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生了两个女儿,愁的昨天来我家就哭,一个22岁,一个21岁
昨天傍晚雨下得特别大,我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拍响了。我擦了把手去开门,雨帘子里站着我哥,浑身上下浇得透透的,头发贴在脑门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看见我,嘴一瘪,五十多岁的人了,像个孩子似的蹲在我家门槛上,抱着脑袋呜呜地哭了出来。我吓坏了,赶紧把他拽进屋,给他裹了条干毛巾,又倒了碗热姜汤。他双手捧着碗,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老妹,我这辈子算是完了,两个闺女,一个22,一个21,一个都留不住。"
第一章:雨夜惊雷
我哥叫陈建国,比我大七岁,从小就是个闷葫芦。他嘴笨,有啥事儿都憋在心里,脸上也看不出喜怒哀乐。可昨天晚上他蹲在我家门槛上哭成那样,我这辈子头一回见。
雨哗哗地砸在瓦片上,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院子里汇成一股一股的小溪。我哥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身上那件半旧的蓝布衫子还在往下滴水,在脚下的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双手捧着姜汤碗,指尖冻得发白,可那碗汤一口也没喝,就那么捧着,像捧着一团暖和气儿。
我坐在他对面,心里急得不行。我哥这人我了解,天大的事儿他也只是皱皱眉头、闷头抽几根烟,能让他哭出来的,那得是多大的坎儿。
"哥,你倒是说话呀,到底咋了?"我忍不住催他。
我哥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心里一抽——里头全是血丝,眼泡肿着,像是哭了不止这一会儿了。他吸了吸鼻子,把姜汤碗放在膝盖上,两只粗糙的大手搓了搓脸,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妹,你说我是不是命不好?"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这一辈子,没干啥亏心事,老老实实种地,本本分分做人,可为啥老天爷就不给我个儿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原来还是这事儿。
我哥跟我嫂子结了二十多年婚,生了两个闺女。大丫二十二岁,去年刚从师范毕业,在镇上中学当老师。二丫二十一岁,今年大四,学的是护理,在市里医院实习。两个闺女都争气,长得水灵灵的不说,念书也好,村里谁提起我哥家两个闺女不竖大拇指?可我哥心里头那个坎儿,始终过不去。
"哥,你说这是啥话?大丫二丫哪儿不好了?村里谁不羡慕你?"我尽量把语气放软和。
我哥摇了摇头,眼眶又红了:"你不懂。闺女再好,终究是别人家的人。大丫谈了个对象,是县城里的,前几天带回来给我看了,说打算明年五一结婚。二丫也在实习医院谈了个医生,人家是城里人,条件好着呢。两个都要走了,都留不住了。"
他说到这儿,声音又哽住了,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看着心里头酸得厉害,想说点啥安慰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哥这人认死理,他心里的那个疙瘩,不是我说几句好话就能解开的。
我起身又给他添了碗热姜汤,硬塞进他手里:"先把汤喝了,暖暖身子。天大的事儿,也有解决的法子,你一个人在这儿哭有啥用?"
我哥吸溜了一口姜汤,辣得皱了下眉,但脸色总算缓过来一些。他沉默了好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说起原委。
原来大丫谈的那个对象,家里条件不错,父母都是县城单位的,对这门婚事倒也满意。可男方家里提了个要求——结婚后大丫得跟婆家一块儿住,不能回娘家太勤,更不能接济娘家。我哥当时听了心里就不是滋味,但想着闺女嫁过去能过好日子,他没说啥。可前两天大丫回来吃饭,随口提了一句,说男方家里商量着,结婚后第一年过年,得在婆家过,初二才能回娘家。
"初二回门,那是规矩,我认。"我哥的声音又开始抖了,"可她那个对象说,以后逢年过节,都得先紧着婆家那边,娘家这边……得往后排。老妹,你说说,我养了二十二年的闺女,嫁出去就成了人家的了?连过年回来吃顿饭都得排号?"
我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打在窗户纸上,像是在替谁哭。
我哥又说二丫那边。二丫谈的那个医生是市里人,家里条件更好,父母都是医院的。我哥去市里见过一回亲家,人家客客气气的,可那种客气里头透着一股子距离感。二丫回来偷偷跟我嫂子说,男方家里嫌她是农村出来的,觉得门不当户不对,是那医生自己坚持要谈的。
"我这俩闺女,一个比一个争气,都找了城里的好人家,可我咋就高兴不起来呢?"我哥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我,"老妹,你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闺女过得好,我该高兴才对,可我……我这心里头,就像被人拿刀剜了一块肉似的,空落落的。"
我鼻子一酸,差点也跟着掉眼泪。我坐过去拍了拍我哥的肩膀:"哥,你别瞎想。闺女嫁人了也还是你闺女,天底下哪有闺女嫁了人就不认爹的?大丫二丫那俩孩子你还不了解?她们不是那种人。"
我哥摇了摇头,没再说话。他把剩下的姜汤一口气喝完,把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说要走。我拦他:"雨这么大,你今晚就住这儿,明儿再回去。"
他摆手说不行,说嫂子一个人在家该担心了。我拗不过他,从柜子里找了件雨衣让他披上,又塞了个手电筒给他。他推开门走进雨里,手电筒的光在雨幕里晃了晃,很快就消失在院门口。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雨丝被风斜吹进来,打在脸上凉飕飕的。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哥也是这样,下大雨天背着我去上学,他走在前面,我缩在他背上,一件破雨衣罩着我们俩,他的背又宽又暖。那时候我觉得我哥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什么风雨都挡得住。
可现在,他那副宽肩膀好像也扛不住了。
第二章:两个闺女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水珠在树叶上闪闪发光。我收拾了几样东西——自家腌的咸菜、一坛子米酒、还有昨天烙的一摞葱油饼——装进篮子里,锁了院门往我哥家走。
我哥家住在村东头,三间青砖瓦房,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墙根下种着一排月季花,雨水洗过之后格外精神,红的粉的开了一簇一簇的。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就听见堂屋里有人在说话。
"爸,你别这样行不行?我这还没嫁呢,你就哭成这样,那我要真嫁了,你还不得把房子拆了?"
