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历史就如一个小姑娘,你爱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所以,我们读的历史,从来都不是“真相实录”,或者历史原貌的真实反映,大多数是胜利者的公关文案。
如六百年前元末乱世的陈友谅,被后世文学作品、民间演义和民间戏说,以及今天的影视作品都系统性抹黑为一个残暴、愚蠢、弑主篡位的乱世小丑。
实际上,只要我们解读《明太祖实录》《明史》等正史, 以及元末文人笔记、地方方志,就会发现历史上的陈友谅作为元末乱世的顶尖枭雄,朱元璋最强劲的对手,必然有着杰出的才华,以及盖世功绩,绝非正史上系统抹黑后的“人设”。
本文就以陈友谅为例子,讲述古代封建王朝修史,如何应用一套标准化的“抹黑流程”,把失败者彻底钉在了耻辱柱上。
一 明朝修史,论证朱元璋天命正统。
我们需要搞清一个核心逻辑:明朝修史,目的不是求真,却是论证朱元璋建立大明王朝的天命所归,塑造朱元璋“唯一救主、顺天反元”的正统形象。
所以,明朝修史的史学资料叙述,一切都是围绕这个逻辑展开。在元末明初改朝换代的过程中,元朝的腐朽亡国,张士诚是偏安庸主,这些都是历史发展的趋势、铁打的事实,不需要任何篡改。
但作为朱元璋最强劲的对手—陈友谅,在当时有着许多结束乱世、平定天下、建立大一统王朝的资本。如论势力,陈友谅建立的陈汉政权,在巅峰时候坐拥南方富庶的湖北、湖南、江西全境。
同时,陈友谅有着杰出的军事能力,是元末扩张最快、治军最强的顶级统帅。他起家于天完政权的零散义军,经过一番整合和军事训练后,打造出元末唯一一支规模化、正规化、水陆兼备的强军。尤其是他麾下的水军,打造的巨型楼船战舰,层高丈、分层作战、可载千人,造船技术和水军战斗力远超朱元璋,是元末水师的天花板。
拥有强大军队的陈友谅,野心勃勃,在短短数年间,消灭了许多南方割据政权,连续攻克湖广、江西、安徽大片疆域,对阵元军时候屡战屡胜,以最快速度击溃了元朝在南方主力驻军,基本瓦解了元朝在江南的统治,具备问鼎天下的资格,是朱元璋的最强有力竞争对手。
论出身,陈友谅与朱元璋一样都是社会底层起家,渔家子弟,完全是草根逆袭的范本。如此顶尖能力的人,朱元璋最强劲的对手,如果明朝修史的时候,不彻底否定或者抹黑,那么朱元璋的大明开国进程,他战胜陈友谅战役的胜利,纯粹属于“运气好、险胜对手”,并非“命中注定”、“顺应天人、天命所归”。
因此,鉴于对朱元璋开国功绩的歌颂,明朝官修史书都定下铁律:淡化陈友谅一切功绩,放大他的所有污点,再用文学的渲染手法妖魔化、彻底抹黑他!
最为关键,就是陈友谅败亡之后,他建立的大汉政权一切官方档案、文书、文集全部被毁。再加上他建立的陈汉政权太短暂,没有自己的史官,没有修史,更没有掌握舆论的话语权。所以,后世对陈友谅的描述和记载,全出自明朝胜利者之手,这也是后人普遍认为他是弑君篡位的乱世小丑原因所在。
二 明朝官方抹黑失败者——陈友谅的四大套路
现在,就分析一下,明朝如何是借用一些史实,成功把陈友谅塑造为一个无道暴君,失德之人,朱元璋的胜利成为天命所归!
套路一:放大个人污点,掩盖时代共性
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陈友谅的污点大多数也是有史实根据的。陈友谅的最核心罪名,就是弑杀恩人、弑主篡位、杀徐寿辉自立,但这一切来源于天完政权的内部权力斗争。
如先是天完政权的倪文俊密意图谋杀害主子徐寿辉,事情败露后,出逃到陈友谅的地盘。陈友谅却不念旧恩,趁机斩杀了倪文俊,收编他的部队,壮大发展实力,这些都是被多方史料证实的。
陈友谅的“以下犯上”,臣子弑君,在“采石弑徐寿辉”的行为也是被正史证实。如《明太祖实录》卷八明文记载至正二十年,陈友谅挟持徐寿辉攻下太平之后,派人用铁槌击碎徐寿辉头颅,随后自立为帝王,国号为“汉”,建立了陈汉政权。
但在元末乱世,诸侯争权夺利,部将夺权、权臣逼主、势力洗牌,互相火拼是常态。陈友谅的弑主篡位,属于元末乱世的权力斗争,也不奇怪。此外,陈友谅治军杀伐果决,对待叛将手段残酷,也是当时各方势力共同的同感。
同时,在元末乱世中,徐寿辉虽然是天完政权的君主,却是性格懦弱,毫无治国能力和治军能力,早已经被权臣架空。当时的天完政权,内乱频繁、濒临瓦解,陈友谅不弑主,其他军阀也弑主。何况陈友谅接手,原本也是一个内部分裂、濒临崩盘的烂摊子。因此,他的弑主夺权,本质也是乱世军阀的权力斗争。至于陈友谅的杀伐果断,在乱世中都是狠人,手段严厉也很正常。
可以总结,明朝官方改造失败者一条套路,那就是放大失败者的缺点和劣势,借此抹黑失败者的形象。
套路二:双重标准叙事,胜者洗白、败者定罪
