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德福,今年七十六了。

我以前是县农机厂的钳工,在车间里干了三十八年,退休那年厂里效益不好,给的退休金不高,但我把该交的社保全交了,到手的钱也够过日子。退休之后我闲不住,在家门口开了个修车铺子,自行车、电动车、三轮车,什么都能修。补个胎两块钱,换条刹车线五块钱,调个链条一块钱。修了十几年,三年前我彻底不干了,膝盖不行了,蹲不下去。不干就不干吧,也该歇歇了。

我手里所有的钱加起来,六十二万八千五百块。

这笔钱放在县农商银行的一张存折上,存折搁在我衣柜顶上的饼干盒里,铁皮的,盖子严实。饼干盒旁边还放着几双不穿的旧鞋,挡着,从外面看不出里面藏着东西。六十二万八,是我这辈子存下来的全部。

说起来这笔钱怎么来的,我心里清清楚楚。我在农机厂上班的时候工资不高,可我这个人省。抽了一辈子旱烟,不买烟卷。不喝酒,不赌钱,不打牌。下了班就回家,帮我老伴收拾收拾院子,喂喂鸡。攒下来的钱一分一分存着,那时候工资低,一年存不了多少,可年年都存。退休之后开了十几年修车铺,补胎换线调链条,两块钱五块钱地攒着,攒成了这六十二万八。

我老伴叫李秀英,比我小三岁,今年七十三了。我们俩结婚五十四年了,住在县城边上那个老院子里,三间正房一间灶房,院子不大。她身体不太好,高血压糖尿病都有,常年吃药。我每天早上起来给她烧水,盯着她把药吃了,然后去菜市场买点新鲜菜回来。日子简简单单的,没什么大追求。

我们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在省城一个厂里当电工,二儿子在县里开个小五金店,女儿嫁到了隔壁镇,在镇上的卫生院当护士。三个孩子都成了家,各自有各自的难处。

大儿子在省城那厂子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去年就开始欠薪了,他跟他媳妇商量着想把厂里的工龄买断了,自己出来做点小生意。可出来要本钱,他又拿不出。上个月回来,坐在我那院子里跟我喝酒,喝到一半忽然不动了,眼圈红红的。我说咋了,他说爸,我想跟你借五万块钱,出来摆个摊子卖早点,我不怕累,就怕没本钱。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头捻着酒杯,杯沿上都是汗。我看着他那只手,跟他爷爷一个样,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油泥。我说你容我想想。

二儿子那五金店也不大景气,现在县里盖新楼少了,装修的人也少了,他的螺丝钉螺栓卖不动。他媳妇上回见着我,话里话外念叨了几句,说孩子马上上高中了,开销大了,店里又不挣钱,愁得睡不着觉。我听着没接话,点了点头。

女儿那边倒不跟我张嘴,可我知道她也不宽裕。她女婿在工地干活,去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断了,养了大半年才好,家里全靠她那点工资撑了大半年。

这些事我一件一件都装在肚子里。可我在等。

等什么呢?等我自己把这笔钱想清楚了。

今年过完年我去了一趟医院,做了一个全面体检。大夫说我心脏还行,血压偏高,血糖也偏高,但都没到要命的程度。他让我注意饮食,少吃盐少吃油,按时吃药。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头却在想别的事。

从医院出来那天太阳挺好的,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歇了一会儿,看着我那辆破三轮车停在路边,车筐里还放着早上买的几棵白菜。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有家人搀着的老头老太太,有推着轮椅的护工,有拎着水果的儿女。有个老太太跟我差不多年纪,她儿子扶着她从门诊楼出来,她走得很慢,她儿子比她还慢,一步一步地跟着。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们,忽然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得把自己的后事安排好。

回到家我把我老伴叫到跟前,跟她说秀英,我想跟孩子们说说咱们存款的事。她正择韭菜,抬头看我一眼,说我不管,你自己定。她这个人一辈子不操心钱的事,我怎么说她怎么做。可她那一眼里有话,我读得出来——老伴的意思是,你别亏了自己。

那天晚上我把三个孩子都叫回来了。我说的是回来吃饭,炖了一只鸡,炒了几个菜,热热闹闹围了一桌子。吃完饭我让孩子们到客厅坐下,我站起来进了卧室,把衣柜顶上的饼干盒拿下来,打开盖子,把存折取出来。

