,也不赖你。”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只“嗯”了一声。
工友之间,有些话点到为止,不多问。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烧了壶水,没做饭。
桌上还放着昨晚没喝完的半瓶酒。
我没动它,只是洗了把脸,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儿子没来电话,我也没有发消息。
人到了有些年纪,有些事只能自己消化。
我这样对自己说。
第二天,我照常上工。
周敏还是先到食堂,我后到。
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
她给我打菜时,多舀了一勺土豆,我说
“够了”
,她说
“多吃点”。
旁边没人注意,我却觉得这比算房租时还要清楚。
她也是要脸的,不是冷血的人。
我们只是不能在一起。
又过了几天。
一天傍晚收工,我正锁车子,手机震了一下。
周敏发来短信:“你方便帮我看下厕所水龙头不?有点漏水,我不会弄。”
我犹豫了一下,回她:
“明天中午过去。”
她回:
“好,我不急。”
这句话让我心里安稳了些。
她不再催,我也不会多想。
第二天中午,吃过饭,我拿上扳手去了她租的隔断间。
那是工地上那片活动板房最西头的一间,不大,两张床,中间拉了一道布帘。
孩子不在,上学去了。
周敏站在门边,看我修水龙头。
我拧了拧,说:
“皮圈磨了,不换也能先缠点生料带。”
她点头,递过来一卷生料带。
我缠好,开水试了一下,不漏了。
她给我倒了杯水,说:
“你坐。”
我没坐,只站在门口喝水。
她也站着,眼睛看着那块布帘。
沉默了几秒,她说:
“我过几天想搬到西边去,那边有带卫生间的,就是多花点。”
我“嗯”了一声,没问多少钱。
她接着说:
“孩子渐渐大了,一直住隔断间不是办法。”
我抿了口水,点头说:
“是,这个得早点打算。”
她笑了笑,笑得有点干。
我走的时候,她送到门口,没再说搭伙。
我回头看她一眼,她站在房门边,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我忽然觉得,她这个人,想得比谁都清楚,只是被日子逼成了这样。
我不怪她,也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帮她修水龙头可以,搭伙不行。
这个界限,我心里有了。
后来的几天,周敏真在找房。
有天下雨,我看见她站在公示栏前看小广告,雨打在她衣领上,她也不躲。
我骑车过去,把车停在她旁边:
“看房呢?”
她抬头:
“嗯,找西边那几栋民房。”
我说:
“下雨了,先回去吧。”
她把手里一张纸条折起来,坐到我后座。
我带着她往回骑,两个人在雨里各想各的心事。
她搬到西边那天,没叫别人,就她表妹来帮忙。
我跟刘哥在工地上干活,没过去。
刘哥说:
“搬家也不让你去?”
我擦了把汗:
“叫不叫都一样,我又不是她丈夫。”
刘哥没再说什么。
可我心里还是记着,她一个小个子,搬床搬柜子,难不难?
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压下去了。
我不能再当那个随叫随到的“帮手”。
帮多了,就又不清楚了。
搬到西边的第三天,我下班回租房,门缝下边塞着个塑料袋。
袋里有几个橘子,还有张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搬好了。谢谢。你在工地好好吃饭。”
没有落款。
我猜是她女儿用铅笔写的,她让女儿代笔,这样少了尴尬。
我把橘子搁在桌上,没马上吃。
那天晚上,我坐在桌边,把橘子剥了一个。
汁水沾在手指上,甜里头带着一点酸。
我慢慢吃完,把皮扔进垃圾桶。
窗外工地上的灯还亮着,楼下有人喊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我看着那袋子,想起她蹲在地上用粉笔算账,想起她说
“晚上睡觉踏实点”
,也想起她说
“是我想简单了”。
心里不好受,但不乱。
吃完橘子,我拿起手机,给儿子拨过去。
他很快接了:
“爸,咋了?”
我说:
“没咋,就问一下,你那边热不热?”
他说:
“不热,下了几天雨。”
声音带着风,像是在外头。
我顿了顿,说:“爸想过了,搭伙的事,不弄了。以后真要找人,也得找个能互相照应的。一个人也没啥。”
儿子“嗯”了一声:
“爸,你别太累。”
我“嗯”了一句,挂断电话。
我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点,风带着雨后土腥味扑进来。
我四十八了,浑身是泥里刨出来的力气,可日子不能靠一个“试试”去对付。
你想找个递碗水的人,就不能先跟人分房租,分得越清,那张床就越是租来的。
我这样想,没说出口。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工装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去洗了把脸,又把门反锁了,插销上好。
灯懒得关,躺下时,窗子没关严,风吹得窗帘一下一下地动。
很快,我睡着了。
梦里没有谁,就我一个人在工地搬水泥,天高路长,太阳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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