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上我和一姑娘做四年夫妻,分别再重逢时发现她真实身份我傻了
楔子
烈日当空,工地上热浪蒸腾。我正扛着钢筋往那边走,就听见工头扯着嗓子吼:“你一个姑娘家跑这儿来干啥?我们这儿不收女人!”我停下脚步,看见一个瘦弱的身影站在门卫室外,背上背着破蛇皮袋,脸上沾着灰,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她声音不大,却硬邦邦的:“我能干,什么都行。”工头骂得难听,手指几乎戳到她脸上。我把钢筋往地上一丢,走了过去。
第一章 工地来了个陌生姑娘
我没走几步,就听见工头老马的声音越来越尖:“你一个姑娘家,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来工地能干啥?别在这儿碍事,赶紧走!”我走近了,才看清那姑娘的模样——二十出头,瘦得跟根竹竿似的,身上穿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裤腿挽到膝盖,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底都快磨平了。她背上的蛇皮袋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什么,整个人灰扑扑的,唯独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山涧里淌出来的水,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叔,我能干。洗菜、做饭、打扫卫生,什么苦活累活我都能干。您就让我留下吧,我不要工钱,管口饭就成。”姑娘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楚,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老马不耐烦地摆手:“我们这儿不缺人!你赶紧走,别耽误我干活。”
我走到老马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马哥,这姑娘也不容易,要不咱看看她能干啥?”
老马回头看我,眼珠子一瞪:“周志强,你少管闲事。工地上的活儿你又不是不知道,女人家在这儿待不住,到时候出了事谁负责?”
“能出什么事?”我笑了笑,“咱们这儿就缺个做饭的,老李头一个人忙不过来,天天喊累。让这姑娘试试,不行再说。”
老马皱眉想了想,又上下打量那姑娘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林小婉。”姑娘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谁似的。
“能吃苦吗?”
“能。”
“会做饭吗?”
“会。”
老马叹了口气,又看看我,终于松了口:“行吧,那就试试。去厨房帮着老李头打下手,干不好随时走人。”他转头又对那姑娘说,“就住工地后面那排板房,跟老李头挤一挤。”
姑娘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连忙点头:“谢谢叔,谢谢您。”
我弯腰帮她把蛇皮袋拎起来,这袋子看着鼓鼓囊囊,其实轻得很,估计就几件换洗衣服。我领着她往厨房走,边走边问:“你一个人跑这么远来工地,家里人不担心?”
她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句:“家里没人了。”
我心里一紧,没再多问。
到了厨房,老李头正蹲在灶台边抽烟,看见我带个姑娘进来,愣了一下。我把情况说了,老李头倒没意见,指了指灶台边的水缸:“先把水缸挑满,晚上烧水做饭。”
姑娘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开始干活。她个子不高,挑水的时候身子歪歪扭扭的,肩膀上的扁担压得她直晃悠,可她咬着牙,硬是一趟一趟地把水缸挑满了。我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这姑娘,怎么也不像干粗活的人,说话文文静静的,手指又细又白,一看就是没干过什么重活的手。可她偏偏来了工地,还把自己弄得跟个泥人似的,这里面肯定有故事。
中午吃饭的时候,工友们围在一起,嘻嘻哈哈地聊天。老李头端着碗走到我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小周,那姑娘,你看着点。她不是咱这儿的人。”
“怎么不是?”
“说不出来。”老李头摇摇头,“反正就是觉得不对劲。你看她那双眼睛,像是见过世面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其实我心里也犯嘀咕,可转念一想,谁还没点难处呢?她既然愿意来工地吃苦,肯定是有不得已的理由。我要是多问,反倒不好。
下午,我忙着在工地上扎钢筋,满头大汗。太阳毒辣辣的,晒得人头皮发麻。我正蹲在地上绑铁丝,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周哥,喝口水。”
我回头一看,林小婉端着一碗绿豆汤站在那儿,额头上全是汗,脸上却带着笑。我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凉丝丝的,顺着喉咙舒坦到心里。
“你做的?”我问。
“嗯,我跟李叔学的。工地热,喝这个解暑。”她说着,又转身往厨房跑,去给其他工友送。
晚上的时候,工友们聚在板房里打牌,林小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本书。我凑过去一看,是本诗集,封面都磨破了。她见我过来,赶紧把书合上,塞到枕头底下。
“喜欢看书?”我随口问。
“嗯,闲着没事翻翻。”她低下头,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
我没再追问,转身回了自己铺位。躺下的时候,我听见窗外有风呼呼地吹,板房顶上的铁皮被刮得哗啦哗啦响。我翻了个身,脑子里全是白天那姑娘的模样——她的眼睛,她说话的语气,还有她看那本书时专注的神情。
我总觉得,她不是个简单的人。
可我也知道,这世上的事,有时候简单点反而好。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听见厨房那边传来动静。我披了件衣服走过去,看见林小婉已经蹲在灶台前生火,老李头在旁边指挥她洗米下锅。她动作麻利,虽然生疏,但学得认真。
“这么早就起来了?”我靠在门框上问。
她抬头冲我笑了笑:“睡不着,就起来帮忙了。”
中午开饭的时候,工友们排着队打饭,林小婉站在大锅前,一勺一勺地给大家盛菜。她舀菜的时候,眼神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有个工友开玩笑说:“妹子,你这手怎么这么白嫩,不像干这活的啊。”她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笑着说:“以前在家也干活,只是没干过这么重的。”
我端着碗蹲在一边,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干活的时候,虽然卖力,但动作里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斯文。切菜的时候,她握刀的姿势不对,老李头教了她好几遍才勉强学会。可她偏偏能把菜切得整整齐齐,每块都一样大小,像个练过的人。
第二章 一碗油泼面
挤。”
姑娘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连忙点头:“谢谢叔,谢谢您。”
我弯腰帮她把蛇皮袋拎起来,这袋子看着鼓鼓囊囊,其实轻得很,估计就几件换洗衣服。我领着她往厨房走,边走边问:“你一个人跑这么远来工地,家里人不担心?”