我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存折放在茶几上。

三个孩子都看着我,大儿子嘴动了动想说什么,我没让他说。我说你们三个听好了,爸今天跟你们说个正事。

我说这存折上有六十二万八千多,是爸跟你们妈攒了一辈子的。我琢磨了好长时间了,今天就跟你们说清楚这钱怎么分。

大儿子你别急,你那五万我给你。二儿子你那边,我给你八万,孩子上高中那几年开销大,你把店再撑一撑。你妹妹那边,我知道你们家不容易,我给你拿十万。大儿子五万,二儿子八万,女儿十万。二十三万给出去了。

剩下的三十九万八,我一分不动。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三个孩子互相看了看,谁都没说话。大儿子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噎了一下。二儿子低着头,手指头在膝盖上搓来搓去。女儿别过头去,肩膀动了一下。

大儿子开口了,嗓子有点哑。他说爸,那你自己养老呢?

我说剩下那三十九万八,就是我跟你们妈养老的。以后我们的日子过得去,你们别操心。我的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够我们吃饭买药了。这三十九万八放着急用,哪天我跟你们妈其中一个倒下了,拿它请护工、住好医院,不用你们掏一分。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屋里安安静静的,灶房那边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的。

我说你们别觉得爸抠。爸不是抠,爸是想把这事办得清清楚楚的。给你们的钱你们拿去过日子,我没意见。剩下的钱是我的底线,也是我跟你们妈的底。有了这笔钱,我们两个老人就不用给你们添负担。你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就是对我最大的孝顺。

那天晚上他们走的时候,大儿子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走。他骑上电动车走了几步又刹住了,回头冲我喊了一句,爸,那钱我先不急着拿,你放着。我说你拿着,该创业创业。他摆摆手骑车走了,尾灯在巷子口晃了一下没了。

二儿子也走了,他走到我跟前拍了拍我肩膀,没说话。女儿是最后一个走的,她过来抱了我一下,手在我后背拍了拍。她手上的劲不大,轻轻的,像小时候我哄她睡觉拍她后背那样。

他们走了以后我关了院门,回屋看了看老伴。她在灶房里洗碗,水哗哗地响着。我说秀英,我跟他们说清楚了。她头也没回,嗯了一声。我站门口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七十三了,背有点驼了,可洗起碗来手脚还是利索的。她的头发白了大半,用黑皮筋扎着,一根一根的银丝在水汽里亮着。

我转身回了客厅,把茶几上的存折拿起来看了看,然后走回卧室放进饼干盒里,搁回衣柜顶上。饼干盒旁边那几双旧鞋还挡着,我把它们摆摆正,然后把柜门关上了。

六十二万八,分出去二十三万,剩三十九万八。数字少了将近一半,可我觉着心里头比以前沉了。那沉的不是石头,是踏实。清清楚楚的踏实——哪笔是给儿女的,哪笔是自己的底,一分一厘都明白。

钱分清楚了,人心就安了。

自那以后日子照旧过。早上起来烧水盯着老伴吃药,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隔三差五去二儿子的五金店转转,坐一会儿就走了。大儿子打了电话来说他早摊的摊子支起来了,卖煎饼果子,头一个月挣了四千多,说下个月要翻番。我说你好好干,别急。女儿上回回来的时候带了两件她自个儿织的毛衣,说妈一件我一件,她妈那件是枣红色的,她妈穿着正好,在镜子面前照了半天,嘴角弯弯的。

秋天了,院子里的柿子树结了果,一个个拳头大的青柿子挂在枝头上,再过些日子就红了。我跟老伴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她织着毛线,我端着茶杯,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阳光从柿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手背上。

她织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说老孙,你说咱俩还能活几年?

我喝了口茶,想了想说,活到八十就行。

她说那还有四年。

我说嗯,四年够好好过了。剩下的钱够花,儿女那边也顾上了,没啥亏欠的了。

她低头继续织毛线,针脚一下一下的,稳稳当当。风吹过来,柿子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地响,绿莹莹的光在院子里晃来晃去。

我靠着藤椅把眼睛闭上了。茶还有点烫嘴,晾一晾再喝。存折在衣柜顶上,三十九万八。院墙上爬着一架丝瓜藤,嫩黄色的花一朵一朵地开着,蜜蜂嗡嗡地绕着。

七十六了,钱分出去了,心里头敞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