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第三家,就是春芳家。

她家院子跟别人家不一样。别人家院里种菜种花,她家院里空荡荡的,就靠墙根搁着几把农具,一把铁锹立在墙角,锹口磨得锃亮。那铁锹以前是她公公使的,后来她公公腰不行了,就换了她使。

她公公姓赵,村里人都叫老赵头,今年七十二了,坐在院子门口的马扎上晒太阳的时候,整个身子缩成一小团,像秋天落在地上的一把枯叶。他耳朵背了,有人跟他说话得凑到跟前大声喊,他听了半天点点头,露出光秃秃的牙床笑一下。

春芳今年四十一,男人走了六年了。

六年前的秋天,她男人赵志强骑摩托车去镇上买东西,回来的路上被一辆拉沙子的货车蹭了。人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脑袋上盖着白布推出来,春芳扑上去掀开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瘫在地上,一声没吭。

那会儿她三十五,闺女小慧八岁,儿子小军五岁。老赵头六十六,身体还硬朗,能下地能挑水。办完丧事那天晚上,有人听见老赵头在屋里哭,压着声哭,像一头老牛被什么东西堵了喉咙。

后来春芳带着两个孩子,老赵头一个人住在正屋东间。他们各过各的,院墙中间拉了一道布帘子,吃饭分开,烧火各烧各的。但那一老两小一寡妇,低头不见抬头见,院门一关就是一家子。村里人背后有议论,但面上不说。

春芳也不跟人来往了。以前她爱串门,跟几个媳妇约着赶集买菜,夏天坐在巷口的大槐树底下纳鞋底。自打志强走了之后,这些她都不干了。出门低着头走,碰见人了就点头,话不多说一句。有人喊她去赶集,她摆摆手说不去。有人叫她去吃席,她说不方便。她把院门关着,把自个儿关在里头。

变化是从第三年开始的。

那年冬天特别冷。老赵头咳了好几天,咳得脸上没血色。春芳去他屋里给他递了碗姜汤,那天晚上布帘子没拉起来。后来就没再拉过了。村里有人看见了,说春芳跟她公公住到一屋里了。话传到耳朵里,春芳在院子里听见了,手里的扫帚没停。

"我不偷不抢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她跟人说过这么一回,"他腰不行了,下不了地了。两个孩子要吃饭,我要下地,他在家替我看着小军,我回来给他做口吃的,咋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站在村口的水井边打水,旁边几个女人都不吭声了。她把水桶拎上来,哗啦倒进桶里,扛在肩上走了。那天她走路挺直了腰,步子不紧不慢的。

自打那以后她就真的不再躲着人了。

赶集照去,串门照串,逢年过节该走动的亲戚都走。有人问她公公的病,她就说吃着药呢好一些了。有人问两个孩子,她就说小慧考了班里前五,小军又长了一颗牙。她说话的声气跟从前一样,不高不低,稳稳当当的。只是以前是两个人过日子,现在那张饭桌上还是两个人——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一个七十出头的老人,中间隔着两双筷子。

有一回我去她家借斗,推开院门看见她正给老赵头理头发。老赵头坐在院子中间的马扎上,围着一张旧床单,春芳拿剪刀一点一点地剪。头发茬子落了一地,灰白色的,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她剪得很仔细,剪完了拿毛巾把老赵头脖子后面的碎发扑拉干净。老赵头没动,闭着眼,嘴角微微往下耷拉着。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抬头看见了,笑了笑说:"刘姐来了?进屋坐。"

我说不坐了,借个斗用用。她放下剪刀去屋里拿,出来的时候老赵头还坐在那儿,床单还没解。春芳把斗递给我,擦了擦手上的头发茬子,说"用完了放着就行,我改天去拿"。

我拿着斗回家,一路上脑子里都是她给老赵头剪头发的画面。那时候太阳从西边斜过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头发茬子落了一地。没什么表情,就是慢慢地剪、慢慢地扑拉、慢慢地过日子。

去年夏天老赵头病了一回,起不来了,卧了半个月。春芳白天去地里干活,中午赶回来给他做饭、喂药,下午再去,天黑之前回来。忙得脚不沾地,人瘦了一圈。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在灶房烧火,小军在旁边择豆角,小慧在里屋给她爷念报纸。灶膛的火映在她脸上,红通通的。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不?"我问。

"忙得过来。"她说,"志强走的那会儿,两个孩子一个八岁一个五岁,那才叫忙不过来。现在小慧大了能帮上手了,小军也懂事了,他爷躺在床上也能自己翻身了。比以前好多了。"

她把锅盖掀开,蒸汽呼地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脸。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听见她的声音从蒸汽后面传过来,平平的:"我现在就指望着他多活两年,小军再大些,不用人看着了,他再走也不迟。"

