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初中毕业 花80块办了张假大专证,去厂里应聘 还真给我混进去了

那张假大专证花了我八十块钱。办证的是个秃顶的中年人,在城中村一家复印店后面做这生意,我去的时候他正叼着烟看手机上的短视频,笑得满脸褶子。他问我办哪家的,我说随便,只要能唬住厂里招工的人就行。他推荐了一个本地的职业技术学院,说这学校名字听着实在,不容易露馅。照片是我现拍的,在学校门口那种快照机器里照的,红底蓝衬衫,脸上还带着刚从工地下来的灰。三天后我去取,证到手沉甸甸的,塑封压得平整,钢印清晰,连校长签名都有模有样。那秃顶跟我说,这都是流水线做的,跟真的没两样,就是系统里查不到。我心想谁吃饱了撑的去查,能把厂里那关糊弄过去就行了。

我原名叫周海,二十五岁,初中毕业证书是真的,可惜那张纸在这个世道跟废纸差不多。之前在老家跟着村里一个包工头干零活,搬砖和水泥,一天一百二,下雨就没钱。去年底那包工头的工程款被上面卡住了,拖着我们几个人的工资跑路了,我在县城租的房子到期,房东把锁换了,东西扔在楼道里。我那晚坐在楼梯上抽了一包红梅,想着要不就去南方进厂,听人说那边厂子多,管吃管住,一个月能攒下四五千。可人家厂里招工都写着要高中以上学历,有的直接要大中专,我这个初中毕业的连门槛都摸不着。后来在网吧查招聘信息的时候,旁边一个打游戏的小年轻告诉我,花点钱弄个假证就行,厂里没几个人真去查。他说他就是这么干的,干了大半年没人发现。

我拿着那张假证去了工业区,那一片厂子连成片,有做电子配件的,有做包装材料的,还有一家规模挺大的汽配厂,门口贴着红纸招聘启事,上面写着招质检员,要求中专或大专学历,有相关经验优先。我在门口站了半小时,看着穿蓝色工服的人进进出出,里面机器轰隆隆响。门卫大爷问我找谁,我说来应聘的,他指了指旁边一栋小楼,说人事科在三楼。我爬楼梯上去的时候腿有点软,手里攥着那张假证,汗把边角浸得有点潮。

负责招人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黑框眼镜,桌上堆着一摞简历。她让我填表,我在学历那一栏犹豫了几秒,最终写下了那个职业学院的名字,大专,机械制造专业。她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的身份证,问我毕业几年了,怎么现在才出来找工作。我说家里条件不好,先在老家帮了几年忙。她点点头,没再多问,让我去隔壁做一套简单的测试题。那题目就是些基本的识图和尺寸标注,我在工地上干过几年,简单的图纸能看懂,稀里糊涂答完了。她看完说还行,让我第二天带身份证和一寸照片来办入职,试用期一个月,转正后交五险,工资四千五到五千,看表现。我走出那栋小楼的时候,太阳正毒,晒得后背发烫,心口那块却凉飕飕的,像揣着一块冰,又凉又沉。

车间里跟我想的不太一样。我以为就是流水线一直站着干活,去了才发现质检这活儿得来回走动,在各个工位之间抽查产品尺寸和外观。带我的是个老师傅姓陈,五十多岁,在这厂里干了快二十年,头发花白,手指粗糙,但眼睛毒得很,工件拿手里一摸就知道合不合格。他对新人还算客气,但话不多,第一天就教我看游标卡尺和千分尺,说了几句操作规程,然后就让我自己先熟悉环境。车间里机器声大,说话靠喊,空气里都是机油和金属屑混在一起的味道。

