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客厅里人声鼎沸,男人们围着圆桌觥筹交错。

我坐在卧室地上,面前摊着外卖盒,里面是刚送来的椒盐皮皮虾和鲍鱼捞饭。

门被推开一条缝,丈夫黄俊杰的脸挤进来,一脸为难:“嘉雯……爸说,今年让你下去吃。”我戴上一次性手套,慢慢剥着虾壳,头也没抬:“下去可以,我这桌人均2000块。要么你们把钱给我,要么把钱给外卖小哥,总之我这顿饭不能白吃。”客厅里传来酒杯碎裂的声音。

门缝里,俊杰的身影僵住了。

三年前的除夕,他没能为我说一句公道话。

这一次,我不想再被那顿饭捆住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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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的腊月二十九,我跟黄俊杰刚领证两个月。

那是我第一次去他家过年。

我特意穿了一件暗红色羊绒大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后备箱里塞了满满当当的礼品,两瓶五粮液,一盒虫草,还有给婆婆买的一条羊绒围巾。

车子还没停稳,黄俊杰就指了指楼下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

那个男人叼着烟,背着手,正和邻居说话,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爸!”黄俊杰摇下车窗喊了一声。

黄德昌扭过头,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点点头,没说话,又转回去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没有多说什么。

毕竟第一次上门,总留着几分体面。

进了门,婆婆谢淑华系着围裙,老远迎出来,接过我手里的袋子的时候,连声说“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被谁听见似的。

黄德昌没理我们,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打开电视,把音量调成了最大。

黄俊峰坐在茶几边玩手机,头也没抬,嘴里嘟囔了一声“嫂子”。

算是打了招呼。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家有个规矩:除夕团圆饭,男人和男人坐一大桌,女人和孩子坐在厨房边的折叠桌上。

我得知这事是下午四点,那时候我正帮着婆婆包饺子,手上全是面粉。

婆婆压低声音对我说:“嘉雯啊,晚上吃饭,你坐这边。”她指了指厨房门口那张支起来的小方桌。

我顺着她手指看过去。那张桌子很小,四个角已经磨得发白,上面放着一摞旧报纸。我愣了愣,问:“怎么不在大桌上吃?”

婆婆低下头,继续擀皮,像是没听见我的话。

正当我准备追问,黄德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厨房门口,嗓门像铜钟似的:“新媳妇不懂规矩,你多教教她。”

规矩?

什么叫规矩?

我扯了扯嘴角,压住心里的火气,没当场发作。

但那一刻,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罗嘉雯从上学到工作,走到哪儿都是被人请着坐上座的主。

凭什么到你黄家过年,就得蹲厨房?

我忍住了。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我强迫自己笑了笑,然后说:“行,那我坐哪儿都行。”我端着包好的饺子,转身走向厨房。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晚饭开席前,客厅大桌上已经摆了十二道菜,红烧肘子、清蒸鲳鱼、油焖大虾,热气腾腾。

黄俊杰的几个叔伯伯父都到了,一见面就是握手、递烟,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我在厨房里帮忙端菜,路过的时候,正好听见黄德昌在说话。

他一边开酒一边说:“俊杰娶的这个媳妇,模样倒是周正,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持家。我可丑话说在前头,黄家的媳妇,得有黄家的规矩。”

我脚步一顿。

黄俊杰站在他旁边,笑着打哈哈:“爸,嘉雯在城市里长大的,您别老拿老家那套规矩说事。”

“什么老家那套规矩?”黄德昌把酒瓶往桌上一顿,声音沉下来,“女人不上主桌,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咱黄家这条规矩,不能在我这一辈破了。过年过节男的在前头,女的在后头伺候着,这是本分。”

我站在门框边,手里端着那碟刚出锅的炸带鱼,油珠还在滋滋作响。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顿饭的走向,被我亲手拧断了。

到了真正开席的时候,黄德昌在主座上坐下,招呼着一桌的男人倒酒、夹菜。妈妈们和媳妇们自觉地往厨房那边挪。我站在原地没动。

黄俊杰走过来,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走吧,坐那边去。”

我看了一眼他。他穿着皱巴巴的毛衣,眼神躲闪,像不敢直视我。

“你让我坐哪?”我问了一声。

“就……那边的小桌。”他指了指那个角落。

“你为什么不坐那边?”我又问了一声。他噎住了。周围安静下来,连黄德昌都转头看着我们这边。

我拔下盘头发的簪子,握在手心,走上前一步。

黄俊杰紧张地拉住我的手腕:“嘉雯,别闹,今天过年。”我掰开他的手指,走到主桌边上,低下头,看着端坐在上首的黄德昌说:“爸,我可以不上桌吃饭。但我想问问,您让我坐厨房那张桌子,是因为我挣得比您儿子少,还是因为我是个女的?”

