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何处是我家?——一个古都的隐身与显影。
我的之所以连续的要写大美安阳的文,没有别的原因,纯粹是我个人的因素。
我是土生土长的安阳人。五十岁前,我几乎没离开过这片土地;五十岁后,我开始走出家门,看看外面的世界。
每当别人问起我是哪里人,我说“安阳的”,十个人里有九个半要么直接说不知道,要么一脸茫然。那半个知道的人,多半是我们河南老乡。
老早的以前,还有这样的一个笑话:某领导要去安阳考察,秘书汇报时,领导打断道:“安阳?安阳在哪儿?哪个地方的?”旁边的人赶紧解释:“殷墟、红旗渠都在安阳。”领导恍然大悟:“哦,殷墟、红旗渠我知道,但安阳我不知道。”
这两个看似不相干的笑话,一个是别人的,一个是我自己的,却说着同一件事:安阳,这座七朝古都,甲骨文的故乡,《周易》的发源地,红旗渠精神的摇篮,在绝大多数中国人的认知地图上,竟然是一片空白。
由此,我在感到纳闷并郁闷的基础上,不由得不想,这是为什么?
安阳不响,土地沉默。可土地下的文明,已经低语了三千年。
洹水安阳名不虚——三千年的文明刻度。
“洹水安阳名不虚,三千年前是帝都。”这是著名历史学家郭沫若先生考察安阳后留下的诗句。
安阳位于河南省最北部,地处山西、河北、河南三省交会处。西依太行,东临平原,洹河穿城而过。
这个地理位置,在古代是“据天下之肩背”的战略要地,在今天是三省交界的边缘地带。或许,正是这种“中心又边缘”的区位,为安阳日后的“隐身”埋下了伏笔。
殷墟:一个王朝的背影
1899年,清朝国子监祭酒王懿荣在一次生病服药时,意外发现“龙骨”上有刻痕。这些刻痕,就是后来的甲骨文。这个发现,不仅确认了商朝的存在,也把安阳推向了世界。
1928年,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开始对安阳殷墟进行科学发掘。自此,一个沉睡三千多年的王朝,在洹水之畔缓缓苏醒。
殷墟博物馆里,有一片完整的甲骨,上面刻着:“癸卯卜,今日雨。其自西来雨?其自东来雨?其自北来雨?其自南来雨?”
这是商王在占卜天气。三千年前的某一天,安阳上空飘来一片云,商王抬头看天,问着和今天气象台同样的问题。
那一刻,时间被拉平了。
殷墟出土的司母戊鼎,重达875公斤,是目前世界上发现的最重的青铜器。
想象一下三千年前的铸造现场:几百个工匠同时劳作,巨大的熔炉里铜水沸腾,有人负责鼓风,有人负责浇铸,有人负责指挥……当铜水注入范模的那一刻,一个伟大的时代被浇筑成型。
还有妇好墓。妇好是商王武丁的妻子,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有据可查的女将军。
墓中出土的青铜钺上,刻着她的名字。三千年前,这位王后兼将军,可能就站在安阳的某个高台上,检阅她的军队,然后率领他们征伐四方。
红旗渠:一个时代的丰碑
如果说殷墟代表了安阳的古老,那么红旗渠则代表了安阳的现代。
1960年,三年自然灾害期间,林县(今林州市)人决定在太行山的悬崖峭壁上开凿一条水渠,把山西的漳河水引到林县。
那时候,没有大型机械,没有足够的口粮,甚至没有安全的防护措施。林县人有的只是一锤一钎一双手,还有“重新安排林县河山”的决心。
十年时间,30万林县人参与,削平了1250个山头,凿通了211个隧洞,架设了152座渡槽,终于在太行山的腰际,刻出了一条“人工天河”——红旗渠。 我第一次去红旗渠,是随着殷都区文联举办的采风活动去的。
在青年洞前,导游指着悬崖上的栈道说:“当年的人们就在那儿干活,用绳子吊在半空中,一锤一锤地打炮眼。” 我抬头望去,悬崖几乎垂直,栈道细如游丝。我不敢想象,一个人吊在那里,下面是万丈深渊,上面是绝壁千仞,他要怎样的勇气才能举起那柄铁锤?