跟我一批进来的还有两个男的,一个姓刘,一个姓赵,都是外地来的。姓刘的是高中毕业,以前在别的厂干过两年,懂点门道,很快跟几个老员工混熟了。姓赵的比我小两岁,话少,干活认真,但手脚不太利索,经常被班组长说。我夹在中间,既不突出也不落后,每天按时上下班,把自己那摊活干完就行。第一个月我过得提心吊胆,怕有人问起学历的事,怕要查毕业证原件,还怕分到什么需要专业知识的工作。但什么都没发生。车间主任老周偶尔过来转一圈,看看每个人的工作量,然后走了。人事科那个女人再没找过我。我渐渐放了心,觉得这八十块花得值。

但心里终究不踏实,那种感觉像穿了件不合身的衣服,外面看不出,里面磨得难受。特别是每次填什么表格,要写学历的时候,我手底下那几个字总写得比别的字轻一些。有一次车间统计人员信息,每个人要交一份手写的个人简历,我写到教育经历那一栏,笔停了好一会儿,最后把那个职业技术学院的名字写上去,后面括号里注明已毕业。交上去之后连着几天做梦,梦见有人拿着我的假证来找我对质,问我这个学校在哪个区,校长是谁,我都答不上来,然后所有人都看着我,车间主任的脸拉得老长。

真正出问题是在第三个月。厂里接了个大单子,客户要求每个批次的产品都要附检测报告,而且报告上要有质检员的签名和资质编号。我的资质编号是假的,根本没在什么系统里注册过。班组长让我签字的时候我愣了,说我没带章,要不先签别的同事。班组长说不行,这批活分给你的就是你的,出了事找你。那天中午我没去食堂,一个人蹲在车间后面的消防通道里抽烟,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要不跟主任坦白,说证是假的,求他给个机会。可一说就完了,试用期刚过,转正的工资还没领到手。要不找办证那秃顶再弄个编号,但人家说了查不到,系统里根本没这号人。我越想越怕,手指头把烟都掐扁了。

后来是陈师傅救了我。他看我磨蹭了一下午没签字,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问是不是检测报告不会填。我没敢看他的眼睛,含糊地嗯了一声。他说新来的都这样,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的工作笔记,翻到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检测报告的填写规范,还有每个项目的标准值范围。他让我对着抄,签完字他帮我看看。他说这话的时候很随意,像给自家孩子辅导作业一样。我签了字,他拿过去扫了一眼,然后用红笔圈了两个地方让我改。改完了他点点头,说行了,以后就这么写。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出什么,但从那天起,他教我的东西比以前多了很多,有时候午休还给我讲某个公差符号的意思,怎么算尺寸链,哪些地方容易出废品。我学得慢,但他从不催,就一遍遍说,说不明白就画图。

有天晚上加班结束,我跟陈师傅一起往厂门口走。路上人少了,他突然问我,小周,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我心里咯噔一下,脚步都慢了半拍,说就本地那个职业学院。他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那个学校以前不叫这名字,前几年才改的,他有个侄子就是那儿毕业的。我嘴皮子动了动,想接话,又怕接错了露出马脚。他也没再往下说,到门口骑上电动车走了。我站在路灯底下愣了好一会儿,四月的风还凉,吹得脖子后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觉得他可能是知道的,但他没说破。

厂里第二年开春搞了一次技能考核,说是跟工资挂钩,考得好的能往上调一级。我本来想躲,但名单是车间主任直接定的,每个人都要考,理论和实操两部分。我急了,连着几个晚上翻陈师傅那本工作笔记,把里面的内容从头到尾抄了一遍,有些看不懂的地方就厚着脸皮去问他。他没嫌我烦,有时候讲到关键的地方怕我不明白,从废料箱里翻出几个报废的零件比划给我看。那阵子我睡得少,白天在车间一站就是十个小时,晚上回宿舍对着笔记熬到凌晨。同宿舍的小赵说我魔怔了,我说没办法,得吃饭。