黄德昌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他手里的酒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酒液溅出来几滴。满桌人面面相觑,没人吭声。厨房方向,婆婆手里的盘子晃了一下。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黄德昌猛地站起来,“我还没死呢,你一个刚进门的新媳妇,就想反了天?!”

我没有争辩,也没有哭。我只是把那根簪子插回头发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系着的围裙,慢慢解下来,叠好,放在餐桌上。

“爸,我不是反天。我就是不习惯跪着吃饭。”我转过身,推开黄俊杰伸过来的手,上了楼。

那晚,我坐在二楼的客房里,听着楼下杯盘碰撞和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

黄俊杰没有上来找我。

十二点多,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声音闷闷的,像砸在窗户玻璃上。

我掏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一份单人份的寿喜烧,加了一份牛舌和两瓶汽水。

那是我们结婚后,我的第一顿除夕饭。

一个人,在陌生的房间里,对着手机屏幕。

吃完那碗热汤的时候,我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不是赌气,也不是狠话。我说:“罗嘉雯,你得记住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那会儿我没想到,这句话会在后来的三年里,反复被验证,反复被摔碎,再反复被我捡起来。

02

元宵节后,黄俊杰才提起那天晚上的事。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来来回回换台,电视画面切了好几个频道,始终没停下来。

“那天……”他终于开口,“爸骂你骂得有点过了,但是你也太冲动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我坐在餐桌边整理工作室的样稿,听了他的话,手指微微一顿,但没有抬头。

“你让我怎么办?”他见我不吭声,声音高了些,“那是我爸,我能当着面骂他吗?再说了,平时别人家不也这样过吗?你非要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我把手里的样稿放下了,看着他的背影:“俊杰,你觉得我在闹吗?”

他转过头来,嘴唇动了两下,最后还是没蹦出一个字来。

“那天你坐在哪一桌?”我问他。

他没回答。

“你在主桌上。”我替他说了,“你坐在你爸旁边,吃着猪肘子喝着白酒,而你的新婚妻子,一个人在二楼的客房里吃外卖。你觉得这是我闹出来的?”

黄俊杰把遥控器放下,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握住我的手:“嘉雯,我知道委屈你了。但咱们过日子,总不能一直跟老人拧着吧?你退一步,我也退一步,这事就过去了。大过年的,一家人开开心心的不好吗?”

“我退了一步,”我说,“我退到厨房那张桌子边上了,还不够吗?”

他沉默了。很久,屋子里只剩下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黄俊杰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

凌晨三点,我实在睡不着,起来找水喝,路过了书房的角落。

那里堆着几个旧纸箱,是去年搬进来的时候,黄俊杰从老家带来的,一直没来得及收拾。

我随手打开最上面那一个。

里面是几件旧衣裳,一本泛黄的相册,一个铁皮饼干盒。

饼干盒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盖子的边缘已经生锈了。

我试着掰了掰,没掰开。

后来我从厨房拿了一把小刀,顺着缝撬了一下,咔嗒一声,弹开了。

里面是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还有一封信。确切地说,是一封没寄出去的信,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处裂开了几条缝。

我展开那封信,第一行字就让我打了个寒颤。

“俊杰,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能看着你长大。”

我愣住了。

黄俊杰从来没提过他亲妈的事。

他说他妈在他小时候就去世了,我以为是病死的,也没细问过。

可这封信的落款日期,是他五岁那年的正月初六。

信纸很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被水渍洇得模糊了。我凑近了看,越看,心越沉。

“……俊杰,妈不是不想去医院,是你爸说,大年初一去医院不吉利,会招来晦气。妈就忍着,忍到初三,你爸才让二叔开车送我去镇上的诊所。医生说,要是早来两天,我这病不会拖成这样……”

“……俊杰,以后你长大了,如果遇到一个让你心动的姑娘,你要记住妈妈跟你说的这句话:一个家,最重要的不是钱,也不是面子,是尊重。你不尊重你媳妇,旁人也不会尊重她。你要是不疼她,这个家就没她的立足之地。”

“……妈跟了你爸一辈子,上了大半辈子的饭桌,也跪了大半辈子。我这辈子就算了,但我不希望我儿子以后的媳妇,像我一样,从除夕夜跪到正月初六。”

“……妈写的这些话,不指望你现在能看懂。等你长大,你或许会懂。妈走了以后,你不要怪你爸。你爸不是坏人,他只是……在那个环境里长大,他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另外一种活法。”

信的最后几行字已经模糊得看不太清楚了,但我还是认出了其中的一句:“俊杰,别让妈白死。”

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手里攥着那封信,愣了很久,一动不动。

窗外有人放了一串鞭炮,声音清脆,像一把刀划开了寂静的夜空。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黄俊杰在饭桌上支支吾吾,为什么婆婆走路总要踮着脚,为什么黄德昌说起“女人不能上桌”的时候,眼神里那种理所当然让人脊背发凉。

因为他也跪了一辈子,跪在自己的规矩里,跪到他觉得天经地义。

我没有把信的事告诉黄俊杰,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把它重新叠好,放回饼干盒里,又把饼干盒塞回纸箱最底层。

我甚至找了一条毛巾,把铁盒上的灰擦干净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告诉他:你亲妈是被你爸的规矩害死的?