导游说:“没办法,不修渠,地里就没水;没水,人就活不了。人要是快渴死了、快饿死了,就不怕死了。”
这就是红旗渠精神——为了生存,人可以战胜一切困难。
文字博物馆:一个民族的印记 2009年,中国文字博物馆在安阳开馆。这是中国唯一一座以文字为主题的国家级博物馆。
从甲骨文到金文,从篆书到隶书,从楷书到行书,文字博物馆记录着汉字三千多年的演变史。每一个汉字,都是一幅画,一个故事,一种哲学。
“人”字,是一个人侧身站立的形象,谦逊而内敛;
“大”字,是一个张开双臂的人,顶天立地;
“天”字,是“人”上加一横,人在天之下,天在人之上。
站在文字博物馆里,你会突然明白:汉字不仅仅是记录语言的符号,更是中国人观察世界、理解人生的方式。每一个汉字,都藏着我们先民的智慧。
而这一切,都在安阳。
安阳还有文峰塔,五代时期建造,上大下小,形如撑开的伞盖,在全国古塔中独树一帜;还有岳飞庙,汤阴人岳飞的故乡,精忠报国的精神千年不灭;还有羑里城,周文王被囚之地,推演八卦的地方,《周易》诞生的地方……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拥有如此丰厚文化底蕴的安阳,在今天的中国,知名度却如此之低?
安阳在哪里?一个古都的隐身之谜。 回到开头的笑话。那个领导知道殷墟,知道红旗渠,却不知道安阳。这种现象,其实是一种典型的“认知错位”——人们对具体的文化符号有印象,却不知道这些符号的地理归属。
为什么会这样?让我们试着分析几个原因。
一、行政区划的频繁变动
历史上,安阳的行政区划几经变动。 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设立平原省,安阳为省辖市。1952年平原省撤销,安阳划归河南省。此后几十年间,安阳地区的辖区范围多次调整,安阳县、林县、汤阴县、内黄县、滑县等归属几经变化。
频繁的行政区划调整,客观上弱化了“安阳”作为一个地理概念的稳定性和认知度。对于外地人来说,记住一个不断变动的行政区划名称,确实不太容易。
二、经济发展模式导致的“隐身” 改革开放后,中国城市进入了激烈的竞争时代。一些城市通过特色产业、品牌建设迅速崛起,比如“义乌小商品”“东莞制造”“温州模式”等。这些城市通过产业名片,成功地将自己推向了全国乃至全球。
安阳呢?安阳有什么产业名片?
钢铁。安钢曾经是河南工业的一面旗帜。但钢铁行业是“隐身”的——老百姓买家电不会想到钢铁,开车不会想到钢铁,住房子也不会想到钢铁。钢铁在产业链的上游,距离普通消费者的生活太远。
后来安阳也发展了一些消费品产业,比如内衣、食品等,但没有形成像义乌小商品那样的全国性品牌和影响力。
这就导致了这样一种局面:人们用着安阳生产的钢材建成的房子,穿着安阳生产的布料做成的衣服,却不知道这些东西来自安阳。
三、旅游开发的滞后与错位
安阳的旅游资源不可谓不丰厚,但在旅游开发上,存在一些问题。
首先是定位问题。安阳一直在打“古都牌”,但中国有八大古都,北京、西安、洛阳、南京、杭州……每一个都是重量级选手。
在这些选手中,安阳的知名度最低,资源禀赋相对较弱(毕竟商朝留下的主要是遗址而非地面建筑),要想脱颖而出,难度很大。
其次是开发问题。殷墟是世界文化遗产,但对普通游客来说,遗址类景区的观赏性确实不如故宫、兵马俑。一堆黄土坑,几片碎陶片,需要足够的知识储备和想象力才能看出门道。而大众旅游时代,多数游客追求的是“好看”“好玩”“好拍照”。
再次是整合问题。安阳的旅游资源是分散的——殷墟在市区西北,文字博物馆在市区东边,红旗渠在林州,岳飞庙在汤阴,羑里城也在汤阴。景点之间缺乏有效整合,游客来了,看完殷墟可能就走了,很难形成“安阳二日游”“安阳深度游”。
根本留不住客,用七零八散来形容,一点儿也不为过。
四、交通区位的“去中心化”
历史上,安阳的兴衰与交通密切相关。京汉铁路(京广铁路前身)的通车,曾给安阳带来过繁荣。但在高铁时代,安阳的区位优势反而弱化了。
京广高铁开通后,从北京到郑州只需两个多小时,安阳夹在中间,成了“路过的地方”。人们从北京去郑州、去武汉、去长沙、去广州,都经过安阳,但只是经过。高铁呼啸而过,很少有人会在安阳下车。
这就是所谓的“虹吸效应”——大城市像黑洞一样吸走了周边地区的人流、物流、资金流。安阳距离郑州只有一小时车程,距离北京两个多小时,恰好处于两个大城市的“虹吸圈”内。