理论考试那天我手心全是汗,卷子发下来一看,大半题目陈师傅都跟我讲过。我一道一道往下写,有的记得不全,就按自己理解往上编。实操是现场测量和判断,这个我天天干,倒是顺当。成绩出来那天,车间主任在早会上念名单,我居然排了个中等偏上,够上调一级工资。我站在人群里,脸上烧得慌,又想笑又想哭。散会之后陈师傅走在我旁边,没夸我,只说了一句,你挺能吃苦的。那语气平平淡淡的,但我听着比什么都真。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那张假证的事渐渐被我压在了心底最深处。我换了新的宿舍,从八人间换到了四人间,每个月工资能攒下四千出头。我往家里寄钱,我妈在电话里声音都颤了,说家里换了新彩电,隔壁老刘家的儿子都没你能挣。我听着她高兴,自己也跟着高兴,但挂了电话心里就空一块。我骗了所有人,骗了厂里,骗了陈师傅,骗了我妈。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肉里,不碰的时候没感觉,一碰就钻心地疼。

出事是在第三年夏天。厂里来了个新的人事经理,三十出头,戴金丝眼镜,据说是总部派下来整顿管理流程的。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要求重新核查全体员工的学历信息,说以前太松了,上头要规范。通知发下来那天我正拿着检测报告往办公室送,跟一个同事擦肩而过的时候听见他说了句,听说要查学信网,以前没联网的都得补录。我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回到工位上我坐了半天,脑子里嗡嗡的,机器声都听不见了。

我想过去找办证那秃顶,问他有没有办法在系统里加个记录,他说没办法,那是教育部的东西,他动不了。我想过主动辞职,趁着还没查到头上赶紧走,反正这两年攒了点钱,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也行。可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就浮现出陈师傅那张脸,还有他教我认卡尺时粗糙的手指头。我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周海了。这三年我学会了看图,学会了算公差,学会了检测报告的每一项该怎么填。厂里新来的几个质检员还是我带出来的。这些本事是真的,跟那张假证没关系。

我决定去找车间主任老周。那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我敲了他办公室的门,他正看报表,抬头问我什么事。我说周主任我想跟您说个事。他让我坐,我就坐下了。屁股挨着椅子的那一刻,心里反而踏实了,像一块石头落了地。我说我的大专证是假的,三年前花了八十块钱办的,我实际只有初中学历。说完我不敢看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磨破的工裤。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墙上挂钟在走,滴答滴答的。老周把报表放下了,声音不高不低地问,那你在这儿干了三年,活儿干得怎么样。我说我尽心了,没出过大错。他嗯了一声,说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同宿舍的人打呼噜,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明天会怎样。开除是肯定的,弄不好还要罚款,档案里记一笔,以后去哪都没人要。可奇怪的是,我居然没多害怕。三年了,这根刺拔出来了,虽然疼,但拔出来就松快了。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车间,班组长就跑过来叫我,说周主任让去一趟他办公室。我洗了手擦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老周还是坐在那张桌子后面,但旁边多了个人,是陈师傅。我愣了一下,陈师傅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老周让我坐下,说昨晚他给总部人事那边打了电话,问了这个事怎么处理。总部说按制度是要辞退的,学历造假属于严重违规。我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办离职。老周摆了摆手,说你听我说完。他又说,但陈师傅昨晚也给他打了电话,说这三年你的工作表现他都看在眼里,实操能力不比那些正规大专生差,还带出了几个新人。老周说他就跟总部提了个建议,能不能不按新人的标准看,按内部培养的员工重新认定。总部那边磨了一阵,最后说可以,但要走个程序,需要车间主任和带教师傅联名写个推荐材料,说明这个员工的实际能力达到岗位要求,学历作为参考但不作为硬性条件。

