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3世纪,殷都附近久旱不雨。商王武丁面对龟甲上的裂纹,反复询问神灵:该向谁祈雨?该用什么祭品?在当时的商人观念里,战争、收成和天气都与神意相连,而俘虏,往往被视作最合适的祭祀对象。

“羌”并不是一个可以简单等同于单一民族的名称。

从甲骨文材料看,商人所说的羌,主要指活动在商王朝西部、西北部的若干部落或人群。他们多与畜牧、山地生活有关,分布范围很广,内部未必拥有统一的政治组织。商人将这些西方部落统称为“羌”,性质上更接近一种外部族群称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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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甲骨文中关于羌人的记载数量相当多,内容涉及征伐、俘获、献祭和占卜。甲骨卜辞曾出现商王询问“获羌”数量、是否适合祭祀等内容,说明羌人在商王朝的战争与宗教体系中都占据特殊位置。

商朝为何格外敌视羌人?关键不只是所谓“血海深仇”,更在于双方长期处于边境冲突之中。

殷商的核心区域在黄河中下游,而西部山地和河湟一带,既是交通通道,也是牲畜、盐、玉石等资源的重要来源。商王朝向外扩张,需要控制这些区域;当地部落为了保卫牧场、聚落和贸易路线,也会不断抵抗。战争一旦持续,俘虏便成了最直接的战利品。

在商人的国家观念里,王权与祭祀密不可分。重大军事行动往往先占卜,战果又被解释为神灵支持的证明。俘虏数量越多,越能显示商王的威势,于是他们很难被当作普通人口安置,反而常被纳入献祭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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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骨卜辞中有“羌”与“用”的组合。“用”在不少语境中与祭祀处置有关,学者据此判断,部分羌人俘虏确实被杀戮并用于祭祀。不过,不能把所有羌人都说成一被抓住就必然处死,也不能把商朝对羌人的全部政策概括成一种固定刑法。

“处极刑”更准确的说法,应是部分战俘被作为人牲杀死,而不是商朝专门制定了一条针对羌人的普通法律。

武丁时期,商朝对西方部族的战争尤其频繁。王后妇好不仅参与祭祀,也是商王朝重要的军事将领。甲骨文记下她出征、主持祭祀以及接受赏赐等事情。妇好墓中出土的青铜钺,通常被认为与军事权力有关,这一发现说明她并非只是后宫人物。

关于妇好一次率领一万三千人征伐羌人的说法,确有甲骨卜辞作为依据,但具体战争过程、参战部队构成以及俘虏数量,仍不能完全依靠后世叙述补足。古文字留下的是占卜和结果,缺少连续的战场记录,过度渲染便容易把史实写成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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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河南安阳小屯村妇好墓被发掘。墓中出土大量青铜器、玉器、骨器和兵器,也发现了与祭祀相关的遗存。与此同时,殷墟王陵区和祭祀遗址中,考古人员发现成批人骨,部分存在砍击、肢解、焚烧等痕迹。

这些遗迹让商代人牲制度有了直接证据。

被用于祭祀的人员来源并不单一,有战俘,也可能有奴隶、罪犯和其他被控制的人口。羌人之所以在甲骨文中频繁出现,是因为他们是商王朝长期交战的重要对象,俘虏数量较大,并不意味着所有祭祀死者都来自羌人。

商人为什么偏爱用羌人献祭?一方面,外来俘虏缺乏宗族保护,处置他们不会像杀害本地贵族那样引发政治反弹;另一方面,战争俘虏被视作王权战胜敌人的证明。祭祀杀人既是宗教行为,也是展示武力的政治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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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羌人的来历,不能直接套用后世民族形成的概念。传说中的炎帝、姜姓、大禹以及西羌之间,确实存在文化记忆上的联系,但传说、姓氏和考古族群并非同一套证据。羌、姜之间可能有语言和族源关联,学界也长期讨论,但不能据此断言商代羌人就是后来所有羌族人的完整祖先。

商代之后,“羌”这一名称仍不断出现在先秦文献中,所指对象也随时代和地域变化。它既可能指具体部落,也可能泛指西部山地、草原上的人群。名称延续,并不代表族群始终保持原样。

真正值得重视的,是殷墟材料揭示出的国家运行方式:战争提供俘虏,俘虏进入祭祀,祭祀反过来强化王权。羌人并非天生低贱,更不是专门供商人杀戮的“祭品民族”。他们只是处在商王朝扩张边缘、长期冲突中的一群人,最终被胜利者的文字记录成了敌人。

龟甲上的几个字,留下的不只是商王的命令,也留下了那些没有姓名的俘虏。他们的命运,被刻进占卜结果之中,成为殷墟最沉重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