是大丫的声音,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撒娇的味儿。
我掀开竹帘子进了堂屋,看见大丫正坐在我哥旁边,一只手搭在我哥胳膊上,歪着脑袋看他。我哥低着头不吭声,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翻过来倒过去地搓着。嫂子在旁边择菜,嘴上说着"你爸就那脾气,别理他",可眼睛也红红的。
大丫看见我来了,站起来笑着喊了一声:"姑,你来啦!"
大丫长得像嫂子,圆脸盘,大眼睛,一笑两个酒窝,扎着条马尾辫,穿着件浅蓝色的毛衣,看着又利索又水灵。我放下篮子,拍了她一下:"死丫头,又惹你爸生气了?"
"我哪儿敢惹他呀。"大丫撅了撅嘴,"我回来跟他说结婚的事儿,他还什么都没听完就开始抹眼泪,我话都没说完呢。"
我哥闷声闷气地开口:"你还要说啥?你那个对象不是把啥都安排好了吗?连过年回娘家哪天回都安排好了,还有啥好说的?"
大丫叹了口气,蹲在我哥跟前,仰着脸看他:"爸,那是他们家提的想法,我又没答应。我就回来跟你商量呢,你倒好,一句话没听完就跑了,昨晚下那么大雨你跑我姑家去干啥?你知不知道我跟我妈多担心?"
我哥被闺女一顿数落,梗着脖子不吭声,可眼神明显软了些。大丫继续说:"我跟小赵说了,以后过年两家轮着来,今年在他家,明年就在咱家。什么都要紧着他们家?凭啥呀。我嫁是嫁给他了,可我爹妈还是我爹妈,谁也别想拦着我回娘家。"
我哥抬起头看了大丫一眼,嘴唇动了动,眼眶又有点泛红:"那……那你那个对象能同意?"
"他不同意就拉倒。"大丫说得干脆利落,"我跟他处对象的时候就说清楚了,我爸妈就两个闺女,没有儿子,我以后肯定得管家里。他要是接受不了,趁早别谈。"
这话说得又硬气又敞亮,我心里头暗暗给大丫竖了个大拇指。我哥脸上的表情也松动了一些,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我看他搓烟的手指头慢了下来。
嫂子端着切好的西瓜从厨房出来,招呼我和大丫吃。大丫咬了一口西瓜,含含糊糊地说:"对了爸,我跟你说个事儿,小赵他爸妈说想见见你,正式商量一下婚事。你看啥时候有空去县城一趟?"
我哥又绷起来了:"我去干啥?我去了也是人家嫌我是个种地的……"
"爸!"大丫放下西瓜,正色道,"你这话我不爱听。你种地咋了?你一没偷二没抢,辛辛苦苦把我跟我妹养大,供我们念书,你比谁都了不起。小赵他爸妈要是嫌弃你,这婚我就不结了,我养你跟我妈一辈子。"
这话一出口,我哥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他赶紧转过身去用袖子擦,嘴里嘟囔着"你这孩子瞎说啥"。嫂子也背过身去假装拿东西,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暖。大丫这孩子,从小就性子倔,认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可她倔得有道理,她心里有杆秤,知道啥该让啥不能让。
正说着话,院门又响了。二丫推着一辆自行车进了院子,车筐里放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啥。她看见我,先喊了声姑,然后把车子停好,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堂屋。
"爸!你昨天跑哪儿去了?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不接!"二丫的声音比大丫清脆些,透着一股子急脾气。
二丫跟她姐长得不一样,她随我哥,瘦高个儿,瓜子脸,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机灵得很。她穿着一件白大褂,估计是刚从医院下班直接骑车回来的,袖子还撸到胳膊肘。
我哥擦了把脸,闷着声说:"去你姑家了。"
"你还知道去姑家?"二丫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我跟你说,我昨天跟张伟吵了一架。"
一屋子人都看向她。张伟就是二丫谈的那个医生对象,我去市里见过一回,人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也文气,就是那家人确实带着股城里人的傲气。
"咋了?"嫂子赶紧问。
二丫拉开帆布包拉链,从里头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啪地打开——里头是一枚金戒指,不大,但做工挺精致。她把戒指往桌上一放:"张伟他妈给的,说是见面礼。我本来挺高兴的,结果他妈又说了句——'这戒指是给你个人的,以后你工资自己攒着,不用往家里寄了。'我一听就火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我哥的脸色又沉了下去。大丫皱起了眉头。
二丫继续说:"我跟张伟说,我爸妈供我念五年大学,我实习工资虽然不多,但每个月好歹攒几百块钱寄回来给我妈买药。我凭啥不往家里寄钱?那是生我养我的爹妈。张伟他爸在旁边还说了句'农村就是事儿多'。"
二丫说到这儿,声音也高了起来:"我当时就把戒指还给他了,我说这婚你们爱找谁结找谁结,我不稀罕。我就拉着箱子走了。"
我哥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二丫的手腕:"你……你真把戒指退了?那……那婚事……"
"爸,"二丫反过来攥住我哥的手,特别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你听我说。我嫁人是因为我喜欢张伟,可喜欢归喜欢,我不能因为他把自己爹妈都卖了。他们家要是觉得我是农村出来的就低人一等,那这婚不结也罢。我以后找个踏踏实实的、能看得起咱们家的人,过平平安安的日子,比嫁到那种人家去受气强一百倍。"
