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午睡被扣钱

那天中午我趴在工位上睡着了。

前一晚几乎没合眼,凌晨三点多才从医院急诊出来,回家洗了把脸换了件衬衫又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赶到公司。到了之后强撑着开了个晨会,散了会眼皮就开始打架。我寻思午休时间合一会儿眼,结果脑袋刚挨着胳膊就睡过去了。

是陈媛媛把我拍醒的。她手劲儿不小,拍在我肩膀上闷闷地响了一声。"周扬!周扬!醒醒!"

我猛地抬头,后脑勺磕到了隔板,咚的一声。揉着眼转头的功夫,看见隔板外面站着一个穿烟灰色西装套裙的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整个人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她低头看着我,手里拿着一部平板电脑,屏幕上大概是员工花名册之类的东西。

"你是周扬?"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进桌面里。

我揉了揉脸站起来,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但她的气场压过来,我莫名其妙矮了三分。"是。"

她低头看了一眼平板,又抬头看我。"今天周三,下午一点二十分,你在工位上睡觉。公司《员工手册》第四章第三条,工作时间不得做与工作无关的事。"

我脑子还有点木,张嘴想解释,她没给我机会。"按规定,扣除本月全勤奖和绩效的百分之十。人事部会出通知。"

她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办公室的地板上,节奏匀称而笃定。那身烟灰色的西装在她身上收得恰到好处,从背影看过去腰线笔直,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若隐若现。

陈媛媛凑过来压低声音:"新来的总裁,周一刚上任,姓顾。外号'顾一刀',据说来了三天已经砍了三个部门的预算。"

我坐回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一点二十二分。我确实睡过去了,确实踩了红线。但我昨晚在你爸的ICU外面坐到凌晨三点,把缴费单一张一张叠好塞进口袋的时候,你还在别墅的大床上睡着。

这话我没说出口。说出口也没用。

下午开会的时候顾总坐在主位上,我坐在靠后的位置。她翻PPT的节奏很快,问的问题又准又狠,市场部的人被她连着追问了三轮,额头都开始冒汗了。我低头在本子上记她的提问要点,笔尖划得有点用力,纸面上洇开一小片墨迹。

散会的时候她经过我旁边,脚步没停,但目光扫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简短,跟看其他人没什么区别。但我从里面读出一句无声的、居高临下的话——"你还不服?"

我没有不服。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说那件跟她有关的事。

二、ICU外面的夜晚

事情要从前一天晚上说起。

我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正在洗菜。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急促而克制:"请问是周扬吗?我是市三医院急诊科的护士。顾长河是你什么人?"

我手里的菜叶子滴着水。"是我以前一个长辈,怎么了?"

"他今晚在超市门口突发心梗,路人打了急救电话送过来的。我们从他手机上找到你的号码,存的是'周扬'。你方便过来一趟吗?他情况不太稳定,需要家属签字。"

我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我马上到。"

到了医院急诊,顾长河躺在抢救室里面,身上连着监护仪的导线,屏幕上数字跳动着。他比我上次见他的时候又老了,两颊凹陷得更深了,插着氧气管,呼吸急促而浅。我站在玻璃墙外面看了一会儿,护士递过来一沓单子让我签。

"你跟他什么关系?"

"他以前帮过我。算是半个长辈。"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你今晚最好留在这儿,他随时有可能转重症监护。"

我在急诊外面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一整夜。走廊的白炽灯管嗡嗡响着,偶尔有急救床被推过去的轮子声。我把手机翻来覆去地划,通讯录里存着一个备注为"顾瑾"的号码,三年没有拨过。

她是顾长河的女儿。三年前她出国读书,走之前跟我大吵了一架,说"你别来找我爸了"。

我摁灭了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凌晨两点多的时候,顾长河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听见他用气音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了,我只捕捉到一两个字。

护士让我先去眯一会儿,说情况暂时稳住了。我没走,靠在走廊的墙上合了会儿眼。天亮之前顾长河又被推进了CT室,我跟着跑上跑下拿报告单、缴费、办住院。护士站的小姑娘跟我说"你可以联系他的直系亲属了",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手指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按下去。

早上七点多我从医院出来,坐上公交的时候整个人是飘的。顾长河的住院手续办好了,重症监护也安排上了,但"联系家属"那一栏我填的是"待通知"。

到了公司我尽量打起精神开会,但还是没扛住困意。顾一刀那张平板电脑拍下来我趴在桌上的样子的时候,我心里的滋味很复杂。想告诉她实情,但又不确定她愿不愿意知道。三年前她说过"跟你没关系了",那我就不知道她现在到底把顾长河当什么。

