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3月27日上午,雷州半岛徐闻,邓华刚把兵团指挥所安顿下来,便接到43军127师师长王东保的电话:加强团前几次渡海不顺,准备重新召开营以上干部会议。

渡海作战,难在海上。风向、风力、潮汐、雾气,任何一项出现变化,都可能让精心筹划的行动偏离原定计划。对陆军部队来说,木帆船不是熟悉的阵地,琼州海峡也不是普通的行军道路。

3月24日夜间,381团2营四只小船因意外提前离队。此时上级已经根据风向变化下达了暂缓起渡的命令,可浓雾遮蔽海面,船上又没有电台,四只小船无法得知主力船队已经停止行动。

25日清晨,小船抵达海南岛附近。海岸就在眼前,可预定的主力登陆没有发生,接应部队也没有出现。是继续上陆,还是立即返航?这个选择,牵动着几十名官兵的生死,也关系到后续登陆行动是否暴露。

上陆,可能因兵力太少而被敌军围歼;返航,则要在白天穿过敌军舰艇和飞机的巡逻线。带队干部黄亚哲权衡再三,决定趁海雾尚未散尽,掉头北返。这个决定谈不上漂亮,却是当时保存主力意图的稳妥办法。

但返航并不等于脱险。

上午9时左右,敌舰发现船队,炮火很快覆盖海面。王连长所乘的小船中弹起火,十几名战士伤亡。敌舰企图靠近俘虏我军,甚至在甲板上喊话劝降。王连长没有急于还击,而是命令战士们等敌舰靠近。

距离不断缩短。

当敌舰进入有效射程,船上轻重武器突然齐射,迫使敌舰转向逃离。其他三只小船也与敌舰展开周旋。由于船小、目标低,加上海面风浪突变,敌舰远距离炮击难以准确命中。四只小船苦战近十个小时,最终三只返回雷州半岛,但人员伤亡过半,王连长所在的小船沉没,大部分官兵牺牲。

这次损失,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加强团指挥员头上。127师原是“铁军”,部队长期作战顺利,突然在渡海环节遭遇挫折,干部们心里很沉重。王东保准备作自我批评,话刚出口,邓华便制止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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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华环视会场,看到有人低头吸烟,有人一声不吭,便说道:“干什么,全都像霜打的茄子,蔫了?别老苦着脸嘛,又不是开批斗大会。”

会场仍然安静。邓华接着说:“今天我在这儿,大家笑起来,你们不笑,我可马上走了。”

这几句话,既有批评,也有安定军心的意味。邓华并没有把责任简单推给某一个人,而是要求大家把问题拆开来看:登船时间如何掌握,途中停风怎么办,大雾中怎样联络,敌海空封锁如何突破,部队上陆后又怎样展开。

有意思的是,邓华关心的不只是“为什么出了问题”,更关心“下一次怎样避免同样的问题”。渡海作战包括组织准备、装船、起渡、航渡、抢滩、巩固滩头等环节,任何一处脱节,都会使前面的努力付诸东流。

尤其前几次登陆已经引起薛岳警觉,海南北部的防御不断加强。加强团这次选择从敌人防守较强的方向突击,既要考虑海上的敌舰和飞机,也要预料登陆后遭到反击的局面。邓华要求指挥员跳出单个师、单个团的范围,从最困难的情况出发准备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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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没有停留在检讨上。大家围绕航渡编组、联络信号、护航船只和登陆后的协同展开讨论。失败被转化成了具体的战术安排,沉重的气氛也逐渐松动下来。

3月31日拂晓,加强团重新抵达起渡点。当天夜间,379团和381团1营共3733名指战员,分成三路乘坐木帆船出发。船队两翼配置打兵舰的小船,承担牵制和掩护任务,主力则尽量避免与敌舰纠缠,争取在天亮前靠岸。

航渡不到半小时,左翼船队便与敌军巡逻艇交火。零时前后,海面又突然停风,船队速度骤降。王东保担心继续前进会遭到更多敌舰袭击,返航又可能导致船队混乱,于是与政委宋维轼商量。

“老宋啊,现在风停了,咱们要不要返回去啊?”

宋维轼回答:“不能回去,坚决前进。”

随后,邓华的电报传来,只有十二个字:“下定决心,继续前进,登陆琼崖。”

船队继续向南。敌机、敌舰很快出动,照明弹划破夜空,炮弹和炸弹接连落下。木帆船没有厚重装甲,船上的武器也十分有限,却凭借分散航行、近距离射击和打兵舰船的顽强作战,牵制了敌军海上力量。

临近拂晓,主力船队抵近七星岭一带。敌岸火力猛烈,船工和战士冒着炮火抢滩。登陆部队上岸后迅速展开,三十分钟内攻克十余座地堡,歼灭并俘获部分守军,突破了滩头防线。

渡海作战中,船工同样承担着危险。52岁的老船工包振发始终守在舵位,炮弹落在身边也没有离开。中弹牺牲后,他的双腿仍紧紧夹住船舵,直到船只靠岸,战士们才发现老人已经停止呼吸。

加强团首渡受挫,付出了代价,却也让指挥员看清了海上作战的复杂性。两天后的重新渡海,正是在这些教训基础上完成的。北创港登陆成功后,部队又在海南岛陆续展开战斗,并于4月4日在琼东北地区与敌军交锋。登陆部队和琼崖纵队相互配合,击退敌军进攻,逐步扩大了立足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