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看错,元稹只活了五十三岁,白居易活到了七十五岁。一个英年早逝,一个寿终正寝。可就是这对加在一起活了一百二十八年的诗人,分量压过了唐朝中后期多少活过花甲的重臣显贵。

他们少年相遇,一见如故,简直是话本里才有的知己相逢;人到中年,宦海沉浮,一个被贬江陵,一个被贬江州,相隔千万里,却用诗筒传书,硬生生在唐代的驿路上架起了一座看不见的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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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史书里写得简单。

贞元十九年,公元803年,二十四岁的元稹和三十一岁的白居易,同登书判拔萃科,一起被分配到秘书省当校书郎。唐代的科考,考中明经或进士还不能授官,得通过吏部铨试才能正式入仕。两个人都在长安漂着备考,熬了好几年,终于同时上岸。

认识没多久,白居易就写了一首《赠元稹》,里面说“花下鞍马游,雪中杯酒欢”。说白了就是一起骑马赏花、雪天喝酒,从白天玩到晚上,从春天玩到冬天,怎么都玩不够。

元稹呢?他从小就没了父亲,八岁丧父,母亲一个人拉扯大。家里穷得请不起老师,母亲亲自执书教他。十五岁就考中明经,不是因为天才,是因为穷人家的孩子没别的出路。白居易也好不到哪去,家道中落,少年时辗转各地谋生。为了考进士,白天练赋,晚上学书法,读书读到口舌生疮,写字写到胳膊肘上全是老茧。

两个吃过苦的人,凑到一起,才知道什么叫“原来这世上有人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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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稹后来说过一句话,一共八个字“坚同金石,爱等弟兄”。金石有多硬,他们的交情就有多硬;弟兄有多亲,他们就有多亲。

兄弟之间,最见真章的时候不是喝酒的时候,而是缺钱的时候。

元和六年,公元811年,白居易的母亲去世了。那时候白居易刚辞了京兆府户曹参军的官职回家守丧,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远在江陵被贬的元稹,自己手头也不宽裕——江陵士曹参军,地方官,俸禄没多少——但他硬是三次寄钱,前后加起来超过二十万钱。

二十万是什么概念?白居易自己写诗暴露过工资:“俸钱四五万,月可奉晨昏”。一个月四五万,二十万就是小半年的工资。你愿意把半年的工资寄给朋友办丧事吗?

白居易收到钱,写了一首诗:“三寄衣食资,数盈二十万。岂是贪衣食,感君心缱绻。念我口中食,分君身上暖。”翻译过来就是:你把你嘴里的饭,分出来给我取暖。

这不是借钱,这是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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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人动容的是另一件事。元稹的母亲郑氏去世后,元稹请白居易写墓志铭。白居易没写那些虚头巴脑的场面话,而是像写自己母亲一样,老老实实写郑氏怎么辛苦持家、怎么独自拉扯孩子。

五年后,白居易的母亲去世,墓志铭是元稹写的。远在江陵的元稹没法亲自吊丧,派侄子专程前往。

你给我妈写墓志铭,我也给你妈写墓志铭。你帮我办丧事,我砸锅卖铁也帮你办。

这世上的交情,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元白之间,全是雪中送炭。

元稹和白居易的仕途,一个字——惨。

元稹三十岁被贬江陵,三十六岁被贬通州,四十二岁被贬同州,一辈子四次被贬。白居易也好不到哪去,四十三岁被贬江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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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五年,公元810年,元稹因为弹劾不法官吏,跟宦官刘士元起了冲突,被贬为江陵士曹参军。白居易二话不说,上书力救。救不了,还把自己搭进去了——“左降”,被降职。

到了元和十年,公元815年,更惨。元稹被贬通州司马,白居易被贬江州司马。一个在四川达县,一个在江西九江,相隔上万里。

那年三月底,元稹先启程赴通州。白居易一直送,送到长安西边的蒲池村,两人借宿一晚,喝了整整一晚上的酒。第二天分别,元稹写诗:“今朝相送自同游,酒语诗情替别愁。忽到沣西总回去,一身骑马向通州。”白居易回他:“蒲池村里匆匆别,澧水桥边兀兀回。行到城门残酒醒,万重离恨一时来。”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一句话:我舍不得你走。