三、茶水间的交锋

第二天中午,我在茶水间接水的时候碰见了顾总。

她端着一个保温杯,站在饮水机前面等热水。我端着杯子走过去,两个人隔了半米距离,谁也没先开口。饮水机嗡的一声热好了,她先接,接完了退开一步,轮到我。

"周扬。"她叫了我一声。

我侧头看她。"顾总。"

"你昨晚没休息好?昨天午睡的事,我后来查了监控,你眼睛下面全是青的。"

我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热水烫了一下舌尖。"昨晚有点私事。"

"什么私事?"

她问得太直接了,像是习惯了审问的节奏。我把杯子放下来看着她。"顾总对每个员工都问这么细?"

她微微一怔,大概没料到我会顶回来。她端着保温杯靠在了旁边的台面上,下巴微微抬着,那个角度让她看起来更锋利了。

"我扣你奖金你心里不舒服,我理解。但你一个入职三年的老员工,按理说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我好奇原因,不单纯是为了追究。"

"顾总,"我把杯盖拧好,"原因有,但我现在没法说。你再多给我几天时间,我会跟你说明白。"

她看了我几秒,端着保温杯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过头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那下次加班的申请你补一个,按双倍工时算。"

茶水间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我站在饮水机旁边把剩下的水喝完,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里。

她补了加班费。虽然不多,但这个操作让我意外。顾一刀似乎比我想象的稍微柔软一点——就一点。

四、家属信息

第三天,护士又打电话来。

"周先生,顾长河今天下午转普通病房了,但需要家属来签护理协议。他手机通讯录里还是只有你一个人的号码。你方便来一趟吗?"

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医院。顾长河躺在普通病房的床上,氧气管摘了,但手腕上还留着留置针。看见我进来他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想笑,但那笑容牵不动脸上松弛的皮肉,最后变成了一种疲惫的、让人看着心酸的表情。

"你来啦。"他的声音比前天恢复了一些,但还是沙哑得厉害。

"嗯。护士让我签个协议。"我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翻开护士拿过来的单子。

顾长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周扬,我闺女……她知道吗?"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还没告诉她。"

他松了口气似的靠回枕头上。"别告诉她了。她忙,而且我这事儿不是什么大病。"

"顾叔,你心梗,差点人就没了,这叫不是大病?"

他没接话,把手伸过来按住了我签字的笔杆。"周扬,你听我的。别告诉她。我跟她这几年不亲了,她不乐意管我。你替我跑跑腿就得了。"

我看着他按在笔杆上那只青筋凸起的手。比三年前瘦了一圈,皮肤薄得能看见血管的走向。我想告诉他你闺女就在我公司,她昨天刚扣了我奖金,但我忍住了。

"行,先不告诉她。"我把协议签完了递给护士,"但以后有什么情况我得通知她。"

顾长河没再坚持,闭着眼靠在那儿喘气。我把病房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透气,外面的秋风裹着梧桐叶子淡淡的气味钻进来。

坐在床边削苹果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媛媛发来的消息:"你下午请假,顾总问你去哪了。我说你有私事,她没再问。"底下跟了一个问号的表情包。

我没回。削好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的碟子里,顾长河又睡着了。他的呼吸比前天平稳多了,但还是偏快,像一台高速运转了太久的机器终于开始降速。

我坐在旁边守着,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顾瑾的号码在通讯录里又停了一下午,我没有按下去。

五、电梯里的对峙

第四天下午,电梯里只有我和顾总两个人。

她从二十二楼下到一楼,我从十五楼去负一层拿东西。电梯在十五楼停的时候我进去,看见她站在角落靠着扶手看手机。我按了负一,然后退到另一侧站着。

轿厢数字一格一格往下降。她忽然收起手机,抬头看着镜面里我的倒影。

"周扬,这几天你请了两次假,一次事假一次病假。我看过你之前的考勤记录,入职工三年除了年假没请过别的假。你在医院陪谁?"

电梯正在经过七楼,显示屏上的数字跳了一下。我偏过头看着她。"顾总,你对员工的关注范围是不是太大了?"

"你是我亲自扣了奖金的人,我有关注你的理由。"

电梯到了负一,门开了。我迈出去一步又回身,伸手挡住了正要合上的门。"顾总,你认识顾长河吗?"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从那种惯常的、居高临下的镇定,变成了一种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空白。她的嘴唇动了动,手里的手机滑了一下,被她及时攥住了。

"你说什么?"