我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盯着二丫攥着他的那只手——那只手还戴着医院发的橡胶手套,指节因为常洗而有些发白。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两个闺女,一个比一个护着他。
大丫走过去,把二丫拉到身边,两手搭在她妹妹的肩膀上,转头对我哥说:"爸,你听见了吧?我跟我妹都不是那种嫁了人就忘了娘家的白眼狼。你别整天愁眉苦脸的,我和二丫心里都有数。"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姐妹俩一左一右站在我哥面前,忽然觉得这画面特别动人。两个闺女,像两棵小树苗,在风雨里长了二十多年,如今已经亭亭玉立了。她们不仅自己立得住,还知道回过头来给爹妈遮遮荫。
嫂子从厨房端了一碗面出来,热气腾腾的,上头卧了个荷包蛋,塞到我哥手里:"行了行了,闺女都回来了,你还绷着个脸干啥?先吃面。"
我哥接过面,低头吸溜了一口,热气熏得他眼睛又有点湿。他大口大口地把面吃完,连汤都喝干了,然后把碗往桌上一放,长长地出了口气。
"行,那……那大丫的婚事啥时候谈?我跟你去县城。"他抬起头看着大丫。
大丫笑了起来,两个酒窝深深陷下去:"这才是我爸嘛!周末行不?我跟小赵说。"
"行。"我哥应了一声,又看向二丫,"你那戒指……真不要了?要不我去跟那边谈谈……"
"不用谈。"二丫摆手,"爸你就别操心了,我跟张伟的事儿我自己处理。他要真稀罕我,自然会跟他家把话说清楚。他要是不稀罕,那就拉倒。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我又不是找不着。"
我哥被二丫这话噎得哭笑不得,伸手指了指她:"你这丫头,嘴上就没个把门的。"
二丫嘿嘿一笑,从帆布包又掏出两包点心,塞给我哥一包,又塞给我一包:"姑,这是医院旁边那家老字号买的,你尝尝。"
我接过来拆开,是桃酥,酥得直掉渣。我咬了一口,满嘴喷香。
那天中午我哥家破天荒地热闹。大丫二丫都在家,嫂子炒了好几个菜,焖了一锅米饭。我哥坐在主位上,虽然嘴上话还是不多,但脸上的褶子明显松开了些,偶尔还会笑一下。大丫不停地给他夹菜,二丫叽叽喳喳地讲医院里的趣事,嫂子在旁边笑着听。我看着这热腾腾的一家人,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可我没想到,真正的风波还没来。
第三章:县城之行
周末,我哥换上了那件压箱底的蓝咔叽布中山装,把头发梳了又梳,还破天荒地刮了两遍胡子。嫂子在旁边给他抻衣角,一遍又一遍地嘱咐:"到了人家家里,说话慢点,别急。人家问你啥你答啥,不该说的别多说。"
我哥挺了挺胸脯:"我晓得。"
大丫骑了辆自行车来带她爸去县城,我哥坐在后座上,一条腿支棱着生怕蹭到轮子。我站在村口看着他们父女俩走远,晨光里大丫的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我哥的手轻轻扶着她的腰。
到了县城,小赵家住在城东一个单位家属院里,院子挺干净,楼也新。大丫领着我哥上了三楼,敲门。门开了,小赵和他爸妈都在。
小赵是个挺精神的小伙子,白白净净的,戴副眼镜,见了我哥赶紧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一口一个叔叫着,挺客气。他爸妈看着也是体面人,他妈穿着件毛呢外套,烫着卷发,笑容客套而周到。
可我哥一坐下就浑身不自在。那沙发太软,他坐下去觉得自己陷进去了,赶紧又直起身子。茶几上摆着水果茶点,摆盘精致得跟他平时的生活隔了十万八千里。小赵他妈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来放在手里,不知道往哪儿搁。
谈话开始还挺和气,聊聊工作、聊聊家庭。小赵他爸问起我哥家里的情况,我哥老老实实说了——种地的,家里三间瓦房,两个闺女。说到两个闺女的时候,我哥的眼神明显亮了一下:"大丫是师范毕业的,在镇上教书;二丫在市里医院实习,学护理的。"
小赵他妈笑了笑:"俩闺女都出息。"
然后话锋一转,开始谈婚事。彩礼、酒席、婚房——这些我哥来之前想了很久的词,真正被人摆在桌面上谈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压根儿不知道该怎么讨价还价。
小赵他妈说:"彩礼我们按城里的规矩,给六万八,您看行不行?房子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三室的,到时候小两口住一间,另一间给以后孩子预备着,还有一间……"她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我们老两口年纪也大了,以后想离儿子近点,方便照顾。"
我哥没听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大丫却听出来了。她放下茶杯,笑着说:"阿姨,房子的事儿我跟小赵商量过了,我们自己住就行。您跟叔叔身体都好着呢,不用急着跟我们挤一块。"
这话说得得体,可意思明明白白——不住一块。小赵他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彩礼的事儿倒是谈得顺利,六万八我哥觉得不少了,也够给大丫置办些嫁妆。可接下来那句话让他彻底愣住了。
小赵他爸清了清嗓子,用那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说:"亲家,我们也理解你们家里情况特殊,就两个闺女。不过大丫嫁过来之后,就是我们家的人了。以后家里有啥事儿,咱们可以商量,但原则性的东西还是得说清楚。比如以后逢年过节的安排、经济上的分配、还有……"他顿了顿,"如果以后有了孩子,肯定是跟我们这边姓的,这个没问题吧?"
