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伯做建材生意二十多年了,在县城里也算一号人物。他今年五十七,比我爸大三岁,这辈子没娶媳妇,把我和我哥一手带大。我爸妈走得早,我六岁那年一场车祸,俩人都没了,是大伯把我接到他家里,供我念书、教我做人。他嘴上从不说软话,但该给的一样没少过。
上个月他接了个大单子,要给县城东边一个新楼盘供一批门窗型材,总价一百多万。甲方是个外地来的女老板,姓林,四十出头,听说是从南方过来的,在这边做房地产配套好几年了,手里有几个项目。
大伯谈生意喜欢带着我。他说我脑子活,会看人脸色,能帮他兜着点场子。他自己是个直性子,说话不会转弯,年轻的时候因为这个没少吃亏。
那天约在县城最好的酒楼,叫"满庭芳",在五楼有个大包间,窗户对着护城河。秋天的下午,河面上浮着一层碎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
我们到的时候林老板还没来。大伯点了壶铁观音,给我倒了一杯,自己端起另一杯慢慢喝。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夹克,里面的白衬衫领子翻出来,头发特地梳过,有点发胶的亮光。
"一会儿吃饭你少说话。"他说,"看我眼色。"
"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又说:"谈成了这笔,你年底的婚房首付就有着落了。"
我愣了一下。我跟女朋友处了三年,准备明年结婚,首付还差十万。这事我从来没跟大伯提过,不知道他从哪听来的。
"别瞎琢磨,"他低头喝茶,"你哥跟我说的。"
我鼻子有点酸,没接话。
包间的门开了,服务员领进来一个女人。四十出头,短发,染成深棕色,穿一件黑色的真丝衬衫,外面套了件烟灰色的西装外套,脖子上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她不算漂亮,但整个人站在那里,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气场——利落,沉得住气,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在称东西。
"陈总,"她笑着跟大伯打招呼,"久等了。"
"没有没有,我们也刚到。"大伯站起来跟她握手。
她跟大伯握完手,目光移到我身上。我本来坐着,看她看过来就站起来了,说"林老板好,我是陈总侄子,姓许,许明。"
她看着我的脸,没说话。看了大概有两三秒,比正常的打量时间长那么一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没转过来。
"许明……"她重复了一下我的名字,然后笑了笑,"你好你好,坐吧。"
席间谈得还算顺利。大伯把样品检测报告、供货方案、价格明细都带了来,一份份摊在桌上给林老板看。她翻得仔细,偶尔问几个专业问题,大伯对答如流。我在旁边给添茶倒水,偶尔插一两句圆场面的话。
吃到一半的时候,林老板忽然把目光转向我。
"小伙子今年多大了?"她问。
"二十七。"
"二十七,年轻。"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有对象了没?"
"有,谈了三年了。"
"挺好。"她放下酒杯,眼睛还是看着我,"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大伯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像谁?"我问。
她看着我,嘴角带着笑,但那个笑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辨认。
"像……我以前一个朋友。也是你们本地人。你这眉眼,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我脸上移到大伯脸上。大伯的脸色不太好看,嘴角往下沉了一点,但他没接话,低头去夹菜。
林老板的视线又转回我身上,她端详我的时间比之前更长,长到空气里有一点不太自然的安静。
然后她开口了。
"小弟。"
她喊了一声。
不是喊我。声音不高,像是从喉咙里滑出来的,带着一种很旧很旧的感情。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但那眼神穿过了我,像是落在了我身后很远的地方。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大伯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一块红烧排骨没动。他的脸从"不太好看"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不是生气,更像是被人从后面用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疼但没出声。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我不认识她,这辈子第一次见。但她看我的眼神,叫我"小弟"的语气,还有大伯那张突然沉下来的脸,三样东西加在一起,让我后背上起了一层细密的凉意。
"林老板,"大伯放下筷子,声音比刚才沉了很多,"你认错人了。"
林老板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扎人。
"陈总,你侄子……他爸叫什么?"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我的后脊梁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我爸。她问我爸叫什么。
大伯的脸色彻底沉了。他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那种端正是一种防御的姿态,像一堵墙忽然立了起来。
"姓许。"大伯说,"你认识的。"
林老板没说话,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杯子,沉默了几秒钟。
"许卫国。"
她说了三个字。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住。许卫国是我爸的名字。这个名字我很多年没听人当着我面叫过了。我妈以前叫"卫国",我大伯叫我爸"老二",村里人叫他"老许"。从外面人口里突然听到这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插进了一把更旧的锁里,咔嗒一声,什么东西松了。
"你认得我爸?"我问。我的声音有点紧,我自己听出来了。
林老板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笑是苦的。
"认得。怎么不认得。"她说,"他是我哥。"
我整个人坐在椅子上,脑子像被什么东西打了一拳,嗡嗡响。我爸的妹妹?我有个姑姑?我活了二十七年,从来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
我转过头看大伯。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有——生气、难堪、愧疚、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什么东西,像是被人从角落里翻出了一件他藏了太久的东西。
"陈建国,"林老板叫了大伯的名字,语气里没有敌意,但有一种落了地之后的平静,"你瞒了他这么多年?"