明史为陈友谅贴的第二张永久标签:嗜杀成性、屠戮百姓的暴君。同时,还杜撰陈友谅生活奢靡,专门为自己打造奢华镂金床、生活奢侈无度,显尽了荒淫之态。
但只要翻开元末的多方史料,就会发现陈友谅的屠城、杀俘、苛政等行为,是元末乱世所有割据的时代通病,并非陈友谅一个人独具占有。如朱元璋在打天下时候,为了震慑对方,也屠城、诛杀死不服从的降卒、屠戮士族,但明朝在修史时,对这些不利于开国帝王形象的,都进行模糊化处理。如朱元璋这些污点,要么归罪于部下的擅自行动,要么修饰为治乱世平天下的不得已措施,要么在史书中直接删除。
如明史对朱元璋为了大明开国顺利,暗杀韩宋政权小明王韩林儿的事实,都是轻描淡写,回避不谈。但唯独对大明开国绊脚石——陈友谅的所有战争暴行,被一字不落地精准记录、反复渲染、无限放大宣传。
因此,可以看到明史的双标记载,同样是乱世权力清算的操作,朱元璋叫做“顺应天命、除暴安良”,陈友谅叫“天性暴虐、罪大恶极”。
由此看来,古代封建王朝的历史大多数是胜利者书写的!明朝官方改造失败者第二条套路:为胜利者在乱世中恶行洗白,为失败者定罪。
套路三:抹杀盖世功绩,消解对手的正义性
历史上也记载,陈友谅有许多优点。如在元末起义军领袖中,陈友谅是抗元态度最坚决、战功最显赫。
他起兵之后从头到尾都没投降过元朝,更没妥协和议和,一直强势对抗元军在南方的主力,强攻安庆、横扫江南,硬生生摧毁了元朝在南方的统治根基。
反观张士诚,曾多次接受元朝册封,朱元璋也有为了积蓄实力,接受元朝招安、遣使通好、暧昧周旋的嫌疑。
据元末文人周闻孙的文集留下记录,以及据湖广、江西地方方志及元末文人笔记记载,陈友谅统治江汉、江西数年,“政修令行,用人有方。”简单来说,就是地方被治理得井井有条,善于用人,使得大量州县主动归附。
于是,当鄱阳湖大战之后,武昌城的数十万大军为战败的陈友谅死守半年,驻守在该城的大量旧部直到城破的最后一刻,才宣告投降朱元璋。由此看来,所谓陈友谅“众叛亲离”,乃是史书刻意渲染出来的假象。
试想想,如果陈友谅真是一个只懂杀戮、毫无人心的暴君,毫无治国理政能力,根本不可能在乱世中站稳脚跟,组建出元末最强的水师军团,成为朱元璋最忌惮的对手。
但在明朝官修史书中,却都是刻意“极致加工”,淡化了陈友谅的反元功绩,把他降级为“扰乱天下的乱贼寇匪”,他用性格缺陷和过错,掩盖了反元的功绩,只为了彰显朱元璋“拯救万民、驱逐胡虏的正统明君”的形象,以及大明开国的天命所归。
可以看到,明朝官方改造失败者第三条套路:抹杀失败者的核心功绩,所有功劳归胜者。
套路四:简化成败逻辑,用人品掩盖实力博弈
明史把鄱阳湖大战中,陈友谅最终的失败归结为人品道德因素,如狂妄自大、刚愎自用、失去人心;朱元璋是正义战胜邪恶,以德取胜,天命所归。
但真实历史上的鄱阳湖大战,是一场顶尖的军事势力博弈。朱元璋的胜利,是情报突袭、火攻战术、天时风向、内部离间多重因素的结果,是综合实力占上风,并非简单道德上的“以德胜暴”;陈友谅的失败,是战术失误、后勤短板、新降将领倒戈等多重因素造成,实力稍弱。所以,鄱阳湖大战是一场“实力博弈”,与人品和道德无关。
可以总结,明朝官方改造失败者第四条套路:用道德大棒批判失败者,把竞争对手失败归结为个人道德缺陷,是恶有恶报;胜利者的胜利,是正义战胜邪恶的胜利,自然是天命所归!
三 文学作品的艺术加工,令抹黑深入人心
如果官修史书只是偏向于历史叙事上的刻以修饰,但明朝中后期的小说、民间戏曲,如通俗小说《英烈传》,就是开启了文学艺术加工,增加很多史书都没记载的黑段料子。
如《英烈传》《倚天屠龙记》等文艺作品,把陈友谅塑造成阴险狡诈、背信弃义、毫无底线的小丑反派。很多普通老百姓是不阅读《明实录》、《明史》,但对历史人物的印象,大多数来源于这些文学作品。
于是,正史中出身底层小吏,白手起家、雄才大略,在乱世中建立霸业、治军严明、战力顶尖、拥有最强水军、推翻元朝的核心功臣消失了,成为民间文学中阴险可笑的反派。
一直到今天,很多人还把小说情节当成真实历史,误以为陈友谅就是十恶不赦的坏人。
结语
自古成王败寇!1363 年鄱阳湖大战,陈友谅中流矢贯睛而亡,60 万大军烟消云散,他输掉了能够统一天下的战争,也输掉了书写自己历史的话语权,枭雄另一面由此被尘封。
我们没必要为陈友谅洗白,他的确是一个杀伐果断、手段狠厉的乱世枭雄,绝非完美圣人,但史书里的陈友谅,是被系统性加工和抹黑的“人设”,不是完整真实的“活人”。
读懂了明史抹黑陈友谅,也就读懂了大半二十四史抹黑失败者的逻辑,更会懂得史书上的滤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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