我哥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孩子跟男方姓,这是天经地义的,他没话说。可那句"就是我们家的人了",怎么听怎么刺耳。他抬起头,看看小赵,小赵低着头没吭声。他又看看大丫,大丫脸上的笑也没了,正盯着小赵。
"我……我闺女嫁过来了,也还是我闺女。"我哥憋了半天,说了这么一句。
小赵他爸笑了笑:"亲家,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以后大丫跟我们家小赵过日子,重心肯定得放在这边。您那边要是有什么难处,我们能帮的肯定帮,但也得有个度,对吧?"
这话听着客气,可字字句句都在划线——画一条线,把"我们家"和"你们家"清清楚楚地隔开。我哥粗糙的手掌在膝盖上搓了又搓,他这辈子跟土地打交道,诚实本分,从来不跟人争什么,可这会儿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大丫站了起来:"爸,咱们出去一下,我跟小赵说几句话。"
她拽着小赵进了里屋,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下我哥和小赵爸妈三个人。我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喝了口茶,苦得很,不知道是茶叶苦还是心里苦。
没过几分钟,里屋门开了,大丫出来的时候脸色平静,小赵跟在后头,脸微微发红。大丫走到我哥身边,扶着他的胳膊说:"爸,咱们走吧,事儿谈差不多了。回头再商量。"
我哥赶紧站起来,跟小赵爸妈客套了几句就出了门。下了楼,大丫才松开我哥的胳膊,呼出一口气:"爸,你别往心里去,他们家就那样,觉得什么事都得按他们的规矩来。我刚才跟小赵说了,以后逢年过节必须轮着来,孩子姓啥咱们以后再商量,最重要的一点——我是嫁给他的,不是卖给他家的,我娘家我爱咋管咋管,谁都管不着。"
我哥看着大丫,她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阳光照在她脸上,年轻又坚定。他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大丫,他们家条件好,你别为了爸跟人家闹僵了……"
"爸,"大丫打断他,"你闺女没那么傻。过得好日子我才嫁,过不好我宁可不嫁。你跟我妈养我这么多年,不是为了让我去别人家受气的。"
我哥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使劲点了下头。他骑上自行车后座,大丫蹬着车往镇上的路骑。风呼呼地吹过来,我哥眯着眼看着两边飞速后退的田地,心里头那团乱麻好像被风吹散了一些。
他想起大丫小时候——那时候家里穷,冬天雪大,他背着大丫走三里地去村部领救济粮。大丫趴在他背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说:"爸,等我长大了,我给你买大房子住。"
那时候他笑着说好,心里却想:傻丫头,等你能买房子了,爸都老喽。
如今大丫真的长大了,真的要嫁人了。她或许还不能给他买大房子,可她站在楼梯口说的那些话,比什么大房子都让他暖和。
第四章:二丫的决断
大丫的婚事算是暂时定了下来,彩礼谈妥了,婚期定在明年五一。我哥虽然还有些疙瘩,但至少脸上有了笑模样,开始张罗着给大丫置办嫁妆。他翻出了家里存了好些年的老料子,又托人从镇上买了新棉花,说给大丫弹两床新被褥。
可二丫那边又出了岔子。
那天傍晚二丫骑车回来,脸色不太好。她把车子往墙根一靠,也不说话,径直进了屋。我哥正蹲在院子里修锄头,看她这样子,心里咯噔一下,扔下锄头跟着进了屋。
二丫坐在床沿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吭声。嫂子从厨房出来,看见闺女这副模样,赶紧问咋了。二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张伟他妈又找我了。"
原来张伟他妈单独约了二丫见面,在一家咖啡馆里。二丫心里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但还是去了。果不其然,张伟他妈开门见山:"二丫,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你跟张伟的事儿我不反对,但有些话我得提前说清楚。我们家就张伟一个儿子,以后肯定是跟我们住在一起的。你家里的情况我也了解,两个闺女,没有儿子,以后养老肯定是要靠你们的。我们这边呢,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你得分清楚主次——嫁进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娘家那边适当帮扶可以,但不能影响你们小两口的生活质量。"
二丫说到这儿,抬起头看着她爸:"她说得客客气气的,可每句话都像是施舍。爸,你知道吗,她连'你们家没儿子'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好像我们家少了谁就低人一等似的。我当时就说阿姨,谁家都有爹妈,我爹妈没儿子是他们的命,可我给他们养老是我的本分。你要是觉得我以后会拿张伟的钱贴补娘家,那趁早拉倒。"
我哥听了这话,沉默了半天。他心里有一股火,烧得他胸口疼,可他又不知道该冲谁发。张伟他妈说的那些话,他听了是不舒服,可人家说的好像也没啥大毛病——城里人找农村媳妇,确实会顾虑这些。他能怪人家势利吗?不能。可他难受,像是有人拿针在他的心口上一下一下地扎。
二丫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爸,我跟你说了你别急,我跟张伟已经谈过了。他说他会回去跟他爸妈谈,要是谈不拢……"她咬了咬嘴唇,"那我就分手。"
"啥?"我哥猛地抬头。