有能力的人,去郑州发展;更有能力的,去北京发展。留下的,是老人和孩子,还有一座略显落寞的古城。 五、宣传的不足与偏差
“酒香也怕巷子深”,在信息爆炸的时代,宣传至关重要。
安阳的宣传,存在两个问题:一是量不够,二是方式不对。
量不够,很好理解。相比西安、洛阳那些“网红城市”,安阳在媒体上的曝光率确实低得可怜。除了偶尔有关于甲骨文的新闻报道,安阳很少进入公众视野。
方式不对,是指宣传的内容和形式偏传统。过去几十年,安阳的宣传片、宣传册、宣传语,基本都是一个套路:历史文化名城、七大古都之一、甲骨文的故乡、红旗渠的故乡……这些词汇当然是事实,但太抽象、太陈旧了,缺乏打动人心的力量。
举个例子:西安的宣传语是“来了就是西安人”,深圳那么发达的城市也是“来了就是深圳人”,亲切、接地气,让人有归属感。成都的宣传语是“成都,一座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直接戳中都市人的痛点。
安阳呢?我印象中安阳的宣传语是“文化安阳,魅力古都”——不能说错,但也不出彩。
更严重的问题是,安阳缺乏一个像“兵马俑”“龙门石窟”那样的超级IP。殷墟当然是世界级的,但它对普通游客的门槛太高。甲骨文当然是国宝级的,但几个普通人能看懂甲骨文?红旗渠当然是精神丰碑,但年轻一代对“艰苦创业”的故事已经有些隔膜。
六、一个尴尬的认知标签:豫北 还有一个细节:当我说“安阳的”,对方不知道;我说“河南的”,对方知道了。而且,我说“与邯郸是邻居,邯郸在我们安阳北边”,对方说“哦,邯郸我知道,可不知道安阳在哪里”。
这说明什么?说明“河南”作为一个省级行政区,认知度远高于“安阳”。大家都知道邯郸,却不知道安阳,看来“邯郸学步”的典故影响还是深远的。
但问题是,安阳在河南的最北边,距离郑州有将近200公里。无论是方言、饮食还是民风,安阳都和豫中南地区有很大差异。安阳人说话更接近河北口音,安阳人爱吃面食甚于米饭,安阳人的性格也更像北方人——豪爽、直率、有点倔。
这种“河南人不太像河南人”的状态,让安阳陷入了一种尴尬:说自己是河南人吧,和典型的河南形象不太搭;说自己是安阳人吧,别人又不知道。
大美安阳——被低估的风景与风情。
尽管安阳在全国知名度不高,但这丝毫不影响它的美。作为一个在安阳生活了五十多年的人,我想带你看一看真正的安阳。
安阳的城:一座有温度的北方小城 。
安阳城不大,开车绕一圈也就个把小时。但城小有城小的好处——去哪里都方便,人与人之间也亲近。
老城区还保留着一些老街巷。仓巷街,青石板路,两边是灰砖灰瓦的老房子,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夏天的傍晚,老人们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摇蒲扇,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炊烟从院子里飘出来,是葱花炝锅的味道。
钟楼是安阳的地标。明洪武年间建,后经多次重修。钟楼下的广场,是安阳人休闲的好去处。早晨,有人在这儿打太极、抖空竹;白天,有人在这儿下棋、聊天;晚上,跳广场舞的大妈们准时出现,音响开到最大,跳得不亦乐乎。
文峰塔是安阳的另一个地标。这座塔很特别,从下往上看,越往上越大,塔身呈伞状,在全国都很少见。塔始建于五代后周,距今一千多年。一千多年来,它就这样站在安阳城里,看朝代更迭,看人来人往。
安阳的河:洹水安阳名不虚
洹河是安阳的母亲河。河水从西边太行山流下来,穿城而过,最后汇入卫河。
春天的洹河最美。河边的柳树抽出嫩芽,黄绿黄绿的,风吹过来,柳条拂过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河堤上开满了野花,有黄的蒲公英,紫的二月兰,白的荠菜花。蜜蜂嗡嗡地飞,蝴蝶翩翩地舞。
夏天的洹河最热闹。傍晚时分,人们到河边散步、纳凉。有人在河边钓鱼,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有人在河里游泳,尤其是年轻小伙子,从桥上跳下去,“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秋天的洹河最深沉。河水变得清澈而沉静,倒映着两岸的杨树、柳树,倒映着天上的白云。树叶开始变黄,一片一片飘落在河面上,随水流远去。