"顾长河。前几天心梗住院了,现在在市三医院呼吸内科。"我看着她的眼睛,"他手机通讯录里存了我一个人的号码,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不是你的。"

电梯门在两个人之间合上又弹开,因为我挡着门。她站在轿厢里看着我,光线从头顶照下来,她脸上的妆容忽然显得有些不真实。眼眶边缘泛了一层极浅的红,被她压得很好,几乎看不出来。

"你认识我爸?"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快要听不清了。

"认识九年了。"我说,"你不记得了吗?你出国之前最后一次见我的时候跟我说'你别来找我爸了'。那天是你让我走的。"

她站在轿厢里没有动。电梯门又合了一次,这次我没有挡。门缝收窄,她的脸被压缩成一道竖线,然后在最后一刻她伸手挡了一下,门又弹开了。

"地址发我。"她说。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病房号发了过去。电梯门第三次合上的时候她没有再挡,铁灰色的门扉合拢,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了。我站在负一层的停车场里,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发麻。

那晚下班的时候陈媛媛在门口堵住我,说"你跟顾总今天在电梯里说什么了,她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对,眼眶像哭过"。我绕过她说"没什么,工作上的事"。

她追在后面喊"周扬你太不够意思了",我没有回头。

六、病房里的父女

隔天下班后我去了医院。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顾总坐在顾长河的床边。她换了件很普通的灰毛衣,头发散着,没化妆,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跟公司里那个烟灰色西装的女总裁判若两人。顾长河靠坐在床头,挂着点滴,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上,嘴角微微翘着。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要不要退出去,顾长河已经看见我了。他抬起那只没扎针的手冲我招了招。

"周扬,进来。"

顾总回过头,看见我,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又缓和下来了。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过的新鲜痕迹,像是已经平复了一阵子。

我走到床边,在另一侧坐下。"顾叔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顾长河的声音比昨天又有劲了一些,"医生说明天再做个检查,没问题的话过两天就能出院了。"

顾总在旁边坐着,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拇指在杯壁上反复摩挲着。她低着头开口,声音不大:"昨天的事……谢谢你。"

"不用谢。顾叔以前帮过我很多,我应该的。"

顾长河在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说:"你们俩认识?"

"公司新来的总裁。"我说。

"顾总。"顾总同时开口。

顾长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牵动着脸上的皱纹堆叠在一起。"哦,你俩一个公司的?你俩就是上下级?"

"是上下级。"顾总接话,语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跟平时不太一样的松动,"我刚来没几天,什么都不知道。"

"周扬这孩子,在我面前提过你很多回。"顾长河慢慢地说,"他跟我说你读书厉害,拿了全额奖学金,去了国外。后来你走了,他有一阵子不怎么说话,我问他,他说没事。"

顾总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她没有抬头,但耳根处那一小片皮肤透出浅浅的粉色。我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像个被晾在晾衣绳上的衬衫,风一吹就晃来晃去。

"爸,"顾总换了个话题,声音稳了一些,"你手机里为什么存的是周扬的电话?我的号码呢?"

顾长河沉默了一下。"你那个号换了又换,我记不住。而且你忙,我不想老打扰你。"

"你心梗了,我在你手机里连个紧急联系人都不是。你告诉我这叫打扰?"

病房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顾长河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背,那只手上的留置针连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顾总站起来,转身走到窗户旁边站住了。背对着我们,肩膀的线条在灰色毛衣下面绷得很紧。我站起来说"我去打壶热水",拎着暖水壶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几个护士在护士站低头写记录。我站在开水间里等水烧开,蒸汽突突地往上冒,模糊了面前小窗户上的玻璃。水开了,我把暖水壶灌满,拧上盖子往回走。

回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的声音。顾总在说话,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爸,我不是不想管你。我是……我不知道怎么管。你从来不跟我说你的身体。"

顾长河说了句什么,太轻了,隔着门听不清。我等了几秒才推门进去,把暖水壶放在床头柜上。顾总已经回到了椅子上坐着,用手背抹了一下脸颊,动作很快,但被我看见了。

"周扬,"她叫我,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语调,但比平时多了一点点犹豫,"你这些年,一直跟我爸有联系?"