"我不能让他爸妈看不起我,也不能让他们看不起你。"二丫的眼圈也红了,"你跟我妈一辈子老老实实的,从来没做过亏心事,凭啥让人这么瞧不起?这门亲事我虽然舍不得张伟,可我不能因为他把自己爹妈的尊严都搭进去。"
我哥腾地站起来,抓住二丫的手腕,声音有些发颤:"二丫,你……你别因为爸把好好的婚事搅黄了……爸没啥,人家说两句就说两句,爸脸皮厚……"
"爸,"二丫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你一点都不厚,你比谁都薄。你心里难受,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要是真不在乎,你那天晚上不会跑去我姑家哭。"
我哥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二丫脸上的泪水,忽然伸手把她搂进了怀里。这么多年了,他头一回这么用力地抱住自己的闺女。二丫也搂住他的背,脸埋在他肩窝里,眼泪洇湿了他那件旧衬衫。
嫂子站在门口,看着这父女俩抱在一起,背过身去抹了把眼睛。
那天晚上二丫没回市里,在家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她骑车走的时候,我哥站在院门口,看着她骑远。晨光里她的背影瘦瘦长长的,白大褂在风里飘着。我哥喊了一声:"路上慢点骑!"二丫回头冲他摆了摆手,车铃铛叮铃铃地响了两声。
过了三天,二丫打了电话回来,说她跟张伟深谈了一次,张伟回去跟他爸妈摊了牌,说要是他们不能接受二丫的家人,那他跟二丫就分手。张伟他妈一开始还闹,后来张伟他爸倒是说了句公道话,说人家闺女又不靠咱们家养,自己有工作有本事,凭啥瞧不起人?再说了,以后日子是小两口自己过的,他们老两口掺和太多反倒不好。
张伟他妈虽然还是不太乐意,但也没再拦着。二丫在电话里说着说着就笑了,说张伟那小子还挺有骨气的,没让她失望。我哥握着电话听筒,咧着嘴笑了好半天,放下电话后一个人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恨不得告诉全村人——他二闺女的对象不错,知道护着媳妇了。
第五章:姐妹夜话
眼看到了腊月,村里的年味儿越来越浓。大丫放了寒假,从镇上中学回来,每天都帮着嫂子忙活年货。二丫医院那边也排了班,除夕能赶回来吃顿年夜饭,但初一就得回医院值班。
腊月二十三那天是小年,我去我哥家帮忙蒸年糕。大丫二丫都在,姐妹俩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我和嫂子在堂屋里切萝卜条腌咸菜。我哥蹲在门口劈柴,斧头抡起来咔嚓咔嚓响,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的,够烧一整个正月。
晚上吃了饭,我哥被村里几个老伙计叫去打牌了。嫂子在灶台边补袜子,我和两个侄女坐在炕上嗑瓜子聊天。外头飘起了小雪,细碎的雪花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一点,在灯光里亮晶晶的。
"大丫,你结婚的东西准备得咋样了?"我磕着瓜子问。
大丫靠着炕柜,手里翻着一本杂志:"差不多了,被子褥子我妈都给弹好了,新衣裳也买了。就是……"她顿了顿,"昨儿晚上我跟小赵打电话,他又提了一次,说婚后第一年过年肯定得在他家过。我说行,初二回门,他说初二他们家要走亲戚……"
二丫在旁边立刻瞪了眼:"啥?他凭啥不让你初二回门?老祖宗的规矩,出嫁闺女初二回娘家,这是铁打的!"
大丫摆摆手:"你别急,我跟他说了,初二必须回来,他要是不乐意,那初一我也不在他家过了,我直接回娘家过除夕。他后来妥协了,说初二中午吃完饭就送我回来。"
二丫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我嗑着瓜子,看着这姐妹俩斗嘴,觉得挺有意思。大丫比二丫大不到一岁,可性子沉稳许多,遇事儿能忍能让,但该硬的时候一点都不含糊。二丫就是火炮脾气,一点就着,可她心里头比谁都清楚,啥该争啥不该争。
"二丫,你那对象的事儿,后来你家那边再没提啥条件?"我问。
二丫把瓜子壳往炕沿下一扔,拍了拍手:"提了。他妈前几天又打电话了,问我结婚后要不要孩子。我说要。她说那得趁早,最好一结婚就要,说她年纪大了想抱孙子。我说阿姨,我要不要孩子、啥时候要,得我跟张伟自己商量,别人催没用。"
大丫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你就不怕把她气着?"
"气就气呗。"二丫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嫁给她,我是嫁给张伟。只要张伟站我这边,她爱说啥说啥。再说了——"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对我跟大丫说,"张伟跟我说了,他已经在申请医院那边的职工宿舍了,两室一厅的,虽然不大,但够我们俩住。他说了,结婚了就搬出来自己住,不跟他爸妈挤一块。"
大丫跟我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敢情好。"我说,"年轻人自己过日子自在,跟公婆住一块总归有矛盾。"
二丫点点头,又叹了口气:"其实我也知道张伟他妈不容易,就这一个儿子,舍不得也正常。可我也有我爸妈啊,我凭啥嫁了人就不能管我爸妈了?将心比心,以后我要是有儿子,他媳妇要是说要管她娘家,我肯定不拦着。人家闺女也是爹生娘养的,凭啥嫁过来了就得把爹妈扔一边?"
这话说得我心里头一暖。我伸手拍了拍二丫的脑袋:"你这丫头,看着毛躁,心里头比谁都明白。"
大丫在旁边也笑,笑着笑着忽然安静下来,看着窗户外头飘落的雪花,轻声说了句:"姐,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也像婆婆那样?等咱们有了儿子,会不会也舍不得儿子跟媳妇走?"