告诉他:你妈临终前让你不要像她一样活一辈子?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在被子里翻身。

他翻了一个身,手搭在枕边,像个孩子一样蜷起来。

我忽然觉得,他比我可怜。

至少我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争。

而他,连自己丢了什么,恐怕都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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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年的春天,我父亲查出了糖尿病,空腹血糖高到医生当场开住院单。

母亲身体也不好,早年心脏就有些毛病,操劳了一辈子,浑身都是病根。

他们住在老家邻市,隔着三百多公里,平时我每两周回去一趟。

黄俊杰偶尔跟着一起去,偶尔不去。

父亲第一次住院那天,我慌了手脚。

住院押金要三万,我手里只凑了一万八,我给他打电话。

他正在开会,压低声音说:“我这边忙,回头给你回电话。”我挂了电话,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的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通话记录。

等了两个小时,他也没回。

最后我从前台刷了信用卡,把押金付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了,进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你爸怎么样?”我说:“住院了,押金我交了。”他顿了顿,说:“那就好。有什么需要再跟我说。”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心里滚过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凉。

不怨他,只是忽然明白,很多事指望不上这个男人。

那一年,我把自己埋进了工作里。

我是学服装设计的,毕业那年进了一家老牌旗袍定制工作室,从打杂的小助理一路做到主设计师。

婚后第三年,有个老客户劝我出来单干,说她的圈子需要私人定制的服务,愿意给我介绍资源。

我犹豫了很久。

因为出来单干意味着没有稳定收入,意味着每月的社保、房租、面料开支都要自己扛。

但我想了想那顿除夕饭,想了想父亲住院时那张信用卡账单,还是决定干了。

我租了一个只有十几平的办公间,摆了一张裁剪桌,一台缝纫机,挂了几件样衣,草草开业了。

刚开始的两个月,几乎没单子,全靠熟人介绍零零散散的活。

每天早出晚归,累了就趴在裁剪桌上眯一会儿。

黄俊杰不知道是没察觉,还是假装没察觉,总之很少过问我的生意。

他的工作那年也出了点状况,公司架构调整,他面临被裁的风险。

有段时间他每晚喝酒叹气,我要安慰他,他又推开我说“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他公司那些事我一头雾水。

但我懂他心里的压力,我不想逼他。

九月份,我接到了一个大单。

一位做投资的女客户要定做两件旗袍,参加女儿的婚礼,预算没有上限。

那是我做过的最高规格的单子,光面料就飞了两趟苏州,手绣的盘扣做了一对又一对,整整忙了四十天。

交货那天,女客户当场穿上,站在落地镜前转了两圈,慢悠悠地对我说:“小罗,你手艺好,眼光也好,以后我的衣服都在你这里做了。”她预付了下一季度的订金。

那笔钱,抵得上黄俊杰半年的工资。

我没有告诉他具体数字,他也没问。

十一月的时候,我已经攒下了一个完整的客户带。

十二月中旬,春节前的最后一个星期,我接到了家里打来的电话。

我母亲的冠心病加重了,要做造影检查。

我挂了电话,坐在工作室里,盯着面前的裁剪桌,发了很久的呆。

那段时间我正赶着年前交货,手头同时压着三件旗袍。

我不得不白天跑医院,晚上回去赶工,常常凌晨两三点还在缝纫机前坐着。

黄俊杰那周出差去了外地。走之前,他站在门口,换好鞋,回头对我说:“我妈那边……让你今年过年回去吃饭。”

我手里的针顿了一下:“不了,我有活。”

他皱起眉头:“过年总得团圆吧?去年那事已经过去了,爸他年纪大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抬起头看他:“俊杰,你妈说的是你亲妈的事吗?”

他一愣:“什么?”

“没什么。”我把目光收回针脚上,“我说过了,我有活,年前要交货,你们先吃吧。”

他没再说什么。门开了,又关上了。

我坐在原地缝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手指有点痒,低头一看,针尖扎进了指腹里,渗出一颗小小的血珠。

我把手指含在嘴里,尝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玻璃窗哐哐作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检查约了下周,不着急,你忙你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睛发酸。

我打了一个电话过去,我妈接起来,声音温和:“没事没事,就是例行检查。”我在这头嗯了一声,嗓子堵得说不出话。

“你过年回来吗?”她问。

我沉默了几秒:“……尽量。”

挂了电话,我从橱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

我不会抽烟,点着了,吸了一口,呛得眼泪直流。

我掐灭那根烟的时候,对自己说:今年得回去,不能让他们两个老人单独过年。

但是回哪里去?

我自己的家吗?