"断断续续的。他不舒服了偶尔找我。"

"你从来没告诉我。"

"你也没问。"

她看着我,目光复杂。我站在床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平静地回看她。窗外的晚霞正在从橙色过渡到紫红色,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尾照得有些发烫。

七、三年前的旧账

那晚上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顾总跟在后面。

"我送你。"

"不用,我坐公交。"

"我送你。"她说第二遍的时候语气没有了商量的余地。

我没有再推。她开了车过来,一辆白色的轿车,干净得像是刚洗过。我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她发动车子之后沉默了一段路才开口。

"三年前你最后一次来找我,我跟你说的那句话,我记到现在。"

"哪句?"

"你别来找我爸了。"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车窗外移动的街灯。"我也记到现在。"

"我当时……"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皮革上收紧又松开,"我当时觉得你管太多了。你跟我爸非亲非故,又比我还小两岁,凭什么跑来跟我说'你多回去看看你爸'。我觉得你越界了,而且你是站在我爸那边数的落我。"

"我不是来数落你的。你走之前那半年,顾叔胃出血住了两次院,每次都是我去的。他不想让你担心,不让我告诉你。但你要走那么远,我觉得至少该让你知道。"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她侧过头看着我,车厢里没有开灯,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进来,把她的半边脸照得明明暗暗的。"那你为什么后来不联系我了?"

"你让我别来找你爸了,我就没找过你。"我说,"但顾叔找我,我做不到不理。他就是一个孤独的老头,我跟他无亲无故的,他把我当自己人,我没办法丢掉。"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向前滑行。开了一段路,她忽然说:"周扬,我欠你一句道歉。"

"不用道歉。"

"三年前我说的那句话,我收回。你做的都是对的,是我那时候太拧巴了。"

我偏过头看着窗外,没说话。街灯一盏一盏地从视线里后退,像两条流动的光河。她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泛白,整个人的轮廓在暗光里显得没有白天那么尖锐了。

到了我家楼下,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她叫住我。

"明天中午,你别在工位上睡了。"

"嗯?"

"我办公室有张沙发,我让人给你铺个毯子。你午休可以过去。"

我拉开车门的手停了一下,回头看她。她坐在驾驶座上,表情有些局促,像一个刚学会了说"谢谢"的小孩。

"顾总,你今天跟你爸说的话我听见了。你该问的问了,该哭的也哭了,以后多去看看他就行。别的不用觉得亏欠谁。"

她点了点头,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句"晚安"。

我下了车,她等我走进楼道才把车开走。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条红色的细线,慢慢消失在路口拐角。

八、沙发的约定

第二天中午,我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沙发上果然铺了一条干净的灰色毯子。

顾总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抬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沙发。"你可以躺下,门我关着,没人进来。"

"顾总,这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连续几晚没睡好,下午还有会,你顶着俩黑眼圈在会上打哈欠,影响的是整个部门的精神面貌。"

她这话说得义正词严,但我在她眼底捕捉到一丝一闪而过的、不大熟练的柔软。我没有再推辞,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躺了下来。毯子有洗衣液的淡香,应该是新洗过的。

我闭着眼躺了一会儿,睡不着。办公室隔音很好,只有她翻文件和敲键盘的细微声响。安静到了一定的程度反而让人心神不宁。我睁开眼侧过头,她坐在落地窗前面,午后的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身周镶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你睡不着?"她头也不抬地问。

"嗯。"

"那就别硬躺了。"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我,"周扬,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跟我爸到底怎么认识的?他从来不提,我问了他两次他都说'一个热心的小朋友'。"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一边。"八年前我来这个城市找工作,租的房子被房东临时加价,我身上就剩几百块钱。半夜拖着行李箱蹲在路边,是顾叔路过把我捡回去的。他在那个小区开了个小卖部,让我住他后面的小仓库,住了快半年。"

我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她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那半年我白天找工作跑面试,晚上回去帮顾叔守店。他管我两顿饭,不要房租。后来我找到工作了搬出去,但还是隔一阵子去看他。他跟我说他闺女在国外读书,很出息,就是不怎么回来。"

她低下眼睫,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关节处微微泛白。

"顾总,你不用觉得愧疚。顾叔帮我的时候没求回报,我后来帮他也不是为了让你欠我人情。他就是一个好老头,谁遇到他都会想对他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那如果我说我想学着做一个好女儿呢?你帮不帮我?"

