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反锁着,我拧了两下才拧开,心里还纳闷了一声,平时这锁有点松垮,今儿倒紧得费劲。
玄关的灯没亮,客厅黑漆漆的,就阳台上那台旧空调外机嗡嗡响着。
我把包扔在鞋柜上,换了拖鞋往里走,闻见一股沐浴露的味道,栀子花香的,是许丽平平常爱用的那款。
卧室门虚掩着,里头有呼吸声,挺均匀,应该是睡着了。
我也没开灯,摸着黑脱了外套,掀开被子躺下去。
床垫往下一沉,我翻了个身,胳膊碰到一团热乎乎的东西。
是个人。
我心里头一松,以为是许丽平。
她不是说出差三天么,怎么提前回来了。
也没多想,我含糊地喊了声老婆,往那边靠了靠。
那人没应声,反而是往我这边又凑了凑,一只胳膊搭过来,搂住了我的腰。
那手有点粗糙,指节挺大,掌心热得发烫,贴着我的皮肤,我觉着有点不对,许丽平的手没那么大,也没这么糙。
但困得睁不开眼,空调吹出来的风凉飕飕的,被子底下倒是暖和,我没再琢磨,就那么睡过去了。
迷迷糊糊里,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掉进一个老式的砖窑里,四面都是烧得通红的砖,热得喘不上气。
猛地一下,我醒了。
窗户外面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旧窗帘的缝儿照进来,刺得眼睛疼。
我侧过头,想看看许丽平醒了没有。
这一看,我整个人像被泼了盆冰水,从头皮麻到脚后跟。
旁边躺着的人,一张四方大脸,眉毛浓得跟墨汁涂过似的,鼻子底下有一圈青黑的胡茬,是刘师傅。
刘师傅是楼下修自行车的,六十出头,在小区门口摆了十几年摊,我天天上下班都打他跟前过,他那辆二八大杠的座包都磨得发亮了。
他怎么在我床上?
我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拿铁勺狠狠敲了一下后脑勺。
我猛地坐起来,被子从我身上滑落,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条灰秋裤,上身光着。
刘师傅被我这一下惊醒了,他睁开眼,看见我,也愣住了。
那双眼睛浑浊得很,眼皮耷拉着,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像认出我来。
他嘴唇动了动,嗓子眼儿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声响,像是风箱漏了气。
“你……你怎么在这? ”我声音劈了,嗓子眼里像塞了一把沙子,又干又疼。
刘师傅撑着床板慢慢坐起来,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搭在床尾的椅子上。
他没看我,低着头,用手搓着那张老脸,搓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我……我走错了。 昨晚上喝了两口,摸黑上的楼,你家门没锁严实,我当是回了自个屋了。 ”
“放屁! ”我吼了一句,手指头攥着被单,指节捏得发白,“这是六楼,你家在一楼车棚旁边,你爬六楼来走错?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
刘师傅不说话了,就坐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粗短,关节突出来,指甲缝里还有黑泥,那是常年修车攒下的,洗都洗不掉。
他整个人蜷在那儿,像一块被太阳晒蔫了的树皮。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又气又恶心,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跳下床,脚底板踩在地砖上,凉气顺着脚心往上窜。
地上扔着一双解放鞋,胶鞋底磨得薄了一半,鞋帮子上沾着干了的水泥点子。
客厅里传来动静,是开门的声音。
我光着脚冲出卧室,正好撞见许丽平拖着个行李箱进来。
她穿一件黑色长风衣,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带着赶路的倦色。
她看见我光着上身站在客厅里,愣了一下,目光越过我,看见卧室门开着,里头隐约坐着个人。
“谁在屋里? ”她放下行李箱,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儿里堵着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刘师傅这时候从卧室里走出来了,他还穿着那条灰扑扑的裤子,蓝布褂子套上了,扣子却系岔了一颗,下摆一长一短。
他看见许丽平,脚步骤然停住了,整个人僵在那儿,嘴唇哆嗦着,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平……平丽,我……”
许丽平的脸色刷一下就白了,比墙上那层老腻子还白。
她死死盯着刘师傅,眼神从震惊慢慢变成了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冰凉凉的,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河面。
她没看刘师傅,转过脸来看我,那目光冷得让我打了个寒颤。
我问她:“怎么回事? 你跟我说清楚。 ”
许丽平没理我,她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凉水,咕咚咕咚全灌了下去。
水顺着她嘴角淌下来,滴在她那件黑风衣的前襟上,洇出几块深色的印子。
她放下杯子,转过身来,靠着灶台,两只手撑在台沿上,指头攥得紧紧的。
“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平,听不出什么起伏,“刘师傅是我爸。 ”
我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响个不停。
她爸?