还是那个,已经没有我位置的黄家?

年关越来越近了。

04

第二年的除夕,我提前一个月就跟黄俊杰说好了:“今年你回去陪你爸,我回我爸妈那边。”

他当时没有反对。

可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他接了一个电话,挂了之后,脸色很难看。

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说:“爸说了,今年你必须回去过年。他说,如果你不回来,那就是不认这门亲,以后也不用回来了。

我正坐在旁边叠衣服,听了这话,手里的衣服没有停,我反问他:“他这是请我回去,还是威胁我回去?”

黄俊杰低下头,手指插进头发里:“嘉雯,算我求你了行不行?爸他年纪大了,你就当他是个老糊涂,你回去坐一下,吃几口饭,哪怕你坐完就走,也行。就当是……给我个面子。”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放下了手里的衣服:“俊杰,你说给我个面子。那我问你,去年你爸让我滚下去的时候,他给过我的面子吗?你替我说过一句话吗?我这面子……是谁丢的?”

他沉默了很久,把脸埋进掌心里。

那晚我没回他。第二天早上,我拖着一个行李箱出了门。他坐在沙发上没动,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起来,什么时候走的。

我一个人坐高铁回了老家。

我爸妈见到我,高兴得不行,我妈风湿犯着,腿脚不便,还非要亲自下厨给我做糖醋排骨。

我坐在厨房里陪她聊天,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

那一刻,我才觉得自己像个活人。

除夕夜,我一个人在我爸妈家,吃完了一顿只有三个菜的团圆饭。

我妈问我:“黄俊杰怎么没回来?”我说:“他回他爸那边去了。”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很多事不用多说,看一眼就明白了。

晚上十一点多,黄俊杰给我发了条消息:“爸喝多了,刚睡下。你要是得空,明天给爸打个电话吧。”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没有回。

第二天早上,我打了那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婆婆谢淑华,她压低了声音说:“嘉雯啊,新年好。”我说:“妈,新年好。”她说:“你爸在屋里歇着呢,要不……等他醒了让他给你回一个?”我说:“不用了,我就是问问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小区里跑来跑去放鞭炮的小孩子,心里翻来覆去,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其实我知道,黄德昌就在旁边的沙发上坐着。

他只是不想接我的电话,我也不想打给他。

我们都在用沉默表达同一件事:不想低头。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年除夕,黄德昌在饭桌上说了我很多难听的话。

什么“娶了个野猫性子,养不熟”,什么“翅膀硬了,早晚要飞”。

婆婆替他遮掩着,没告诉我。

是黄俊峰有一回喝多了,顺嘴说出来的。

当然,那是后话了。

这一年的除夕,我在爸妈家,她一个人在厨房里缝了一件棉袄,说是给我的。

我接过来,摸着厚实的棉花,鼻子一阵发酸。

我说:“妈,明年我带你和我爸出去过年吧,不回了。”我妈笑了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第二年就这么过去了。

到了第三年除夕,我原本也是打算回老家的。

可腊月二十七那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父亲又住院了,血糖指标不好,得住几天院,让我别回去了。

我心里一紧,买了当天下午的高铁,赶了回去。

在医院里守了两天两夜,父亲的血糖才算稳住。

除夕那天上午,他说:“你回去忙吧,不用管我。你妈在这陪我就行了。”我说:“我哪也不去。”他急了:“你一年到头就这点假期,总不能都耗在医院里。”

我拗不过他,下午三点,我妈把我从医院赶了出来。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十字路口空旷的车流,不知道该往哪去。

回自己家,那个家只有我一个人。

去黄家,我不想去。

老家吗?

父母都在医院。

我拖着箱子,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条街,最后还是回家了。

推开门的瞬间,迎面而来的是一股冰凉的空气,茶几上放着一碗凉透了的面条,是黄俊杰出门前给我留的。

他给我发了条消息:“我去爸那边了。你下了车给我说一声。”

我没回。

我打开外卖软件,翻了半天,点了一份酸菜鱼,一份米饭。

那是我的第三顿除夕外卖。

门铃响起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外卖小哥递给我一个塑料袋,热气隔着袋子透出来。

我提着它回到卧室,盘腿坐在地板上,打开盖子,看着那碗白花花的鱼肉。

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升起来。

我夹起一块鱼肉,送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满嘴的酸辣味和咸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菜,哪是泪。

吃完那碗鱼之后,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窗边,看着楼下万家灯火。我给黄俊杰回了一条消息:“我在家。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吧。”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不管明年的除夕怎么过,我都不再当那个躲在卧室里吃外卖的人。

我要么堂堂正正地坐在那张桌子上吃饭,要么,就干脆再也不进那个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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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年秋天,黄家出事了。