"帮。"我说,"但我帮不了太多。父女之间的事,得你自己来。"

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某一处远处。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写字楼群,玻璃幕墙在阳光底下反着光,白晃晃的一片。

"今天晚上我去医院。"她说,"你陪我一起去。"

这不是问句。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行。下班后我找你。"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后面说:"周扬。"

我回头。

"奖金的事,我回头让财务给你补上。"

"不用了,按规章走的,没必要改。"

她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重新低下头翻文件了。我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九、亲手做的粥

那天晚上顾总真的去了医院,而且换了一身看起来很居家的衣服。

"你下班之后回去换衣服了?"我问。

她站在病房门口,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某个连锁粥铺的打包盒。"嗯。这件毛衣穿了三年了,我爸以前说好看。"

推门进去的时候,顾长河正靠着床头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小。看见顾总进来,他先是一愣,然后那笑容慢慢地从嘴角漫到了眼尾,把整张脸的皱纹都撑开了。

"怎么又来了?昨天不是刚来过?"

"给你带了粥。"顾总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把粥盒端出来打开,"你晚上还没吃吧?"

顾长河低头看了一眼粥,又抬头看了他闺女一眼。那碗粥是皮蛋瘦肉粥,米粒熬得软烂,上面的肉丝切得很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停住了,拿勺子的手微微发颤。

"怎么了?咸了?"顾总问。

他摇了摇头,把粥碗放下来,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没什么。你小时候生病我只给你煮过白粥,皮的蛋你都嫌有味道不肯吃。"

顾总站在床边,手垂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她弯下腰,把粥碗重新端起来递到他手上。"现在给你煮了带皮的蛋的。你喝。"

我靠在窗户旁边看着这父女俩。病房的白灯管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清晰,顾长河低头喝着粥,每喝一口都要顿一下,像是舍不得咽太快。顾总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保温袋的带子,一圈一圈地绕在手指上又松开。

她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点了下头。她转回去继续看她爸喝粥,肩膀放松了一些。

后来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笑着说"今天有家属陪着了"。顾长河应了一声"嗯",语气里那种从前习惯性的平静被一点点什么别的东西代替了,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点不熟练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波动。

回去的路上顾总开车,我在副驾。车里放了音乐,是某个老歌频道,旋律舒缓。

"周扬。"

"嗯?"

"你今天在医院里,靠窗站着。我爸喝粥的时候你看他的表情,像在看自己家亲戚。"

我偏过头看她。"他就是我亲戚。虽然不是血缘上的。"

她握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那我以后也算你亲戚吗?"

我沉默了一拍。"你算不算,取决于你以后对你爸好不好。"

她把音乐调小了一格,侧过头来迅速看了我一眼,然后移回去看前方路面。路灯的光从车窗外一段一段地掠进来,在她脸上留下明暗交替的痕迹。

"我会好的。"她说,"你看着吧。"

"我看着。"

十、办公室的人情味

那之后我在公司跟顾总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表面上她还是那个雷厉风行的顾总,开会的时候照样追问预算,该砍的方案照样砍。但我注意到她在某些细节上有了之前没有的动向。比如部门例会上她提项目进度的时候会特意看我的方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只有我能读懂的"你那边还撑得住吧"。比如她让行政部给每层楼加了午休的折叠躺椅,理由是"提高下午工作效率"。

陈媛媛跑去领躺椅的时候跟我说:"你说顾总最近是不是转性了?以前她是出了名的'拼',恨不得员工都跟她一样喝黑咖啡熬通宵。现在居然让人午休了。"

我低头敲键盘没接话。陈媛媛歪着头看我,压低了声音:"周扬,你跟顾总之间是不是有事?"

"上班,干活。"

"切。你俩肯定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没理她,把做好的方案发到了顾总邮箱。十分钟后她回了一个"过",附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符号。那个表情跟她平时的专业风格格格不入,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关掉窗口继续干活。

周末我去了趟顾长河的小卖部。他已经出院了,在家休养,但闲不住,还是每天上午去店里坐两个小时。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柜台后面剥花生,手指比以前慢了一些,但动作还算利索。

"顾叔。"

"周扬来了?"他抬头笑,"小瑾昨天也来了,带了只鸡来炖汤,差点把我厨房烧了。"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他说"小瑾"的时候语气比以前顺溜多了,像是一个生疏了多年的单词终于被重新记熟了,说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一点点新鲜的得意。

"她最近来得很勤。"

"可不是嘛。"他把剥好的花生仁扫进碟子里,"以前一年见不到两回,现在一周来三回。上回还跟我说'爸你别操心钱的事'。我说我操什么心,我一个小卖部够我吃够我喝的。"

他说着说着停下来,看着我说:"周扬,你们俩现在一个公司……你们是不是处对象了?"