二丫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我肯定不。我要是生了儿子,我就教他疼媳妇,将心比心,人家闺女也是人家爹妈的心头肉。"
大丫点了点头,眼神有些悠远:"我有时候想想,觉得咱们爸妈挺难的。养了两个闺女,一个都留不住。我就想着,以后不管我嫁到哪儿,隔三差五就得回来看看。等爸妈老了,我跟二丫商量着轮流照顾,不能让爸再像那天晚上那样蹲在雨地里哭了。"
二丫用力嗯了一声,伸手攥住大丫的手。姐妹俩的手交叠在一起,在煤油灯的光里投下一个温暖的影子。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了,纷纷扬扬的,把院子里的柴火垛和墙头都覆上了一层白。我哥打牌回来,推门进来,带了一股子寒气。他看见我们三个娘们儿在炕上嗑瓜子唠嗑,笑了一声:"哟,你们娘儿几个还挺热闹。"
二丫跳下炕去给她爸倒热水。大丫往炕里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爸你坐这儿,炕上暖和。"
我哥坐下来,接过二丫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脸上带着笑。他看看大丫,又看看二丫,那双被岁月磨糙了的眼睛里,满满当当的,全是柔和的光。
第六章:除夕夜话
除夕那天,我哥家的院子早早就贴上了红对联,门楣上挂了两个大红的灯笼,风吹过来一晃一晃的,透着喜庆。二丫上午从市里赶回来,大丫在家帮嫂子包饺子,我哥负责炸丸子、炖肉,厨房里热气腾腾,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我下午过去帮忙,一进院子就听见二丫在屋里哈哈大笑,不知道在笑啥。掀帘子进去,看见大丫脸上蹭了一溜面粉,正举着两手白面追着二丫满屋跑。二丫躲在嫂子身后探出脑袋:"姐,你自己把面蹭脸上了还赖我!"
嫂子笑得直不起腰:"行了行了,你俩再闹饺子皮都干了!"
我哥蹲在灶台前炸丸子,油锅里滋啦滋啦响,金黄色的丸子浮上来,冒着香气。他一边炸一边往嘴里丢了一个,烫得直吸溜,脸上却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年夜饭摆了一大桌子。嫂子炖了只老母鸡,我哥炸了丸子酥肉,大丫包了三鲜馅饺子,二丫从市里带回来一瓶好酒。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举杯。
我哥端着酒杯,看着两个闺女,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大丫,二丫,爸……爸以前有时候想不开,觉得没儿子是命不好。可后来我琢磨明白了,两个闺女比啥都强。你们俩争气、懂事、还知道护着爸,我……我这辈子值了。"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就有点抖了。大丫赶紧拿起酒杯跟她爸碰了一下:"爸你说啥呢,大过年的不许煽情。来,喝一个。"
二丫也举起杯子:"对,喝一个。爸你放心,以后我跟我姐肯定好好孝顺你跟我妈。谁敢拦着,我跟他急。"
我哥被俩闺女逗笑了,仰头把酒干了,辣得直咧嘴。嫂子在旁边笑:"慢点喝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那一顿饭吃了很久,从掌灯时分一直吃到月上中天。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远远近近的,把除夕的夜染得热闹又温暖。我和嫂子收拾碗筷,大丫二丫陪着我哥在院子里放鞭炮。二丫胆子大,拿着香去点炮仗,点着了就跑,捂着耳朵笑得直蹦。大丫缩在我哥身后,看二丫点一个她喊一声。我哥站在中间,一手护着大丫,一手指着二丫喊她小心点。
鞭炮的红屑在雪地上炸开,像洒了一地的花瓣。火光一闪一闪的,映着我哥那张笑出了褶子的脸。我站在门口看着这画面,忽然觉得,过年最好的滋味,就是一家人都在一起,平平安安的,开开心心的。
那天晚上守岁,二丫困得直打哈欠还硬撑着不睡,说要熬到十二点给爸妈拜头一个年。大丫坐在炕上织毛衣,说是给小赵织的围巾,赶着过年送他。我哥靠在炕柜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们说话,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再一看,打起了鼾。
嫂子轻手轻脚地给他搭了条毯子,回头朝我们嘘了一声。大丫二丫笑着对视一眼,声音都放低了。
那夜的雪静静地下着,盖住了院子里的鞭炮红屑,也盖住了旧年的所有烦忧。我坐在暖烘烘的炕上,听外头偶尔响起的鞭炮声,想着我哥那天雨夜里蹲在我家门槛上哭的样子,再看看现在炕上那个打鼾的人,心里头感慨万千。
人这一辈子,总会有些坎儿过不去,可只要身边有在乎你的人,再大的坎儿也有迈过去的一天。我哥没有儿子,可他有两个闺女,两个把他放在心尖上的闺女。这比什么都值了。
第七章:春暖花开
春节过后,日子像融化的雪一样,一天天暖起来了。大丫的婚期定了日子,我哥开始忙里忙外地准备嫁妆。他去县城买了两床新棉花被,又托人从市里带回来一台缝纫机,说是给大丫的陪嫁。嫂子笑话他:"你这陪嫁比人家娶媳妇还上心。"我哥嘿嘿笑着不接话。
大丫看着那台缝纫机,眼眶红红的,嘴上却说:"爸你买这干啥呀,我又不会用。"
"学着用嘛。"我哥摸着缝纫机的台面,"你在学校教书,平时补个衣裳啥的用得着。"
二丫从市里回来看了,撅着嘴说:"爸偏心,给姐买缝纫机不给我买。"
我哥赶紧说:"等你结婚爸给你买更贵的。"
"得了吧你。"嫂子在旁边笑,"俩闺女一人一台缝纫机,你这老底儿都得掏空。"
"掏空了也乐意。"我哥说得理直气壮的。
三月里,大丫那个对象小赵来了一趟,带了两瓶酒和一条烟,正式登门拜访。这次他跟上次在县城见面时不太一样了,话多了些,也放得开些,还主动挽起袖子帮我哥劈了一堆柴火。我哥嘴上不说,可心里挺满意——这小伙子虽然家是城里的,但不娇气,干活儿也舍得下力气。
吃饭的时候小赵端着酒杯敬我哥:"叔,我以前不太懂事,有些地方做得不够好。以后大丫跟我过日子,您放心,我会好好待她。您跟婶子老了,我们也肯定管。"
这话说得诚恳,我哥的酒喝得痛快。他拍了拍小赵的肩膀:"行了,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大丫这孩子从小倔,你多担待。"
小赵连连点头。大丫在旁边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二丫那边的婚事也定了下来,张伟家里终于松了口,不再纠结二丫是农村出身的事,婚期定在秋天。张伟还特意跟他爸妈说好了,结婚后小两口单独住职工宿舍,逢年过节两家轮着来。张伟他妈虽然还是有点别扭,但看儿子态度坚决,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我哥一下子要嫁两个闺女,村里人都说他享福了,俩闺女都找了城里好人家,以后等着享清福吧。我哥听着这些话,脸上笑着,可我知道他心里头还是有点空落落的。
