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安全帽摘下来的时候,夕阳正从西边的高架桥缝隙里漏下来,把他的脸照得一半金黄一半暗。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戒指,小心翼翼地放进安全帽的凹槽里,又用带着水泥斑的手指轻轻抚了抚。戒指不算大,钻石只有零点几克拉,但这是他来城里打工三年攒下的钱买的。他在珠宝店门口转了三圈,最后咬咬牙走了进去。柜员看他的眼神他记得很清楚——那种带着同情又有点嫌弃的打量,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贼。
“老周!你咋还不走?”工友老李从脚手架那头探出头来。
“你先走,我还有点事。”老周头也不回。
他今天要干一件大事。他老婆翠芳在工地食堂做饭,每天下午六点半准时收拾完锅碗瓢盆,然后穿过工地回宿舍。老周算准了时间,就站在她必经的那条堆满钢筋的路上等她。
三年了。三年前他从老家出来,翠芳非要跟着。她说,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其实老周知道,她是怕自己乱花钱,怕自己把命搭在工地上都没人知道。他们在城里租了一间十平米的隔断房,没有窗户,夏天闷得像个蒸笼。翠芳就在工地食堂找了份活,每天切菜切得手指头都是茧子,掌心被油烫出好几个疤。
老周觉得亏欠她。
他永远记得结婚那天,翠芳穿着一件借来的红棉袄,头上别着一朵塑料花,什么都没有。她娘家要三金,他拿不出来,她就跟家里吵了一架,自己拎着包跑到他家来了。那时候老周就发誓,这辈子一定要给她补上。
现在他手里攥着这枚戒指,手心全是汗。
“翠芳。”他看见她从食堂那边走过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围裙上还沾着油渍。
“咋了?你咋还不回宿舍?”翠芳走过来,看见老周手里捧着的安全帽,愣了一下,“你咋把帽子摘了?工地规定要戴安全帽你不知道?”
“你……你闭上眼睛。”老周的声音有点抖。
“干啥啊神神秘秘的。”翠芳嘴上说着,还是闭上了眼睛。
老周从安全帽里拿出那枚戒指,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在了水泥地上。
“翠芳,嫁给我。”
翠芳睁开眼睛,看见老周跪在地上,手里举着一枚亮晶晶的戒指,愣住了。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你疯了?你花这钱干啥!”翠芳一把把他拽起来,又哭又笑,“你一个月才挣多少钱?你知不知道这得花多少……”
“我知道。”老周打断她,把戒指套在她粗糙的手指上,“你跟我这些年,啥都没给你。这戒指不算大,但我攒了三年,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
翠芳看着手上那枚钻戒,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把手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很久,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不是没想过拥有这样一枚戒指,但她从来没奢望过。
“你戴上它,你就是我媳妇了。”老周笨拙地帮她擦眼泪,“那天在老家,你连朵花都没戴,现在补上。”
翠芳哭着哭着就笑了,她使劲点头,又使劲摇头,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工友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过来,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手,有人喊着“亲一个”。老周的脸红了,翠芳的脸也红了,但她没有躲,反而踮起脚尖,在老周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谢谢你。”她小声说。
老周嘿嘿地笑,笑得很傻,又很满足。
那天晚上,翠芳一直戴着那枚戒指,洗菜的时候没摘,切菜的时候没摘,连睡觉的时候都没摘。她躺在出租屋那张咯吱作响的床上,把手举到眼前,怎么看都看不够。
“老周,你说咱们明年能回去不?”她突然问。
“能,等这边工程干完,我就带你回去。”老周搂着她,“回去以后,咱们把房子翻修一下,给你买件新衣裳,再办一次酒席。”
“不要了。”翠芳摇摇头,“有这戒指就够了。”
老周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窗外是城市的霓虹灯,远处传来高架桥上车流的喧嚣。他们住的那条小巷子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电线杆的声音。
翠芳翻了个身,把那枚戒指贴在胸口,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一早,老周照常上工。他戴着安全帽,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一砖一瓦地砌着这城市的楼房。阳光照在安全帽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翠芳正站在食堂门口择菜,手上那枚钻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看见他在看她,冲他挥了挥手。
老周咧嘴笑了,继续干活。
他这辈子只会干两件事:砌墙,和爱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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