"林晓,"大伯也叫了她的名字,"你走的时候他才三岁。你走了二十四年。"
林晓。她叫林晓。不是姓林,是姓林。她跟我爸不是一个姓,她随母姓。
我坐在两个人中间,觉得自己像一张被拉开的弓,两头都在用力,中间绷紧了。
"你是我姑?"我问。
她转过头看我,那双刚才称东西一样精明的眼睛,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湿了。
"我走的时候你还没上幼儿园。你爸抱着你,站在火车站。你说小姑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很快。然后我走了二十四年。"
大伯忽然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洒出来一小片,在白色的桌布上洇开。
"你回来干什么?"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二十四年了,你没打过一个电话没写过一封信。老二走的时候——你哥走的时候——你人在哪?"
包间里的空气像结了冰。林晓坐在那里,手指攥着面前的茶杯,指节泛白。她没说话。
"我哥……什么时候走的?"她问。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你走之后第三年,"大伯说,"车祸。他跟明子他嫂子俩人都没了。明子六岁。"
茶杯在她手里晃了一下,茶水泼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擦,就那么让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淌。
"那年我在深圳,"她说话的声音开始抖,"刚开始做生意,赔了十几万,穷得连电话费都交不起。后来有钱了,想回来找,已经找不到你们了。村里的房子拆了,人搬了,电话换了。我问了很多人都没有信。"
大伯没接话。他端了酒杯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怨我,"林晓说,声音哑了,"你怨我走了就不回来。我认。但你问我走的时候你哥抱着明子在火车站送我的时候,他说了什么你知道吗?"
大伯看着她。
"他说,'妹,你在外面好好闯。混不下去了就回来。哥在呢。'"她的声音碎了,像一块被砸开的冰,裂成一片一片的,"我后来每一次想回来,都想起这句话。我混不出个样子,我没脸回。我把'哥在呢'记了二十四年。我不知道他早就不在了。"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没有声音的哭,眼泪一串一串往桌面上掉,砸在白色桌布上洇成一朵一朵深色的花。
我坐在那里,眼睛发烫,喉咙堵着。二十七年,我一直以为我没有姑姑。我爸活着的时候提过一次吗?我想不起来。也许提过,也许没有。我唯一记得的,是我家那个老相册里有一张剪掉了一半的照片,旁边还留着一个人半边肩膀。我妈说那照片泡了水,撕了。现在想起来,那半边肩膀上有一件碎花衬衫。
"明子。"林晓叫了我一声。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被一个人叫这个称呼,用那种带了口音的老式叫法。
我抬头看她。
"你长得像你爸。"她说,"特别是眉眼。你妈以前说,他那双眉毛跟刀裁的一样。我刚才一进门看见你,我差点没坐住。我跟自己说,不可能,不可能这么巧。但我看到你那双眉毛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是我哥的儿子。"
她忽然笑了,带着眼泪的那种笑。
"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长这么大了,还不知道有多高兴。他那人不会说啥好听的,但他会背过身去偷偷笑。我妈——你奶奶——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晓,你哥老实,你有本事多帮帮他。我没帮上。你哥走的时候我还在深圳混账。"
她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用手背捂着脸。
包间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风从护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窗帘轻轻晃了一下。
大伯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软了很多。
"林晓,你走吧走了一辈子。当年走的时候说是去深圳找工作,结果一走二十四年。老二走的时候我在医院,他最后那口气跟我说,'哥,明子交给你了。还有——要是我妹回来了,你告诉她哥没怪过她。'"
林晓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我没跟你说这个话,"大伯说,"因为我觉得你一辈子也不会回来了。老二白惦记了。你混得好就混得好吧,反正许家也不差你一个。"
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然后放下杯子,看着她。
"你今天回来了。"
林晓放下手,满脸都是泪。她看了大伯一会儿,又转过来看我。她伸出手,隔着桌子,手心朝上摊开。
"明子,叫我一声。"
我看着她那只手。手指很细,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手背上有一小块烫伤的疤痕。这是我爸的妹妹,我的姑姑。她走了二十四年,今天坐在这间酒楼里,满脸是泪,伸着手要我叫她一声。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有个什么东西堵着,像塞了一大团棉花。我使劲吞了一下,然后开口。
"……姑。"
她把手收回去捂住了嘴。
大伯站起来,把他的外套拿在手里。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生意的事,改天再谈。"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晓。
"林晓,你明天来家里吃饭。带上你侄子认认门。"他顿了一下,"他在那边没根了,你回来了就给他续上。老二不在了,你这个当姑的该担的担起来。"
林晓点头。她还在哭,但是点了头。
我跟着大伯出了包间。电梯往下降的时候,他站在我旁边,看着指示灯一层一层跳。
"大伯,"我开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他看着电梯门,沉默了很久。电梯到了一楼,叮一声开了。
"早告诉你有什么好处?你那时候才多大。你爸没了,你妈没了,我不能再让你觉得你姑也不要你了。"他迈步往外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来了。藏着藏着,就当没这个人了。"
我跟在他后面走出酒楼大门。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护城河的水面在风里皱成一片深色的碎光。
"她今天回来了,"我说,"那她就是我姑。"
大伯站住了。他回头看我,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一道一道的,很深。
"嗯,"他说,"你姑。"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迈得很大,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老长。
我在后面跟着,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但是胸口那一块热乎乎的。
二十四年的路,她今天走完了。我爸没等到她,但我等到了。我在这个世上又多了一个亲人——一个跑远了又跑回来的亲人。
河面上风还在吹,秋天的夜晚星子很高。我掏出手机,给女朋友发了条消息:"明天跟我回家吃饭,见个人。"
她回:"谁?"
我打了一行字,看了三秒钟,发了过去:"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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