黄俊峰那个混小子,跟朋友合伙搞了一门“共享充电宝”的生意,前两个月看着风风火火的,天天在朋友圈晒出货单,第三个月就垮了。

总共亏了四十多万,其中有二十万,是他从网贷平台上借来的。

那帮人可不管你是不是过年,电话一天打十几个,打到他手机上,又打到他爸手机上。

黄德昌活了大半辈子,最要面子,哪受得了这个,当天晚上血压冲到两百多,直接送进了医院抢救室。

我在工作室接到消息的时候,正赶完一批订单。是婆婆谢淑华给我打的电话,声音带着哭腔:“嘉雯,你快来,俊峰出事,你爸进医院了……”

我挂了电话,打车赶到了医院。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刺鼻,黄俊杰蹲在抢救室门口,头发乱糟糟的,双眼通红,看见我来了,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来。

黄俊峰蹲在角落里,抱着脑袋,一声不吭。

我走过去,问黄俊杰:“医生怎么说?”他声音嘶哑:“高血压,脑部供血不足,在里面观察。”我沉默了一下:“钱的事,怎么样了?”

他摇头:“还差不少。我手里只有五万,俊峰那二十万,催债的天天打电话,说再不还,就要走法律程序。”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下去:“嘉雯,我……我想跟你借点钱。”

我站在走廊里,看了他很久。他不敢看我的眼睛。

他以前从来不开口提钱的事。每次我问他工作室的情况,他总说“你别操心”。现在他终于开口了,却是为了一笔网贷的窟窿。

“借多少?”我问。

十万。”他说,“等我缓过来,慢慢还你。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着的一点点灰:“俊杰,你爸去年在饭桌上说我什么来着?说我是野猫性子,养不熟。你当时就在旁边坐着,你听见了没有?”

他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抢救室的灯还亮着。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让人作呕。他没有说话,低下头,双手死死地攥着膝盖上的衣料。

我没有继续说下去,也没把钱借给他。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了家。

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窗外的车灯一闪一闪从窗帘缝隙里滑过去。

我掏出手机,翻出了手机银行,看着上面的余额,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说实话,十万块,我拿得出来。

但我不甘心。

不是心疼这笔钱,是心疼自己这些年在这个家里受的委屈。

凭什么我嫁进黄家,就要被他们踩在脚底下?

凭什么大过年的,我一个人躺在卧室里吃外卖,他黄德昌还要在楼下拍着桌子骂我不守规矩?

我罗嘉雯的尊严,就这么不值钱吗?

我没有立刻答复黄俊杰。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婆婆打来的电话,她已经回到家了。

她说:“嘉雯啊,你爸醒了,医生说情况稳定了。我知道你和爸之间有疙瘩,但这一次,妈求你,帮帮俊峰,就当帮帮你婆婆的忙。妈这辈子没求过人……”

我在这头听着她带着哽咽的声音,心软了一半。但嘴上还是没有松口:“妈,这事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这座城市一到冬天就雾蒙蒙的,太阳像一块泡在水里的污渍,怎么擦也擦不亮。

三天后,黄俊杰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这一次,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嘉雯,爸出院了,但他走不了路,医生说可能是轻微脑梗。家里的钱都拿去还网贷了……你能帮我说句话吗?”

我站在工作室里,手里攥着一把裁皮尺,静静听他说完。

“俊杰,”我说,“你让你爸听电话。”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挪动座椅。过了很久,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喂?”

是黄德昌的声音。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听出他声音里的虚弱和衰老。

“爸,”我说,“我可以帮忙,也可以出这笔钱。但我有一个条件。”他那边沉默着。

我这几年,每年除夕都在卧室里吃外卖。一顿饭大概两千块。三年,一共六千。您要是能把这笔钱付了,我们之间的事,就一笔勾销。您儿子的钱,我也可以帮忙想办法。

电话那头安静了。非常久。

我甚至能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像一台老旧的风箱,呼哧呼哧地漏着风。

“你……”他终于开口,声音发颤,“你这是在打我的脸。”

我没有回答。

“我黄德昌活了一辈子,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他声音慢慢抬高,“你一个当儿媳妇的,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我笑了笑:“爸,我不是在跟你谈条件。我是在跟你算账,这笔账欠了三年,该清了。”

电话那头一阵急促的喘息,然后是黄俊杰的声音:“嘉雯,你别说了!爸他刚出院!”

我没有生气,只是轻轻地对着手机说:“俊杰,你好好照顾爸,我明天去医院看他。”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暮色慢慢沉下来。指尖微微发颤,但心里,意外地平静。一场旷日持久的仗,终于快打完了。

06

第二天上午,我提着一袋水果,打车去了医院。

推开病房门的瞬间,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黄德昌靠坐在床头,脸朝着窗外,听见门响,没有回头。

黄俊杰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攥着一个橘子,好半天才喊了一声:“……嘉雯,你来了。”

黄俊峰蹲在角落里,眼睛又红又肿。

我走过去,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没说话。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监护仪发出的“嘀嘀”声,像一面看不见的鼓,一下一下地敲着。

黄德昌终于转过头来。

他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地凸出来。

他看着我,目光里没有以前那种锐利了,反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来了。”他哑着嗓子,说了两个字。

“嗯。”我应了一声,“爸,身体怎么样了?”