我认识她七年,结婚五年,她跟我说她爸早就死了,是肺癌,在她上大学那年走的。
她家里头一张她爸的照片都没有,每逢清明她自己一个人去城郊的公墓,从来不叫我。
我信了,我他妈跟个傻子一样信了五年。
“你爸不是死了吗? ”我听见自己问出这句话,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干巴巴的,没有一点水分。
许丽平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她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从她鼻子里喷出来,在厨房的晨光里散开。
她抽烟这事我都不知道。
结婚这些年,她在我面前从来不碰烟。
“我爸活着。 ”她又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他把我从老家带出来的时候,我才九岁。 我妈跟人跑了,他一个人拉扯我,在工地上搬砖,一天挣四十块钱,给我交学费。 后来他腰椎坏了,干不了重活,就学了修车的手艺。 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是我爸,嫌丢我的脸,也怕你家里头嫌我出身不好。 ”
我转头看刘师傅,他还站在卧室门口,两只手垂在裤缝边上,头低得快要埋到胸口里去。
他的肩膀微微发颤,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那昨晚上怎么回事? ”我走回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沙发弹簧咯吱响了一声。
我盯着许丽平,“他怎么会躺到我床上? ”
许丽平把烟掐灭在水池里,转过身来看着我,眼圈有点泛红,但她没掉眼泪。
“他租的房子漏水,房东要赶他走,他没地方去,昨晚上给我打电话。 我说让他先找个旅馆住一晚,我去跟他说,我去给他找个地下室。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没跟你说,是怕你多想。 结果昨晚上他自己摸上来了,我在火车站等车,手机没电了。 ”
“他摸上来就摸上来,怎么摸到我床上来了? ”我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连我自己都觉着刺耳。
刘师傅这时候抬起头,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有点水光,嘴唇抖得厉害:“我……我睡糊涂了,我当是在我自个那屋里。 你家的门……门没锁,我拧了一下就开了。 我进来的时候屋里没开灯,我摸到床上就躺下了。 我……”
他说不下去了,用手抹了一把脸,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尽是难堪。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头像是有把钝刀子在来回磨,说不上是疼还是恨。
许丽平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她弯下腰,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存折,扔在我面前。
“这是我这几年攒的私房钱,六万七,本来是打算给我爸租个带厕所的单间用的。 现在你也知道了,你想离婚也好,怎么着也好,这钱给你,算是补偿。 ”
我没看那张存折,存折封面磨得起了毛边,角上还有点卷。
我抬头看着许丽平,她眼睛里的红血丝密密麻麻的,眼下有青黑的印子,一看就是好几夜没睡好。
我突然觉得这个女人陌生得很,我同床共枕了五年的老婆,背着我攒了六万七的私房钱,瞒着我她亲爹在楼下修了十几年的车,现在她亲爹爬到我床上来了,她跟我说钱给我,算是补偿。
“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得我脚心发麻,“你瞒了我五年,你爹天天在小区门口坐着,我天天打他跟前过,我还跟他递过烟说过话。 你看着我跟他一口一个刘师傅地叫着,你是不是觉着特好玩? ”
许丽平的肩膀垮下去了,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胳膊里。
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但她没出声。
刘师傅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地上的许丽平,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张粗糙的老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我盯着刘师傅看,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因为长年修车弯腰的缘故。
他那双手上全是伤口和老茧,大拇指的指甲盖缺了一块,是以前被车链子绞掉的。
他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双膝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是我对不住你,小陈。 ”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在磨铁,“我不该上来,我喝了点酒,脑子糊了。 你别怪平丽,她不容易。 她从小没妈,跟着我吃了不少苦。 她嫁给你,我就想着,不能拖累她。 我在楼下修车,天天看着你们两口子进进出出,我心里头高兴。 真的,我高兴。 ”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砸在地砖上,一滴一滴的。
他那双粗糙的手撑着地面,整个人蜷缩在那儿,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
我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头那团火像是被一盆凉水浇了一下,噗嗤一声,灭了多半。
许丽平从地上站起来,她走到刘师傅跟前,两只手去扶他胳膊。
“爸,你起来。 你别这样。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但她脸上还是没掉眼泪,只是鼻头红红的。
她扶着刘师傅坐到沙发上,刘师傅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发颤。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们父女俩。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许丽平那件黑风衣上,也照在刘师傅花白的头发上。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去年冬天,下大雪,我那辆电动车爆胎了,推到刘师傅摊子上。
他蹲在雪地里补胎,手指头冻得通红,补完了只收了我五块钱,说小毛病,不值当多要。
我当时还递给他一根烟,他接了,夹在耳朵上,说留着抽。
那根烟,后来我见他一直夹在耳朵上,夹了好几天。
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三个鸡蛋,拧开煤气灶,把油倒进锅里。
油热了,鸡蛋磕进去,吱啦一声响。
许丽平跟进来,站在我身后,我没回头。
“把存折收起来。 ”我说,“给你爸租个房子,找个一楼,别爬楼梯了。 ”
许丽平没说话,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我把煎好的鸡蛋盛到盘子里,端到饭桌上。
刘师傅还坐在沙发上,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吃饭。 ”我说。
饭桌上三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细碎得很。
许丽平把煎蛋夹到刘师傅碗里,刘师傅低着头,扒着饭,我看见他夹菜的那只手,食指和中指上贴着一块创可贴,边缘已经发黑了,沾着机油。
吃完饭,许丽平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
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楼下小区门口,刘师傅那个修车摊子还摆在那儿,一辆红色的电动车歪在一边,等着人去修。
早上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带着楼下早餐铺子炸油条的味道。
我突然觉得,这日子跟修车差不多,看着是轮子瘪了气,补上了还能跑,但胎面上那个眼儿,它始终在那儿,补好了也还是有个印子。
有些事,就像砂锅里炖着的骨头汤,明火关了,里头那点热气还在咕嘟着,汤色看着清淡,可吃进嘴里,那味道一辈子都忘不掉。
许丽平洗完了碗,走出来,站在阳台门口看着我。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碎发,她抬手拢了拢,那手指头上还沾着没擦干的水珠。
我掐了烟,站起来往屋里走,跟她擦肩而过的时候,我说了一句:“晚上别关门,我打呼噜,你睡得沉,醒了记得把门带上。 ”
许丽平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知道她在哭,无声的那种,跟这五年来每一个她以为我睡熟了的晚上一样。
我把烟盒丢进垃圾桶,垃圾桶里有个旧的矿泉水瓶子,瓶盖拧得紧紧的,里头的空气跑不出来,就像有些事情,捂得再严实,总有撑破瓶盖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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