有一次我去他家,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大丫二丫小时候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那是她们上小学时照的,大丫扎着两个羊角辫,二丫咧着嘴笑,门牙缺了一颗。我哥看着看着就出神了。
我在他旁边坐下:"哥,想啥呢?"
他把照片收起来,搓了搓脸:"没想啥。就是觉得日子过得太快了,好像昨天她俩还在我腿上爬,一转眼都要嫁人了。"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嫁了人也还是你闺女,跑不掉的。"
我哥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老妹,你说我以前咋那么想不开呢?有俩这么好的闺女,还愁啥?没儿子就没儿子呗,我这两闺女,一个顶十个儿子。"
我笑着说:"你总算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我哥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走,跟我去镇上买点东西,大丫结婚那天得挂两个红灯笼,我去挑个好看的。"
我跟着他出了院门。春天的风暖暖的,吹得路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摇啊摇。我哥走在前头,步子轻快了许多,脊背也比以前挺直了些。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那个雨夜里蹲在我家门口哭的人,已经留在冬天了。
第八章:嫁女
五一那天,天公作美,晴空万里。大丫的婚礼在县城的酒店办,我哥提前一天就到了,把该张罗的事儿都张罗了一遍。那天他穿了一身新买的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酒店门口迎客,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可谁要是盯着他的眼睛多看一会儿,就能看出那笑底下藏着的水光。
大丫穿着白色的婚纱,化着淡妆,漂亮得像画上走出来的人。她挽着小赵的胳膊,一步一步走向典礼台的时候,我哥坐在台下,手攥着椅子的扶手,攥得指节发白。嫂子在旁边偷偷抹眼泪,他也想抹,可又怕被人看见,就使劲儿梗着脖子看天花板。
典礼到敬茶环节,大丫和小赵端着茶走到我哥和嫂子面前。大丫先给嫂子敬了茶,喊了声妈,嫂子接过茶的时候手直抖,茶差点洒出来。然后大丫转向我哥,她端着一杯热茶,递到我哥面前,笑着说:"爸,喝茶。"
我哥伸手去接,可他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他努力稳住,接过了那杯茶,低头抿了一口。茶是苦的,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是甜的。
"爸,"大丫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笑,"你别哭呀。"
"我没哭。"我哥嘴硬,使劲眨了眨眼睛。
大丫忽然伸手,轻轻握了一下我哥的手,声音压得只有他们俩听得见:"爸,我会常回来的。你还是我爹,永远都是。"
我哥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眼角的皱纹淌了下来。他赶紧用袖子擦,嘴里说着"沙子进眼了",可在座的人谁看不出来?台下有人笑了,有人也跟着红了眼眶。
二丫坐在我旁边,看着这一幕,手紧紧攥着我的胳膊。我低头一看,她自己的眼眶也红得跟兔子似的。
婚礼结束后,大丫跟小赵回了新房。我哥送走了宾客,一个人坐在酒店外面的台阶上,点了根烟。我走过去挨着他坐下,陪他抽了会儿烟。
"哥,大丫嫁了好人家,你该高兴。"我说。
"高兴。"我哥吐了口烟圈,"我就是……心里头空。"
"她有她的小日子,可你是她爹,这个变不了。"
我哥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掐灭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回去看看你嫂子,她今天哭了好几回了,回去得哄哄。"
我笑了,跟着他站起来。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地走在县城的马路上。路边有卖烤红薯的,我哥停下来买了两个,递给我一个,自己掰开一个,热腾腾的白气从红薯瓤里冒出来,甜丝丝的。
他咬了一口,含糊地说:"甜的。"
第九章:秋收
秋天的时候,二丫的婚事也办了。比起大丫的婚礼,二丫这个办得简单些,就在市里一家小酒店摆了几桌,请的都是两家近亲。张伟穿了身新西装,二丫穿了件红色的旗袍,两个人站在一起挺般配。张伟他妈虽然全程表情淡淡的,但该有的礼数也都有了。
敬茶的时候二丫也哭了,她平时嘴硬,可端茶给她爸的时候,手抖得比大丫还厉害。我哥这回有了经验,提前准备好了手绢,接过茶的时候先擦了把眼睛,笑着说了句:"我闺女真俊。"
二丫破涕为笑:"爸你今天真帅。"
一桌子人都笑了。
两个闺女都嫁出去了,家里一下子冷清了不少。我哥和嫂子两个人吃饭,有时候一顿饭下来都说不了一句话。可每到周末,院门就会响——不是大丫提着一兜子菜回来了,就是二丫骑着她那辆自行车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大丫在镇上教书,离娘家近,隔三差五就回来。有时候带着小赵一起,小赵现在跟我哥也熟了,回来就帮忙干活,劈柴挑水啥的抢着干。我哥嘴上说不用不用,脸上却笑开了花。
二丫在市里医院忙,回来得少些,但每个月至少回来一趟。她每次回来都大包小包的,给爸妈买药、买衣服、买好吃的。有一回她买了个足浴盆回来,说是让爸妈晚上泡脚活血。我哥看着那一大箱东西,念叨着"瞎花钱",可当天晚上就用了,泡完脚跟我说:"还真挺舒服。"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平淡又踏实。我哥心里的那个疙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了。他不再说"没儿子命不好"这种话,逢人说起两个闺女,眉飞色舞的,满眼都是骄傲。
霜降那天,我去我哥家帮忙收白菜。大丫回来了,二丫也调了休从市里赶回来。两个闺女都挽起袖子下地,跟我哥一块儿拔白菜、码堆。我哥站在地头,看着两个闺女忙活的身影,忽然说了句:"我这辈子,值了。"
嫂子笑着拍了他一巴掌:"咋又煽情了?"