“死不了。”他别过头去。

黄俊杰赶紧站起来圆场:“爸,嘉雯特意来看你的。你别说那些气话。”他转过头,压低声音对我说:“嘉雯,爸刚稳定下来,别刺激他。”

我没有接话。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了看,楼下花园里几个护工推着轮椅在散步。

我转回身,看着黄德昌,平静地开口:“爸,昨天我在电话里说的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黄德昌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手指抓着床单,青筋暴起,嘴唇紧紧地抿着。

黄俊杰急了:“嘉雯,你这时候还提那个干什么?”我看着他:“我不是来吵架的,也不是来讨债的。我只是想把事情说清楚,把账算明白。”

黄德昌沉默了很久,屋里的空气越来越重。

黄俊峰在角落嗫嚅着开口:“嫂子,我知道是我不好,是我拖累了家里……你能不能先帮帮我,以后我挣了钱,一定还你。”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膝盖一软,就跪在了我面前。

我低头看着他,没有躲。

黄俊峰的眼泪流了一脸,他抓着我的裤腿:“嫂子,求你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那些网贷的人说,再不还,就要打断我的腿……”

黄俊杰上前拉他:“俊峰,你起来!”

“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他抱着我的腿不放,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等他哭得差不多了,才退了一步,弯下腰,将他扶了起来。

“俊峰,你先起来,”我说,“跪解决不了问题。我有条件。”屋里彻底安静了。

黄德昌的呼吸声粗重起来。

“我帮你们还这笔钱,”我说,“但不是白还的。我手里有一家工作室,规模不大,正好缺一个人手。俊峰,你要是愿意,来我店里做事,包吃包住,没有底薪,按单提成。你亲手挣的钱,拿来还我。另外,爸你把那六千块钱还我。不为别的,就为这三年除夕,我在卧室里吃的那些外卖,得有人认账。”

黄德昌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的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黄俊杰站在旁边,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很久。

黄德昌低下了头。他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六千块,我……我还你。”

我点了点头:“好。那网贷的事,我今天下午就去处理。爸,你好好休息。”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床板上。

我没有回头。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深秋的风迎面吹来,呛得人微微眯起了眼。

我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这三年来被什么东西一直压着胸口,终于松动了一些。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李总,是我,罗嘉雯。有个事想托您帮个忙……对,就是上次提过的那笔款子,我想走个担保。可以吗?”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之后说了什么,我没有听太清。

我只知道,这件事,我办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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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网贷的事,在我打了三个电话之后,顺利压了下来。

债主答应给对方十五天时间,周转一下。

十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黄俊峰像变了个人似的,出院第二天就跑到我工作室来了,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他穿着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也没好好梳,低着头喊了一声:“嫂子。”

我指了指裁剪桌上的那堆碎布:“先把这些收拾了。”

他愣了一下,没有嫌脏,也没有抱怨,老老实实蹲下去,一块一块地捡起来。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那副笨手笨脚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欣慰还是嘲讽。

接下来的十几天,他每天一早到店里,打扫卫生、裁布边、烫衬头、跑面料市场,什么活都干。

他嘴上不说累,但有一次我端着水走到他面前,看见他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个眼,正偷偷地甩手。

“疼吗?”我把水递给他。他咧嘴笑了笑:“嫂子,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干活干出点真东西。”

我没有接话,心里却叹了口气。

这孩子不是坏,只是以前被人惯坏了。

他爸宠他,他哥让他,他从小没吃过苦,以为自己天生就该被照顾。

等他被生活一脚踹到地上,才知道爬起来有多难。

那段时间,黄德昌一直住在医院里做康复治疗。

他的腿恢复得不好,走路得拄着拐杖。

黄俊杰每天下班后去医院陪他,偶尔我开车送黄俊杰过去,但没有上楼。

有一天晚上,送完黄俊杰回去的路上,我忽然在路边看见一家蛋糕店,橱窗里陈列着一盒很精致的老式奶油蛋糕。我想了想,停下车,买了一个。

第二天早上,我提着那个蛋糕,出现在了医院里。

黄德昌正坐在窗户边晒太阳,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绷着脸,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把蛋糕放在他床头柜上,说:“爸,生日快乐。”

他愣住了,眼睛里有一点亮光闪过,随即又垂下眼皮:“你记错了。我农历生日早过了。”

“黄俊杰告诉我的,”我说,“他说你农历生日那天,他在医院里没来得及给你过。我今天补上。”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一束束地打进来,落在他的花白的头发上。

他伸出手,拿起那个蛋糕的盒子,翻来覆去看了看:“这是小时候吃过的那种……现在买不到了。”