这话她说得跟说今天天热一样平常。但她没回头,一直对着那口锅,拿勺子搅着里面的粥,一下一下的,很稳。

我后来想过,春芳跟她公公那间屋是怎么回事。村里人都猜过,有人说她是为了那几亩地,有人说她是为了让老赵头帮她看孩子,有人说她怕人戳脊梁骨干脆就无所谓了。

但我后来觉得都不是。

她只是不想让那个院子里只剩她一个人。

志强走了之后那两年她晚上睡不着觉,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脚步声在青砖地上来回响。后来老赵头的咳嗽声从东屋传出来,一声接一声的,她听得到。隔壁有动静,她就不觉得那个院子是空的。后来她搬到东屋去了,两个人在一个屋檐底下,咳嗽声在隔壁响着,喘气声在隔壁响着,夜里翻身床板吱呀的动静在隔壁响着——那是一个活人在过日子的声音。

她图的就是这个。不是别的。

去年腊月,她公公生日,七十一。春芳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蒸了一碗扣肉,炖了只鸡。小慧和小军在堂屋里给她爷磕了头,老赵头坐在椅子上笑,嘴合不拢。那天春芳把邻居叫了几家,凑了一桌,大家围着吃饺子喝酒。老赵头耳朵背,听不清旁人说什么,但一直笑,笑得脸皱成一团。

那天晚上散席之后我最后一个走,帮春芳收拾碗筷。她蹲在灶房里洗碗,水流哗哗响。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肩膀微微塌着,头发用一根黑皮筋随便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腮边。

"春芳,"我说,"你以后有啥打算?"

她手里的碗在水里转了一圈,没停。

"没啥打算。"她说,"就这么过呗。等他爷身子骨好利索了,明年开春把东边那间房收拾收拾,给他单独住。他现在睡觉打呼噜,吵得我睡不着。"

她说着说着笑了,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水渍。

"刘姐,"她转过头看我,"你说我这日子算不算苦?"

我说不算。你苦都吃完了。

她没接话,低头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地淌,碗碟轻轻碰着,叮叮当当的。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白晃晃的,照在灶房门口那一小片地上。风吹进来,带着秋天庄稼成熟了的味道,暖暖的,有点干。

春芳洗完了碗,站起来擦了擦手,把围裙解下来挂回墙上那个钉子上。她说:"刘姐,你回吧,不早了。"

我说嗯,走了。

我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灯还亮着,春芳走进去,小慧和小军靠在沙发上打瞌睡,老赵头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打盹。她走过去把小慧挪了挪位置,让她躺平了,又拿了件外套盖在小军身上,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老赵头旁边,拿起毛线开始织,灯下飞针走线的,安安静静的。

我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那道布帘子早就摘了,堂屋门开着,光从里头漫出来,铺在门口的砖地上,暖黄的一小片。

春芳没再躲着人了。她家的门开着,灯亮着,灶膛的火每天烧着,院子里的铁锹一直有人使着。老赵头在马扎上晒太阳的时候她进进出出,端水、递药、收衣服、拿柴火。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步子不紧不慢的,鞋底踩在青砖地上,噔、噔、噔。

一个家原来有三个人。后来少了一个,剩下两个。再后来两个还剩下两个,但多了一个——那个走掉的,有时候夜里会回来,落在月光里,落在灶膛的火光里,落在春芳洗碗时水龙头哗哗响的声音里。他没走远,他还在这个院子里。

春芳知道。

她端着饭碗走出堂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很蓝,偶尔有一群麻雀落下来,在院子里啄食,呼啦一下又飞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麻雀飞远,然后回头喊:"爹,吃饭了。"

老赵头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屋里走。春芳站在门口等他,门框里的光笼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铺到院子那棵老槐树的根底下。

那棵槐树是志强小时候种的,如今树冠撑开半院子,夏天荫凉一大片。春芳以前坐在树底下择菜,志强在旁边劈柴,老赵头端着茶缸子看他们,那时小慧还没出生。现在她一个人坐在树底下择豆角,老赵头在旁边坐着,小慧和小军在屋里写作业。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她低着头择菜,手里的豆角一根一根掰断了放进盆里。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点点碎碎地落在她手上、肩上、头发上,亮闪闪的。

她的日子就这么过着。安安静静的,不躲不藏的。她也再没听到村里人说什么闲话,就算有也没人敢当她面说。

春芳不怕了。她院门开着,谁愿意进就进,她该干啥干啥。

她说得对,她日子挺好的。她有一院子的阳光,一棵老槐树,两个孩子,一个公公,还有一口锅、一把铁锹、一副干干净净的碗筷。

比很多人家都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