我正伸手去拿花生仁,被他的问题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没有。上下级。"

"上下级能天天一起跑来医院看我?"顾长河嘿嘿笑了一声,"你别瞒我。你俩要是真有意思,我不反对。你这个人我看得准,实在,靠谱。"

"顾叔,你别瞎猜了。你好好养身体是正经。"

他笑着摇了摇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袋桔子塞给我。"拿回去吃。小瑾昨天买的,太多了。"

我提着那袋桔子从小卖部出来的时候,秋天的阳光把整条街晒得明晃晃的。顾长河站在门口冲我摆手,跟以前每个我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十一、团建之夜

第三个月,公司搞了次团建,去郊区一个度假村过夜。

白天是拓展训练和烧烤,晚上安排了KTV和篝火。顾总作为总裁按理说该全程参与,但她下午公司有事要处理,迟到了。她到场的时候篝火已经烧起来了,烤全羊的香气在夜风里飘得老远。

她换了件休闲款的薄羽绒服,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一会儿,然后往我这边走过来。我正蹲在地上给篝火添柴,她在我旁边蹲下来,伸手烤了烤火。

"你来了。"我说。

"下午有个会走不开。"她把双手拢在嘴边哈了口气,"冷。"

我把旁边一块没烧过的木头往她那边推了推,让她坐着烤。她坐下来,火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外半边隐在夜色里。旁边有同事在唱歌,跑调跑得离谱,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周扬,"她忽然叫我,声音不大,盖不过旁边的笑声和歌声,但我听得很清楚。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她把膝盖上的手搓了搓,看着跳动的火焰。"我之前三年不联系我爸,不是因为忙。是因为我觉得他不需要我了。他有你,有你隔三差五去看他,他看起来挺好的。我回国之后一直拖,拖到那天在电梯里你跟我说他住院了。"

她偏过头来看着我,火光的倒影在她眼睛里面跳动着。"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他不需要我了,是我害怕。我怕回去之后看见他老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怕跟他没话聊,我怕他觉得我这个女儿没用。"

我往火堆里扔了一根新柴,火苗蹿了一下。"那你现在怕不怕?"

"现在不怕了。"她说,"因为有人帮我把第一步迈出去了。后面我自己能走。"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簇金色的光拖着尾巴升上去,在半空中炸开,照亮了半边天空。她仰头看着那朵烟花,侧脸的线条在瞬间的光亮里变得柔和。

"周扬,谢谢你三年前去管那个闲事。"

"那不是闲事。"

她低头笑了一下。烟火的光芒在她眼底渐渐熄灭,又被篝火的橙色重新填满。旁边的人开始起哄要顾总唱首歌,她站起来摆摆手说"五音不全不献丑了",然后往后退了两步,站到了我旁边。

有人往火堆里添了新的木柴,火星子噼噼啪啪地蹦出来,升上夜空,像一群小小的、带着暖意的星子。

十二、冬天的饺子

那年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底就下了一场薄雪,落在小卖部门口的水泥地上,被进出的脚印踩成一串串灰色的印子。

顾长河身体恢复得不错,每周去医院复查一次,各项指标稳住了。他重新开始每天开门营业,虽然不再自己搬货了,但坐在柜台后面跟来买东西的街坊邻居聊聊天,日子过得还算顺当。

顾总几乎每个周末都来。有时候带着菜,有时候带着她自己在网上学着煲的汤。有一回汤煲得太咸了,顾长河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地说"好喝",顾总自己尝了一勺之后皱着眉头说"爸你骗我",两个人互相看着笑了起来。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顾总忽然给我打电话。

"周扬,你今天有空吗?"

"什么事?"

"我在我爸这儿包饺子。他嫌我包的饺子丑,说上次你包的挺好看的。你今天能不能过来指导一下?"