然后秋天,白居易被贬江州的消息传到通州。元稹那时候正病着,得了疟疾,躺在床上半死不活。听到消息,当场从床上惊坐起来,写了一首《闻乐天授江州司马》——

“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

你可以对不起我,但不能对不起我兄弟。

白居易在去江州的路上,读元稹的诗读到天亮:“把君诗卷灯前读,诗尽灯残天未明。眼痛灭灯犹暗坐,逆风吹浪打船声。”眼都读痛了,灯都灭了,还坐在黑暗里,听着逆风吹浪打在船上的声音。

一个“垂死病中惊坐起”,一个“眼痛灭灯犹暗坐”。隔着万水千山,两个大男人,在各自的黑暗里,为对方点着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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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们发明了一个东西,叫“诗筒”。把诗写在纸上,塞进竹筒里,让邮吏来回传递。白居易在杭州当刺史的时候,跟元稹就这样往来。白居易写:“拣得琅玕截作筒,缄题章句写心胸。”元稹收到,打开竹筒,读诗,然后写诗回寄。

那年代没有微信,没有电话,一封信在路上要走几个月。可他们三十年间,留下了一千八百多封书信、近千首互赠诗词。

白居易想念元稹,写信问:“不知忆我因何事,昨夜三回梦见君。”元稹病了,觉得自己快死了,回信说:“山水万重书断绝,念君怜我梦相闻。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

“我谁都能梦见,就是梦不见你。”这才是最深的想念。

最神奇的一件事发生在元和四年。元稹奉使东川,白居易留在长安。有一天白居易跟朋友游曲江、慈恩寺,晚上在李杓直家喝酒,喝到一半想起元稹,提笔在墙上写了一首诗。与此同时,元稹在梁州的驿站里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跟白居易、白行简、李杓直一起游曲江、慈恩寺。醒来后写了一首《梁州梦》。

同一天,千里之外,一个人醒着写诗想念,一个人做梦梦见对方。信寄到之后一对日期,分毫不差。

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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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稹去世,是太和五年,公元831年。五十三岁。

白居易听到消息,哭得撕心裂肺。他亲自为元稹写了墓志铭——《祭微之文》。里面有一句:“始以诗交,终以诗诀”。开头因为写诗认识,结尾因为写诗告别。

元家给了白居易六七十万钱的润笔费,白居易一分没留,全数布施给了洛阳香山寺。

钱算什么。人都没了。

元稹走了之后,白居易活了十五年。

这十五年里,他不停地写诗怀念元稹。六十九岁那年,他梦到元稹,醒来后写了一首《梦微之》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你埋在黄泉之下,骨头都化成泥了;我还留在人间,满头白发像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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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长安城里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一个二十四,一个三十一,同登科第,同授校书郎,骑马赏花,雪中饮酒。后来一个被贬江陵,一个被贬江州,隔着万水千山,用竹筒传诗。再后来一个五十三岁走了,一个活到七十五岁,替他看了十五年的世界。

白居易在《祭微之文》里写:“金石胶漆,未足为喻”。金石和胶漆,都不足以比喻我们的交情。

元稹和白居易,后人把他们并称为“元白”。说他们是诗坛知己,是文学史上的双子星。

可你仔细想想,这哪是什么佳话?这是两个苦命人,在黑暗的唐朝官场里,互相给对方当了一辈子的灯。

你没有钱,我把我的钱寄给你;你被贬了,我上书替你喊冤;你病了,我从病床上惊坐起来为你写诗;你死了,我替你活了十五年,写了十五年的诗来想你。

他们没有一起功成名就,没有一起安享晚年。元稹一辈子四次被贬,白居易看着他被贬,自己也跟着被贬。可他们的情谊,永远停在了最真的样子

没有利益算计,没有翻脸无情,永远是两个穿着官服的年轻人,在长安的酒肆里,对着满桌的酒菜,说要一起写诗、一起改变这个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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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稹走了之后,白居易一个人在世上走着。走到哪里,都带着元稹的诗。走到哪里,都写着想念元稹的诗。

你死了,没做完的事,我替你做完;你没看完的世界,我替你看完。

这才是元白之交。不是什么千古佳话,是一个人用一辈子,替另一个人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