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野的前世今生|东京|德川|日本|江户|空海|高野山

昨天陪同国内来的朋友，去上野的东京国立博物馆，看纪念空海大师诞辰1250周年特别展。

我为何要鼓动大家去看这个展览？因为这也许是一生一世只能看到一次的展览，弥为珍贵。所有的展品，都是从散落在日本各大寺院中一一请出来的，非常不容易。

空海是一名高僧，生活在日本的平安时代，也就是中国的唐朝。公元804年，空海随遣唐使来到中国，在长安青龙寺拜密宗第七代祖师惠果法师为师研习密法。惠果法师在圆寂前将自己的衣钵传于空海，空海因此成为密宗第八祖。他在长安的故事，后来拍成电影《妖猫传》，破杨贵妃被害之谜。

806年，空海回到日本后创立真言宗（密宗），并在高野山建立了道场，传播唐朝的密宗。“唐密”在中国已经失传，如今在日本还完整保留。高野山也因此成为日本的佛教圣地，江户时代，寺院多达3000多座，如今依然还有100多座，被誉为日本的“佛国”。

空海从大唐返回日本时，携回了大量的佛经以及文学典籍，他还编纂了《篆隶万象名义》，成为日本首部汉文辞典，另著《文镜秘府论》保存汉唐文学史料。他入定后，当时的醍醐天皇赠予他“弘法大师”之号。

这次在东京国立博物馆举办的纪念空海大师诞辰1250周年特别展，有几件宝贝非常值得一看，一是空海大师亲笔手写的读经感悟笔记，1200多年了，纸张墨迹依然如新。二是惠果法师当年赐予空海大师的金铜法杖与诵经铜铃，是大唐的遗物。三是做工极为精致、传承千年的三尊木雕饰金小佛像，是过去皇室在新年“七日祭”才可现身的秘佛，平时藏于京都东寺——那是空海大师当年传授密宗的根本道场，不示世人。四是佛祖释迦摩尼的舍利。

纪念空海大师诞辰1250周年特别展将于9月4日闭幕，推荐大家赶紧去看。同时建议大家在金秋10月，随我一起去高野山走走。日本人相信，空海大师入定千年，至今依然保佑着人们。运气好的话，能够在他入定的奥之院里，拜见到他千年的真身身影。

今天的这一篇文章，不只是给大家推荐这一个百年难逢的空海大师纪念展，还想给大家介绍东京国立博物馆所在的“上野”。

上野位于银座的北面，坐银座线地铁或山手线轻轨列车，十几分钟可到。

提到上野，许多人想到的多半是上野公园里的樱花、动物园的大熊猫、一座座博物馆，还有那个永远人挤人的车站。可上野原来并不是商业区。它先是一座山，再是一座寺，后来变成战场，再后来才变成公园与文化高地，以及东北人进出东京的门户。

很早以前，上野称作“忍冈”，是一块高出周围大约二十米的台地。西边低处是不忍池，再往下是下町（老街区）。地底下叠着旧石器到古墳时代的遗址，公园里的摺钵山古墳就是古时留下来的痕迹。在日本战国时期（中国明朝中后期），这一带还比较荒凉。德川家康建立江户时代后，藤堂高虎等大名（诸侯）在忍冈上建过别墅，这一地方开始改称“上野”，据说是因为地形像藤堂的老家——伊贺上野（今三重县）。

真正改变这块高坡地命运的，是宽永寺的建立。

德川家康成为日本实际统治者后，他的将军府设在江户城（今东京），将军府就是现在的皇宫。江户城的东北方向，在风水上叫鬼门。京都东北有天台宗的圣地——比叡山延历寺镇护皇城，德川家便要在江户也造一座对等的大寺。1622年，第二代将军德川秀忠把上野收过来交给高僧天海僧正建造一座“护国寺”。1625年，宽永寺建成，就在如今举办空海大师诞辰1250周年特别展的东京国立博物馆隔壁。

宽永寺的名称用的是当年的年号，山号叫“东叡山”，意思就是“东边的比叡山”。不忍池被比作比叡山下的琵琶湖，池中辩天堂模仿竹生岛，清水观音堂是缩小版的京都清水寺。全盛时境内一百多万平方米，六位德川将军葬在这里。它既是将军家的菩提寺，也是江户的名胜。平民可以进来看花、逛寺、坐船。春日一到，上野山的樱花便成了江户人的赏花圣地。有人甚至说，宽永寺是江户最早的主题公园：北边是寺庙和灵庙，南边给百姓玩。今天上野公园和东京国立博物馆所在的位置，当年都在宽永寺境里面。

1868年，戊辰战争打到江户。末代将军德川庆喜已经交出江城，可一批不愿投降的旧臣组成彰义队，据守宽永寺。结果，新政府军进攻上野，仗只打了半天，彰义队溃败，根本中堂等主要伽蓝被毁。清水观音堂、上野东照宫、五重塔等少数建筑侥幸留下。明治政府随后没收寺领，宽永寺范围缩小到北侧一角重建。上野山一下子空了出来。有人主张改成医院用地。当时的荷兰军医博杜安主张：“这块地还是留给万人游乐”。1873年，明治政府指定上野与浅草、飞鸟山一带同为东京最早一批公园。

“上野公园”定下来以后，明治政府为了向国民展示什么叫“近代国家”，1877年，在上野公园举办了第一届劝业博览会，展出各类商品8万4千多件，有45万人进场。1882年，东京国立博物馆在在宽永寺本坊旧址上落成，附属“上野动物园”也同时开园，那是日本第一座动物园。1887年，东京美术学校也在山上建成，后来成为东京艺术大学。教育博物馆、帝国图书馆陆续进来。后来又有国立西洋美术馆、国立科学博物馆。上野不再只是看花的地方，而成了把文物、科学、美术、音乐堆在一起的“文化圣地”。

1883年7月，以上野为起点，开通到埼玉县熊谷的铁路线。车站就建在宽永寺子院的旧址。当时东京往北的火车，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上野站为始发车站。日本东北地区、北海道的人坐列车到东京，第一脚踩到的往往是上野的站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大批东北青年坐着夜行列车到东京打工，人生的转折点也都是从上野开始。2020年就任日本第99代首相的菅义伟，当年就是从秋田县老家坐列车来到上野找工作，成就了自己没有做过的“首相梦”。

上野因此被叫作东京的“北之玄关”。直到东北、上越新干线先开到上野、再延伸到东京站，这个终到站的角色才慢慢淡下去。

1945年3月开始，美军轰炸机大规模空袭东京，上野到御徒町的高架沿线先是焦土。日本投降后，这里随后变成闇市（黑市场）。有人卖糖果，有人卖美军流出的物资，于是有了“饴屋横丁”和“美国横丁”两种说法，后来都叫アメ横（美国街）。日本东北来的人在这里卸货、买糖、再坐车回去，是东京最为热闹的杂货市场。如今，中国的东北人也在这里开店卖大闸蟹甲鱼猪脚鸭脖，开大饼油条店，有了浓浓的“中国街”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