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人民日报
陈新森
打从记事起,竹便闯入了我的视野。少时,父亲常带我去种竹,坡坡坎坎、边边角角,但凡不适宜种庄稼的地方,父亲常会种上一两株竹子。山里的竹子给点泥土就扎根,给点雨露就生长,来年出笋,三年成林,四年便成材。竹笋可食用,竹材可做各种器具,竹林遮风挡雨送清凉。一次栽种,年年受益,永续利用。在父老乡亲眼里,竹林就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
这次,得知我们回家,父亲一大早就进山,挖了几根竹鞭笋。母亲剥壳,洗净,切片。挑几块腊肉骨头,切块老豆腐,配上鲜笋片,用砂钵煨在炉火上,便是地道的家乡风味。有竹,必长笋,鲜嫩的笋是山里人家餐桌上的珍馐。
母亲是做笋菜的高手,简单的食材能变化出无穷的美味。油焖笋、笋干烧肉、笋干炖老鸭、梅菜笋丝、凉拌笋尖,这些菜我们从小吃到大,总也吃不厌。听母亲说,困难时期全靠山上的竹笋,挖笋、剥笋、腌笋、晒笋、吃笋,有了笋,才得以熬过那艰难的光景。从初中到高中外出求学的日子,菜卤笋、咸菜笋一直陪伴着我成长。
那年头,吃不完的鲜笋,母亲会放进大锅蒸煮、焯水,然后在阳光下晒、炭火上烘,制成笋衣、笋干,平时可食用,经济拮据时就拿到集市上换些钱贴补家用。记得那年我考上大学,一向省吃俭用的母亲用卖笋干的钱给我买了只装行李的皮箱。这真是有些“奢侈”。母亲对我说:“你能考上大学,娘挖多少笋、卖多少笋干,再苦再累也高兴,咱也体面一回。”
午休时分,母亲已将竹席洗净、晾干、铺好。历经岁月反复摩挲,竹色泛出温润浅黄,席面光亮柔和,躺上去凉意渐生,浑身舒坦。一把老竹躺椅摆在院落的过道处,父亲手执蒲扇,慢慢躺下,风卷着邻里的闲谈声飘来,渐渐被轻微的呼噜声盖过。这把躺椅父亲用了几十年,一贴近便是熟悉的草木气息,躺上去,心里安妥踏实。
竹器在乡间随处可见,装粮储物的箩筐是竹编的,淘米洗菜的提篮是竹织的,日日不离的椅子、筛子、筷子都是竹子做的。现在生活条件好了,市场上各种塑料制品、金属器具比比皆是,父母却偏爱竹器。有篾匠师傅进村,父母会打上几件,有一年还给在外工作的子女编制了精致的小提篮,篾丝细柔,工艺精巧,给我的那只,我一直舍不得用。一次朋友来看我,见这提篮爱不释手,我便送给了他。乡间寻常物,在城里人眼中,是一种别样的艺术。
居有竹,便有福。老家的竹海引来了四面八方的游客,他们来山里走竹林古道,品尝竹林鸡、竹筒饭,住竹影婆娑的农家小院,享受竹山带来的凉爽惬意。
“走,我带你们去竹山转转。”日头西斜,清风徐来,父亲的提议正合我意。车在竹山公路上盘旋,像是在绿海中荡漾。下车,翠竹连绵遮去天光,山风掠过,簌簌声响,让人仿佛感到大地之肺在深沉呼吸。忽然,上空传来无人机的嗡鸣,抬头,看见一捆捆毛竹被平稳地吊出深山。往昔山高路远,单靠肩挑背扛,一个壮劳力一天最多背出几百斤竹材,大量优质竹材闲置山中,难以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收入。如今,仅需几分钟就能将竹材运出山。
正在装运竹材的邻居康叔告诉我们:“前不久,县城有家竹制品厂的老板,看中这里的竹材外径大、竹肉厚、竹节长、韧性强,这些竹子就是帮他们厂里运的。”康叔说,砍和运都由他负责。父亲正愁上了年纪,山上的毛竹无法砍、无力背,压在心头的担忧消除了。
风声过耳,竹语呢喃,这是大地发出的天籁。竹山深处的人家,沉淀着岁月过往,也期待着明日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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