冬天的洹河最安静。河水结冰了,两岸的树光秃秃的,一切都静止了。偶尔有一两只麻雀飞过,叫几声,又飞走了。站在河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安阳的山:太行把最壮美的一段给了林州
安阳西边是太行山。太行山绵延八百余里,把最壮美的一段留给了林州。
林州的山,是那种典型的嶂石岩地貌——红色的岩壁,陡峭的悬崖,深邃的峡谷。太行大峡谷里,有瀑布,有溪流,有古村落,有原始森林。春天满山遍野的连翘花,金黄一片;秋天满山的红叶,层林尽染。
桃花谷是峡谷里最美的一段。谷中有一条溪流,水流湍急,清澈见底。沿着溪流往上走,一路上是瀑布、水潭、奇石、古树。最著名的是“桃花潭”,潭水碧绿,深不见底,传说王母娘娘曾在潭中洗过脚。
王相岩是峡谷里的另一个景点。悬崖峭壁上建有栈道,走在上面,脚下是万丈深渊,对面是壁立千仞,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恐高的人不敢走,但勇敢的人走一趟,会觉得自己征服了全世界。
太行屋脊是林州的最高点,海拔1700多米。站在山顶往下看,群山如浪,云海翻腾。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远处的河南省、河北省、山西省三省交界。那一刻,你会真正理解什么叫“一览众山小”。
安阳的人:朴实、倔强、重情义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安阳这方水土,养出的人有什么特点?
首先是朴实。安阳人不爱花里胡哨,不爱虚头巴脑。说话直来直去,办事实实在在。你问路,他会给你说得清清楚楚,甚至亲自带你去。你去他家做客,他会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招待你,尽管那些东西可能很普通。
其次是倔强。这种倔强,在红旗渠人身上表现得最明显。认准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不达目的不罢休,不撞南墙不回头。这种倔强,有时候显得有点“轴”,但正是这种“轴”,成就了红旗渠那样的奇迹。
再次是重情义。安阳人交朋友,讲究的是“处”。一时半会儿可能看不出什么,时间越长,感情越深。朋友有事,二话不说就帮忙;朋友有难,砸锅卖铁也要帮。这种情义,不是挂在嘴上的,是放在心里的。
有个朋友在安阳开了个面馆。面馆不大,七八张桌子,但生意很好。为什么?因为他实在。一碗面,分量足,味道好,价格公道。熟客来了,他还会多加一勺臊子,不收钱。有段时间他岳父生病住院,花了不少钱,有人劝他把面涨价。他说:“都是老街坊,怎么好意思涨价?我少赚点,大家多吃点,挺好的。”
这就是安阳人——宁可自己吃亏,也不让别人吃亏。
安阳的味:一碗扁粉菜里的乡愁 安阳的美食,不像川菜、粤菜那样有名,但自有它的风味。
最出名的是扁粉菜。扁粉菜是用红薯粉条做的,配上猪血、豆腐、青菜,用高汤煮,最后浇上一勺辣椒油。热气腾腾的一碗,粉条滑爽,汤味醇厚,辣得过瘾。安阳人的早晨,往往是从一碗扁粉菜开始的。
皮渣也是安阳的特色。粉条煮软,拌上红薯淀粉,加葱花、姜末、盐、五香粉,搅拌均匀,上锅蒸熟。吃的时候切片,可以炒,可以烩,可以做汤。皮渣口感筋道,有嚼头,越嚼越香。
三不沾,是安阳的传统名菜。鸡蛋黄、白糖、绿豆粉加水调匀,锅里放猪油,倒入蛋液,不停地炒、搅、拍。最后做出来的菜,不粘盘子、不粘筷子、不粘牙齿,所以叫三不沾。色泽金黄,味道甜香,入口即化。
还有道口烧鸡,安阳滑县道口镇的特产,中国四大名鸡之一。做好的烧鸡,造型美观,色泽鲜艳,香味浓郁,肉质酥烂。用手一抖,骨肉分离;用嘴一抿,入口即化。
我每到一地,都要先去找一家河南菜馆,点一碗扁粉菜。但无论那扁粉菜的味道如何,怎么吃都不是那个味儿。后来我明白了,不是味道不对,是心境不对。在外地,我是异乡人;在安阳,我是回家的人。
安阳何处不故乡?——隐身背后的文化反思
写了这么多,我想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除了河南人,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安阳在哪里?