我放下手机去了小卖部。推门进去的时候顾长河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顾总站在后面的小厨房里,面前的桌子上摊着面粉、擀好的皮和一盆馅料。她系着一条碎花围裙,头发上沾了一小片面粉,看起来跟公司里那个穿烟灰色西装的顾总完全不是一个人。

"你这饺子包的是馄饨吧?"我看了看案板上那几个形状奇怪的半成品。

"你行你来。"

我洗了手站在案板前面,捏了一个给她看。捏褶、收口、压实,一个圆鼓鼓的饺子落在面板上。她凑近了看,然后拿了一张皮学着捏,捏完了一个举起来端详了半天。

"虽然还是丑,但比刚才好点了。"她说。

我站在旁边继续包。她包了几个之后慢慢找到手感了,褶子虽然还是不太匀,但至少能立住了。厨房里的热气把窗户玻璃蒙上了一层白雾,外面的雪还在细细地下着,无声地落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

顾长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厨房门口,看着我们两个并排站在案板前面包饺子。他靠在门框上,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想说话又没说出来。

"爸你站着干嘛,进来包。"顾总头也不抬地说。

"我包不动,看你俩包就行。"

那一锅饺子煮出来的时候,顾总端了一碗放在顾长河面前。她包的几个虽然形状不太规整,但跟我的混在一起煮了之后也分不清谁是谁的了。顾长河夹起一个咬了半口,嚼了嚼,说"这个肯定是周扬包的"。

"为什么?"

"因为你这个包的馅儿露了,你看那个油印子。"

顾总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饺子,又看了看我碗里的,然后夹走我碗里一个塞进嘴里。"那你吃我包的,我吃他包的。"

顾长河在旁边哈哈大笑,笑声把他自己呛着了,咳了两声才缓过来。顾总递了杯水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把碗里剩下的饺子全吃完了,一个不剩。

十三、除夕的电话

除夕那天晚上,顾总给我打了个视频电话。

我正跟我爸妈在家里看春晚。我妈在包饺子,我爸在沙发上打盹。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顾瑾",拿着手机回了自己房间接的。

屏幕里她穿着家居服坐在沙发上,后面是她家客厅的灯和电视里同样在播的春晚。她面前摆了一盘饺子,看起来像是她自己包的。

"新年快乐。"她说。

"新年快乐。你没去顾叔那儿?"

"下午去过了,帮他贴了春联、包了饺子,晚上回自己这边住的。"她镜头晃了一下,对准了茶几上盘子里那几个丑丑的饺子,"这是我自己回来包的,跟下午那些不一样,是我自己吃的。"

"你一个人吃年夜饭?"

"习惯了。"她说,然后笑了笑,"不过今年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一个人吃我觉得正常。现在一个人吃,想找个人说话。"

我看着屏幕里她微微上扬的嘴角,听见背景里电视机传来春晚主持人的报幕声。

"那你找我说。"我说。

她端着手机换了个姿势,盘腿坐在沙发上,镜头里能看见她背后的窗外有零星的烟火在亮起。"周扬,明年你有空的话,跟我一起去我爸那儿过年吧。他念叨好几次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包饺子包得好。"

我忍不住笑了。"行。明年除夕去。"

她说了句"那就这么定了",然后侧头看了一眼窗外。"你那边有烟花吗?"

我走到窗边,外面是一片灰蒙蒙的夜空,远处偶尔有亮点闪烁。"有,不多。你那边呢?"

"我这边能看到好远。"她把手机举到窗边,摄像头对着夜空拍了几秒。画面里几朵金色的烟花正在绽开,小而亮,像是谁在暗色的幕布上点了一串碎星。

我把手机举着,跟她一起看了片刻那场隔空的烟花。电视里传来倒计时的喊声,十、九、八、七——那边屏幕里也响起了同样的声音。

倒计时结束的时候,我听见手机那头她轻声说了一句"明年见"。

"明年见。"

挂了视频,我站在窗边又看了一会儿远处的烟火,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回到客厅继续陪我爸妈包饺子。我妈问我"谁的电话",我说"一个朋友"。

她没再问,只说了句"那朋友过年一个人吃饭怪冷清的"。

十四、春天的新店

过完年开了春,顾长河的小卖部重新拾掇了一遍。

墙刷了新漆,货架换了新的,门口挂了一块重新做过的招牌,底漆是米黄色的,上面写着"长河商店"四个红字。招牌最底下用小一号的字体添了一行:"欢迎来喝茶聊天。"

顾总周末找了半天时间帮忙刷墙。她踩在梯子上把招牌最上面那块铁皮擦了又擦,我在底下扶着梯子。三月的风吹过来,暖暖的,带着泥土和草芽的气味。

"下周我把店里也加个地锅灶,他老说冬天热东西不方便。"顾总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加了,他八成又要说你乱花钱。"

"那我就说是你让我加的。"

"你甩锅倒挺熟练。"