我没说话,站在旁边。他拆开盒子,用手指挑了一点奶油放进嘴里,慢慢含着。

“那时候穷,”他自言自语似的说,“过生日能吃一口奶油蛋糕,就跟过年似的。我娘舍不得吃,全留给我们几个孩子……每个人分一小块,甜得能记一整年。”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我没有接话,把那盒蛋糕留在了桌子上,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通过半开的门缝,我看见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盒蛋糕,低着头,很久很久没有动。

我轻轻合上门,走了。

那天晚上,黄俊杰给我打了个电话。他的声音有些激动:“嘉雯,我爸……他说,他想跟你道个歉。”

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淡淡地说:“他不需要跟我道歉。他需要跟自己道歉。”

黄俊杰在那头沉默了。

“他这辈子活在那套规矩里,”我说,“他把那些规矩当成护身符,护了一辈子,可到头来,那些规矩护住他什么了?儿孙不争气,自己病在床上,老婆站在身后连一句话都不敢说。他应该想想,那些规矩到底给他带来了什么。”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嘉雯,”他说,“对不起。”我第一次从这三个字里,听到了认真。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他说,“这些年……你过得不容易,我都知道。是我没用,没能护住你。”

我没有回话。窗外又下起了雨,雨点敲在玻璃上,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

“你小时候……”他迟疑着问,“我没听你提过你家里的事。”

“没什么好提的。”我说,“我爸妈都是普通人,他们教我的道理很简单,就是要活得堂堂正正的。哪怕日子再难,也不能把腰弯下去。”

电话两头的沉默,像一条很长很长的河。

那晚挂断电话之后,我在床上躺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这些年的林林总总,想着我和黄俊杰从相识到结婚,再到如今这般冷淡的境地,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但有一点,我很清楚:我做的每件事,我都不后悔。08

那件事之后,日子像河水一样,慢慢地流淌。

黄俊峰在我工作室干了一个多月,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后来有模有样地能帮忙做点基础活了。

他话比以前少了,干活比以前多了。

有回我让他去市场买几卷缎带,他跑了三个市场才买到我要的墨绿色,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笑着把袋子递给我:“嫂子,你验验货。”

我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柔软,嘴上还是淡淡的:“行了,去洗手吃饭吧。”

他应了一声,转身钻进厨房的时候,我听见他哼了一声小调。恍惚间,我好像觉得这个家没有那么糟。

公公出院之后,一直住在家里。

我很少回去,偶尔黄俊杰拉着我去吃饭,我也没有推辞。

饭桌上的气氛仍然淡淡的。

他坐在主位上,不说话,筷子夹得很慢,整个人像是没了以前那种气势。

厨房里,婆婆的动作变得利索了许多。

有一次,我提出帮忙端菜,她不由分说地把我推出厨房:“坐去,你坐着就好。”我坐在餐桌旁,看见桌上摆了一副空碗筷,放在我常坐的位置上。

那顿饭后,我起身帮着收拾碗筷。黄德昌坐在椅子上,忽然叫住了我:“嘉雯。”

我停下脚步。

他张了张嘴,像是酝酿了很久:“你坐会儿,我有几句话要说。”我坐下了。

他低着头,目光盯着桌面上的一圈木纹,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以前,总想着一个人撑起一个家不容易。规矩立住了,家才不会散。”他说,“但我今天才知道,家要散,不是规矩不够,是人心凉了。”

我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顿了顿,粗糙的手指在桌沿摩挲着:“你这几年做的事,我看见了。俊峰那浑小子,你能把他拉回来,是我不如你。”

他没有说“对不起”三个字,但那一句“我不如你”,比一百句“对不起”都重。

我垂下眼睛,没有接话。

“那个……那个钱的事,”他说,“我凑齐了,给你放你屋里了。”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我点了点头。他没有再看我,转过头,盯着窗外。

当天晚上,我回到卧室,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厚厚的一摞,用皮筋扎得整整齐齐。

我拿起来,捏了捏,又放下了。

那里面有六千块,是三年来的三顿外卖钱。

我本以为,拿到这笔钱的时候,我会觉得痛快,会觉得解气。

可当它真真切切地躺在我手里的时候,我心里只是泛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我翻开手机,把三年来的外卖订单截图翻了出来。

一张一张看过去。

从最开始的寿喜烧,到酸菜鱼,到佛跳墙和烤鸭。

每一单,都是一个除夕夜,一个人,一间冰冷的卧室。

我关了手机,把那些截图删了。

那笔钱,我没有花,也没有动。

后来,我用它给婆婆买了一件羽绒服,剩下的,全塞回给了黄俊杰,让他转交给我爸。

我黄家的账,清了。

09

第四年的除夕,来得比往年都要早。

腊月二十八的傍晚,我正在工作室里收拾最后一批订单,黄俊杰推门进来。

他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深灰色羽绒服,头发剪短了些,脸上带着一点风尘仆仆的倦意。

“回来了?”我头也没抬。

“嗯。”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爸让我来接你回家过年。”

我手里的活停了片刻:“他说了?

