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那顿年夜饭,大伯定在本地最贵的海鲜酒楼。包间金碧辉煌,转盘上摆着龙虾刺身和帝王蟹。十几口人推杯换盏,两个堂弟带着女朋友来蹭饭,小姑一家四口全到齐,桌上光茅台就开了四瓶。

快散场的时候,服务员端着账单进来。大伯把账单往我面前一推:“小远现在是家里最有出息的,这顿你请。”

所有人都看着我。我表姐低头玩手机,堂弟还在给女朋友剥虾,大伯母笑着说“你大伯最近手头紧”,我爸坐在旁边不吭声。

三万多。我刷了卡。

那年我刚升了总监,年终奖确实不少。但三万多够我交半年房租,够我妈换一套新家电。我结完账回家,我妈打电话问:“你大伯说今晚是你请客?”

我说是。我妈沉默了一下:“下回别充大头。”

今年刚进腊月,大伯就在家族群里发了消息:“腊月二十八,老地方,我组局,今年我请。”

群里瞬间热闹起来。表姐第一个回复“收到”,堂弟说“带上新女朋友”,小姑问“还是那家海鲜吗”,后面跟着一串表情包,全是鼓掌和鲜花。

大伯特意@我:“小远,去年辛苦你了,今年大伯做东,你可一定来。”

我看着手机屏幕,想了一下。去年那三万多,大伯提都没提过。他今年“组局”,是因为堂弟终于找到工作了,他要给儿子撑面子。去年吃我的喝我的,今年轮到他自己掏钱,就开始“组局”了。

我把手机搁桌上,去厨房煮了碗面。回来看到群里又弹了几十条消息,表姐贴了菜单,堂弟说要点两瓶好酒,大伯发了语音:“今年大家放开了点,别跟我客气!”

我打字回了一句:“大伯,腊月二十八我另有安排,就不去了。你们吃好喝好。”

群里安静了三秒钟。

大伯秒回:“什么安排这么重要?全家团圆的日子。”

“公司团建,已经报名了。”

其实没有什么团建。我只是不想再坐在那张桌上,看着同一个人把手伸进我兜里,还管这叫“家里有出息的人该担的”。

我爸私聊我:“你真不去?你大伯有点不高兴了。”

“他高不高兴是他的事。去年他让我买单的时候,考虑过我高不高兴吗?”

我爸没再回。

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我在自己租的公寓里点了份烤鱼,开了罐啤酒。电视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窗外有人在放烟花。

手机震了一下,是表姐发来的照片。桌上果然还是那家海鲜酒楼,龙虾比去年小了一圈,茅台换成了本地白酒。大伯在敬酒,脸上的笑有点勉强。

表姐说:“你不来,大伯念叨了一晚上。还说‘小远这孩子现在架子大了’。”

我回:“那你替我敬他一杯,就说谢谢他去年让我买单。”

表姐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其实我们都知道去年是你结的账,但他不认,说自己给了你现金。”

我看着那条消息,乐了,又开了一罐啤酒。

第二天家族群里,大伯发了一张结账单的照片,配文:“今年是我请的,一万八,大家吃得开心就好。”

没人接话。堂弟发了个点赞的表情,小姑回了个“谢谢大哥”。

我关掉群聊,给我妈转了五千块:“妈,今年过年我不回去了,你自己买点好的。对了,要是大伯问起,就说我去三亚了。”

其实我哪儿也没去,就在家待着。初一早上去楼下超市买了一袋速冻水饺,回来煮了,蘸醋吃。

挺好的,省钱,省心,还省得被人当冤大头。

我妈中午打电话来:“你大伯问你是不是生气了,我说你工作忙。”

“我没生气。”

“那你咋不回来?”

“妈,”我咽下嘴里的饺子,“去年那三万多,他们吃了喝了,连句谢谢都没有。今年他请客,我去干嘛?去给他当见证人看他当孝子贤孙?我不去,他该请还是请,说明这顿饭本来就不是非我不可。”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长大了。”

“早就长大了。”我说,“就是去年才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