表面上看,是行政区划变动、经济发展模式、旅游开发滞后、交通区位边缘化、宣传不足等原因。
但往深里想,可能还有一个更根本的原因——我们这个时代对历史的疏离。
安阳的底蕴,是三千年的历史。但今天的中国人,还有多少人真正关心历史?
我们活在一个“当下”的时代。手机、短视频、热搜、快消品……一切都很快,快到没时间回头看一眼。历史太沉重,太遥远,太复杂,不如眼前的热闹来得轻松。
安阳的尴尬,本质上是一座历史名城的“当代性困境”——它的价值,需要历史知识和文化想象力才能理解;而当代社会,恰恰在消解这种理解和想象的能力。
我常想,如果商朝人有微信,他们会发什么样的朋友圈?
武丁可能发:“今天占卜,问天气,结果显示‘其自西来雨’。果然下午下雨了,占卜很准。”配图是甲骨文照片。
妇好可能发:“又要出征了,羌方不听话,带三千人去教训教训他们。”配图是青铜钺自拍。
老百姓可能发:“今天去殷墟赶集,买了点陶器,价格不贵,但质量一般。”配图是集市照片。
三千年前的安阳,是当时的“一线城市”。三千年后的安阳,变成了“十八线小城”。这中间的兴衰沉浮,不正是历史的常态吗?
但我想说的是:城市的规模可以变小,人口可以变少,经济地位可以下降,但文化的价值不会因此减损。殷墟还是那个殷墟,甲骨文还是那个甲骨文,红旗渠还是那个红旗渠。它们不会因为知道的人少,就失去它们的分量。
相反,知道的人少,可能让它们更纯粹。没有过度商业化,没有喧嚣的人群,没有打卡式的游览。你来,它们沉默地等你;你走,它们继续沉睡在土地里。这种宁静,在今天的旅游景点中,已经很难得了。
安阳,何处是我家?
五十岁那年,我第一次离开安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走过很多城市,见过很多人。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被问同一个问题:“你是哪里人?”
每一次,我都会说:“安阳的。”
十个人里,有九个半不知道。
一开始,我很沮丧,甚至有些委屈——我引以为傲的故乡,凭什么你们不知道?
后来,我渐渐释然了。
不知道安阳,不是他们的错。我们的宣传确实不够,我们的发展确实滞后,我们的存在感确实不强。但这有什么关系呢?
安阳不需要所有人都知道。安阳只需要懂得的人知道。
懂得殷墟的人,会知道那是中华文明的源头之一,会知道那些刻在甲骨上的文字,是我们这个民族最早的记忆。
懂得红旗渠的人,会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力量,会让十万人在最艰难的岁月里,用最原始的工具,在绝壁上凿出一条生命之渠。
懂得文字博物馆的人,会知道那些方方正正的汉字,承载着我们这个民族几千年的智慧和情感。
懂得这些的人,自然会懂得安阳。
而那些不懂得的人,不知道安阳,也无妨。
安阳还是安阳。洹河还在静静地流,文峰塔还在默默地立,太行山还在那里,沉默而坚定。殷墟的甲骨还在等待解读,红旗渠的水还在浇灌土地,文字博物馆的汉字还在诉说故事。
我是安阳人。我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五十多年,还会继续生活下去。
我看着这座城市的春夏秋冬,感受着这座城市的喜怒哀乐。我知道它的好,也知道它的不好;我知道它的辉煌,也知道它的落寞。但无论如何,它是我的家。
再一次,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又有人问我:“你是哪里人?”
我说:“安阳的。”
不出所料,对方一脸茫然。
我笑了笑,说:“河南的一个小城市,你没听过很正常。”
对方点点头,没再追问。
我转身离开,心里没有沮丧,只有平静。
因为我知道,在我身后,有一个叫安阳的地方,那里有我的亲人,我的朋友,我的回忆,我的一生。它不需要所有人都知道。它只需要我这样的人,一代一代地传下去,记得它的名字,记得它的故事,记得它的好。
安阳,何处是我家?
安阳,此处是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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