“他说了,”黄俊杰走进来,声音有点哑,“他说,今年让你坐主桌。”

我直起腰来,看着窗外已经亮起来的街灯,心里浮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我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中的活,收拾好桌面:“走吧,我去换件衣服。”

他站在门口等我。临出门时,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嘉雯,谢谢你。”

我没有回头:“不用谢我。我是为了那顿外卖钱,总不能白花。”

腊月二十九,我回到了黄家。

黄德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拄着那根手杖,看见我进门,站起来。他步子不太稳,但站得笔直。他开口:“回来了。”我说:“嗯,回来了。”

年夜饭开席前,他做了一件谁都没有想到的事。

他走到厨房边的那张折叠桌前,弯腰,两手一抬,把那张磨破了角的旧桌子,搬了起来。

屋里顿时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把那张小桌子搬到阳台上,靠在墙边,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客厅,指着主桌最靠近他的那个位置,说:“嘉雯,你坐这儿。”

我没有推辞,走过去,坐了下来。

公公在我旁边坐定,伸手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你家里人,身体还好?”我说:“好,多谢爸关心。”他说:“过了年,我去看看他们吧。”这大概是黄德昌能说出口的最软的软话了。

我没有回答,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眼眶有些发热。

那顿年夜饭,吃得很安静,很漫长。

没有人高谈阔论,没有人喝到脸红脖子粗。

黄俊峰规规矩矩地坐在角落里,夹菜时手还有点抖。

婆婆围着围裙,坐在我旁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脸上挂着笑。

我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说:“我吃好了,你们慢用。”黄德昌没有拦我。

我起身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那年除夕夜,我再次坐在卧室里。和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门没有关。

窗外烟花升起,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一闪一闪的。

我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是妈妈发来的消息:“过年好,姑娘。明年回来吃饺子。”

我回了一个“好”字,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

这一次,我终究不再是那个躲在门后吃外卖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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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正月初二,我本来约了一个客户看面料,临时取消了。

不用回娘家,因为爸妈趁春节报了个老年旅行团,去海南了。

我一个人在工作室待了半天,把年前攒下的尾单收完,日头偏西了才往回走。

经过巷口的时候,我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路灯下面。

身影佝偻,靠着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走近了,才看清是黄德昌。

他没穿外套,只套了一件暗红色的旧毛背心,肩膀缩着,站在寒风里,像是等了很久。

“爸?”我走近,喊了一声。

他抬起眼,看见是我,赶紧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前递了一下:“给……给你的。”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袋糖炒栗子。

已经温了,还带着一点点热气。

他站在那儿,像是怕我说什么,赶紧补了一句:“街上别人都在买,我看着……就买了点。”他说完,转身就拄着手杖,一步一步往单元门里走。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楼道。他走得慢,我也没有催促。等他到了家门口,他站住,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嘉雯。”

我说:“嗯。”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尝尝,栗子还挺甜的。”

我点点头:“好。”

他推开家门,走了进去。我站在楼道里,低头看着手里那袋栗子,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进了门,屋里静悄悄的,黄俊杰还没回来。

我把栗子放在茶几上,弯腰换鞋的时候,看到鞋柜上放着一个红色的方方正正的利是封。

利是封上写着两个字:嘉雯。

我拿起来,拆开。里面是一沓崭新的钞票,还有一张小纸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握笔的手一直在发抖:“不是咱家容不下你,是我不懂你们年轻人的道理。这钱你拿着,给亲家买点营养品。

我捏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没动。

灯光底下,纸上的字迹有点模糊了。

我没有数那沓钱有多少,但凭手感少说也有五千块。

我把钞票重新塞回利是封里,压在抽屉的底板上。

窗外又有烟花升起来,噼里啪啦地响着。

我坐在床边,剥了一颗糖炒栗子。

壳有点难剥,指甲掐了半天才剥开,露出金黄色的果仁。

我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很甜。

甜的,有点发涩。

我嚼着栗子,看着窗外的烟花,忽然想起那年刚嫁进黄家的时候,我穿的那件暗红色羊绒大衣。

那时候我满心以为,只要真诚待人就足够了。

兜兜转转四年,我最后还是在这个家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不是别人施舍的,是我自己,一道一道针脚,一单一单生意,一顿一顿外卖,扎扎实实挣回来的。

黄德昌这辈子,恐怕永远不会说出“对不起”三个字了。但他的那袋糖炒栗子和那个红包,已经代替他说了那三个字。有些路,走着走着,就亮了。

我把最后一颗栗子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走到窗边。

远方烟花还在升腾,一片一片地照亮夜空。

这一年的除夕,我坐在了主桌上。

而明年的除夕,也许我会带着我爸妈,一起坐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