我哥嘿嘿一笑,弯腰抱起一颗大白菜,放进筐里。秋天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白花花的菜地上,也照在一家人的身上。远处有拖拉机突突突地响着,近处是二丫叽叽喳喳的声音,大丫时不时喊一声"爸你慢点"。风里混着泥土和白菜的清香味儿,妥帖又安宁。
第十章:冬夜暖意
又到了冬天。今年的雪比往年来得早,刚进腊月就飘飘扬扬地下了好几场。大丫打电话回来说学校放假了,小赵开车送她回来,要在娘家住几天。二丫也说除夕能请到假,这回能在家过个好年。
我哥接到电话高兴得不行,跟嫂子两个人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个遍,又特意去镇上买了两床新褥子,说是闺女们回来睡暖和些。
大丫回来的那天,我哥天不亮就起来生炉子,把炕烧得热乎乎的。大丫推门进来的时候,屋里暖烘烘的,她喊了声"爸我回来了",我哥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脸上的笑怎么也藏不住。
那天晚上我去了我哥家吃饭。大丫二丫都在,屋里热热闹闹的。嫂子炖了一大锅羊肉,我哥开了坛子老酒,一屋子都是香味。二丫绘声绘色地讲她在医院遇到的趣事,大丫在旁边补充,姐妹俩一唱一和的,逗得我跟我哥直乐。
吃完饭,二丫抢着去洗碗,大丫陪嫂子在屋里说话。我和我哥坐在门槛上抽烟,看着院子里新堆的雪人——那是下午大丫和二丫一起堆的,圆圆胖胖的,用胡萝卜当鼻子,两个黑煤块当眼睛,脖子上还围了条红围巾。
"哥,"我抽了口烟,慢悠悠地说,"你现在不愁了吧?"
我哥笑了笑,吐出一口白雾:"不愁了。我有啥好愁的?两个闺女都在身边,虽然嫁了人,可心还在家里。你说得对,闺女嫁了人也是闺女,天塌下来她也认我这个爹。"
顿了顿,他又说:"其实我以前愁的不是她们嫁人,我是怕……怕她们嫁了人就把我忘了,就不认这个家了。可你看看大丫,结婚大半年了,回来得比以前还勤。二丫也是,逢年过节该回来就回来,一天都没落下。我这心里头,踏实。"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她们忘不了。你从小背她们长大,供她们念书,给她们遮风挡雨,这份情她们记着呢。"
我哥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院子里那个雪人,脸上的神情平静又满足。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落在雪人的红围巾上,落在院子里的柴火垛上,也落在我和我哥的肩膀上。
屋里传来二丫的笑声,清脆亮堂,隔着窗子都能听出那股子快活劲儿。紧接着是大丫的声音,柔柔的,像是在唱什么小调。嫂子也在笑,笑声里掺着锅碗瓢盆的叮当响。
我哥侧耳听了听,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伸手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站起来朝屋里走:"走,外头冷,进去吧。"
我跟在他身后进了屋,暖意一下子包裹了全身。二丫已经把瓜子花生摆上桌了,大丫泡了一壶热茶,嫂子从灶台上端出来一碟子刚炸好的糖糕,金黄金黄的,冒着甜丝丝的热气。
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嗑着瓜子聊着天。窗外的雪静静地落着,屋里灯火温暖。我靠着热乎乎的炕柜,看着大丫二丫腻在我哥身边撒欢儿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世上最幸福的事儿,大概就是冬天里有一间暖和的屋子,屋子里有最亲的人。
我哥坐在炕中间,左胳膊被大丫挽着,右腿让二丫靠着。他嘴上说着"俩丫头片子都多大了还腻人",可两只手搂着闺女的肩膀,搂得紧紧的,没有一点要松开的意思。
那画面一直留在我脑海里。很多年后,我还是会想起那个雪夜,想起我哥搂着两个闺女时脸上的表情——那种被满满当当的爱填满了的表情。他没生儿子,可他的福气,一点都不比别人少。
(全文完)
声明:本文为虚拟演绎,情节及人物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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