我听完那句话,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没绷住。我扭头看陈师傅,他还是一脸平平淡淡的,但嘴角似乎往上弯了一下。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让我填,说这是内部技能评定的申请表,填完之后跟推荐材料一起报上去,总部批了就行。我拿过那张表,手抖得字都写不规整。陈师傅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我把基本信息填完了,说了句,晚上别加班了,回去好好歇歇。我使劲点头,喉咙里堵着东西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没回宿舍,一个人走到厂区后面的河堤上坐了很久。河水黑黢黢的,对面工业区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我掏出钱包里那张假大专证,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又看了一遍,照片上的我还带着三年前的青涩和慌张。我把那张证对折,又对折,然后撕成了碎片,一片片扔进了河里。纸片在河面上漂了一会儿,被水浸透了,慢慢沉了下去。我坐在那儿,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柴油和淤泥的味道,跟三年前那个站在厂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的下午一模一样。但什么都不一样了。

后来推荐材料批下来了,我继续在厂里干,工资没降,反而因为技能评定过了又涨了一级。陈师傅还是带我,但不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替我兜着了,有时候我去问他,他就说你自己琢磨琢磨,想明白了再来找我。我知道他在逼我自己立起来。那年年底车间评先进,我被提名了,投票的时候我没敢看,最后结果出来有我的名字。上台领奖的时候老周跟我握了握手,低声说了句好好干。我捧着那个红本本下来,走到陈师傅旁边坐下,他乜了我一眼,说了句,别得意,明年要是干不好照样把你撸下来。我嘿嘿笑了,说知道。

我妈后来问过我,说你们单位有没有查你学历。我说查了,过了。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因为我已经不觉得那是撒谎了。那个假的大专只是一个敲门砖,真正让我站住的,是我自己一天一天干出来的。我有时候想,如果三年前我没花那八十块钱,没鼓起勇气走进那扇门,我现在会在哪。可能在另一个工地搬砖,可能回了老家种地,也可能去了更远的城市继续漂泊。那八十块钱买来的是一张纸,但三年时间让我把那张纸变成了真的。

前阵子车间来了个新学徒,跟我当年差不多大,初中毕业,家里条件不好。他填表的时候在学历那一栏涂改了好几次,最后写了个高中,但那个高中我听过,早就撤并了,不可能有毕业生。我没点破,只是每天干活的时候多教他一些东西,就像当年陈师傅对我那样。有天中午休息他凑过来问我,说周哥,你说没学历是不是就干不了这行。我看了看他,说能。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说真的啊。我说真的。我没再往下说,有些话得靠自己慢慢明白。

我现在每个月给家里寄的钱比以前多了,我妈说想给我相个对象,让我过年回去看看。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让她别着急。去年厂里搞团建,去市里一个山庄吃饭,陈师傅喝多了两杯,坐在我旁边絮絮叨叨说了好多。他说他年轻时也在外面漂过,啥苦都吃过,知道出来混不容易。他说他早看出来我那证有问题,但看我干活踏实,愿意学,就没吭声。他说一个人是什么料子,不是看那一张纸,是看他手里出的活儿。我给他倒了杯茶,说师傅您别说了,再说我该哭了。他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我肩膀,说行了行了,不说了。那天晚上回厂的车上,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心里头平静得不行。

日子还在往前过,厂里的订单越来越多,生产线上新添了好几台机器,我也在跟着学新东西。那张假证早就不存在了,但有些东西留了下来。比如我的工位上贴着一张手抄的检测标准,是陈师傅的字迹;比如我带出来的那个新学徒现在也能独立看图纸了;比如车间里再没人提学历的事,老周介绍我的时候只说这是周海,干了四年的老质检员。我从一个用八十块钱买一张假证混进来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能靠手上真本事站住脚的人。这个过程不光彩,但最后的结果让我觉得,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那些熬夜背笔记的晚上、那些咬着牙撑过来的坎,都没有白费。

河堤上那几张纸片早就冲走了,冲进了我不知道的某个地方。但每次经过那条河,我都会停下来站一会儿。水还是一样的水,灯光倒映在水面上,跟三年前没什么区别。可我知道,沉下去的那些东西已经不重要了,浮起来的才是我真正要抓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