她站在新招牌底下仰头看了看,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顾长河从里面端了两杯茶出来,递给我们一人一杯。他走路比之前慢了一些,但气色很好,脸颊上有了红润的血色,跟半年前躺在ICU里那个干瘦的老头判若两人。

"爸,你这店新刷了墙,以后生意肯定好。"

顾长河端着茶杯嘿嘿笑。"生意好不好无所谓,你们常来就行。"

我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是那种便宜的老白茶,入口微涩,但回味泛着淡淡的甜。风从巷口吹过来,把新招牌底下的红绸带吹得轻轻飘着。

顾总站在我旁边,端着同款的老白茶,微微眯起眼睛朝着阳光的方向。她的轮廓在春日的光线里不像冬天那么锋利了,那些被磨圆了的棱角藏在袖口和发梢下面,只有站得很近的人才看得见。

"周扬。"

"嗯?"

"下个月我生日。我爸说想在家里吃顿饭。"

"去呗。"

"你陪我一起。"

我侧头看她。她还是看着招牌的方向,嘴角带着一点不仔细看就会漏掉的弧度。"行。你生日我帮你包顿饺子。"

她偏过头来跟我的目光对上了一下,又移开了。巷子口的桃花开了几枝,被风吹落了两三瓣,飘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

十五、火是慢慢烧起来的

又过了大半年。

公司里顾总的作风还是利落,但那种"一刀"的凛冽感慢慢被别的什么东西代替了。她开始让员工轮休,取消了凌晨发邮件的习惯,偶尔在茶水间碰见我还会多说两句无关工作的话。同事们都说她变了,只有我知道那些改变是从医院走廊那张塑料椅子开始的。

顾长河的身体基本上稳定了,定期复查都是小问题。他偶尔会给我打电话说"小瑾又给我买了件羽绒服,我说用不着,她非要买",语气里全是掩饰不住的高兴。

我跟顾瑾还是上下级。在公司我叫她顾总,开会的时候该汇报汇报,该接任务接任务。出了公司她就叫顾瑾,周末一起去顾长河那儿坐坐,有时候我带点水果,她带点菜,三个人在小卖部的后厨房里忙忙叨叨地做一顿饭。

有一回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的时候,顾长河忽然在旁边说:"你们俩什么时候把事办了?"

顾瑾正在擦桌子,抹布停在桌面上没动。我端着碗站在灶台前面,水流哗哗地冲着碗沿。三个人安静了两秒钟,顾长河自己嘿嘿笑了一声,说"我就问问"。

那天晚上顾瑾开车送我回去。车停在老位置,我解了安全带没急着下车。

"你爸今天问的那个问题,你听到了吧?"她说。

"听到了。"

"你怎么想的?"

我侧过头看她。车厢里没开灯,她的轮廓在街道对面广告牌的微光里显得很柔和,跟两年前那个在电梯里用平板电脑拍我午睡照片的女总裁像是两个人。

"我跟你在一起这一两年,挺踏实的。"我说,"你要是不嫌我没出息,我就一直这么踏实地跟着你过。反正你爸的店我还能帮你刷墙,你包的丑饺子我也能帮你吃掉。"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伸手过来捏了一下我的手指尖。"周扬,你这句话算不算表白?"

"算。"

"那你表白得不够正式。下次换个好点的场合。"

"行。下次你生日,我重说。"

她把手收回去握住了方向盘,从侧面看过去嘴角弯着的弧度像是藏了很久终于没藏住。远处有烟花升起来的闷响,不知道是谁家在办喜事。那些光亮在车窗外一闪一闪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挡风玻璃上,叠在一起。

我推开车门下去,她放下车窗探出头来。

"周扬。"

我回身。

"你回去早点睡。明天周一,别在工位上睡觉了。"

"你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她笑着把车窗摇上去,白色轿车缓缓驶离路沿,尾灯在夜色里慢慢变小、转弯、消失。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个方向,夜风吹过来,带着春末那种暖融融的、草叶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她发来的一条消息。

"我刚才忘了说。你给我包饺子的话,要包得好看一点,不能露馅。"

我站在路灯底下笑了一声,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收起手机,转身往楼道里走。楼道口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把我往前引了几步,又在身后自动熄灭。我走到家门口摸钥匙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两年前那个下午,她端着平板电脑站在我工位前面说我"违反员工手册"的时候,我口袋里还揣着顾长河的缴费单。那会儿的困倦和委屈,到这会儿全被另一种东西替代了。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但暖和,像灶膛里慢慢烧起来的火,不烈,但稳当。

全文完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