她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句:“家里没人了。”
我心里一紧,没再多问。
到了厨房,老李头正蹲在灶台边抽烟,看见我带个姑娘进来,愣了一下。我把情况说了,老李头倒没意见,指了指灶台边的水缸:“先把水缸挑满,晚上烧水做饭。”
姑娘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开始干活。她个子不高,挑水的时候身子歪歪扭扭的,肩膀上的扁担压得她直晃悠,可她咬着牙,硬是一趟一趟地把水缸挑满了。我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这姑娘,怎么也不像干粗活的人,说话文文静静的,手指又细又白,一看就是没干过什么重活的手。可她偏偏来了工地,还把自己弄得跟个泥人似的,这里面肯定有故事。
中午吃饭的时候,工友们围在一起,嘻嘻哈哈地聊天。老李头端着碗走到我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小周,那姑娘,你看着点。她不是咱这儿的人。”
“怎么不是?”
“说不出来。”老李头摇摇头,“反正就是觉得不对劲。你看她那双眼睛,像是见过世面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其实我心里也犯嘀咕,可转念一想,谁还没点难处呢?她既然愿意来工地吃苦,肯定是有不得已的理由。我要是多问,反倒不好。
下午,我忙着在工地上扎钢筋,满头大汗。太阳毒辣辣的,晒得人头皮发麻。我正蹲在地上绑铁丝,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周哥,喝口水。”
我回头一看,林小婉端着一碗绿豆汤站在那儿,额头上全是汗,脸上却带着笑。我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凉丝丝的,顺着喉咙舒坦到心里。
“你做的?”我问。
“嗯,我跟李叔学的。工地热,喝这个解暑。”她说着,又转身往厨房跑,去给其他工友送。
晚上的时候,工友们聚在板房里打牌,林小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本书。我凑过去一看,是本诗集,封面都磨破了。她见我过来,赶紧把书合上,塞到枕头底下。
“喜欢看书?”我随口问。
“嗯,闲着没事翻翻。”她低下头,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
我没再追问,转身回了自己铺位。躺下的时候,我听见窗外有风呼呼地吹,板房顶上的铁皮被刮得哗啦哗啦响。我翻了个身,脑子里全是白天那姑娘的模样——她的眼睛,她说话的语气,还有她看那本书时专注的神情。
我总觉得,她不是个简单的人。
可我也知道,这世上的事,有时候简单点反而好。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听见厨房那边传来动静。我披了件衣服走过去,看见林小婉已经蹲在灶台前生火,老李头在旁边指挥她洗米下锅。她动作麻利,虽然生疏,但学得认真。
“这么早就起来了?”我靠在门框上问。
她抬头冲我笑了笑:“睡不着,就起来帮忙了。”
中午开饭的时候,工友们排着队打饭,林小婉站在大锅前,一勺一勺地给大家盛菜。她舀菜的时候,眼神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有个工友开玩笑说:“妹子,你这手怎么这么白嫩,不像干这活的啊。”她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笑着说:“以前在家也干活,只是没干过这么重的。”
我端着碗蹲在一边,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干活的时候,虽然卖力,但动作里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斯文。切菜的时候,她握刀的姿势不对,老李头教了她好几遍才勉强学会。可她偏偏能把菜切得整整齐齐,每块都一样大小,像个练过的人。
我正琢磨着,那边老李头端着一大盆油泼面出来了。他扯着嗓子喊:“今天中午管饱,管够,敞开了吃!”
工友们嗷嗷叫着围了上去。这老李头做的油泼面在工地上是出了名的好吃,面条是他亲手抻的,又宽又长,滚水锅里一滚就捞出来,码上葱花蒜末,一勺滚烫的热油泼上去,滋啦一声响,辣子香得人都能飘起来。
我排在队伍前头,端了一大碗,找了个阴凉地方蹲下来。刚吃了两口,余光扫到角落——林小婉一个人蹲在那儿,面前放着一块干馒头,低头掰着一小块一小块地往嘴里送。馒头都放了两天了,硬邦邦的,她掰的时候使了好大劲才掰开,又干,连个咸菜都没有。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碗里热气腾腾的面条,咽了口唾沫,站起来走过去。
“嗳,你咋不动火?老李头搁了一摞碗在灶台边上,你去打一碗。”
她抬头,愣了一下,又摇摇头:“我不饿,馒头挺好的。今天的饭是按人头做的,我吃了,别人就不够了。”
“厨房干活的人还怕没口吃的?你尽管去。”
她还是摇头,声音不大:“真不用,周哥。我是今天刚来的,李叔给我算的工钱是半天的,我不该吃整份的。”
我听了这话,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姑娘,干活舍得下力气,吃饭却想着省。她蹲在那儿的模样,让我想到老家地头上那些被风吹日晒的秸秆,看着瘦弱,偏偏倔得很。
我没再劝她。回了自己蹲的地方,把碗里那碗面用筷子从中间拨开,拨成两半,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给你。”
她愣住了:“周哥,你这是干啥?”
“我今儿不太饿,早上吃多了,这半碗你帮我吃了,别浪费。”
她盯着我手上那半碗面,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快接着,面坨了就不好吃了。”我把碗往前递了递。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伸出两只手接过碗。她的手指尖有点抖,接过碗的时候,指腹碰到了碗沿,热油沾在手上,她也没躲。
“谢谢周哥。”
“吃吧。”
我转身回去,蹲下接着吃自己那半碗。面条分出去一半,说实话哪够吃?我干了一上午活,肚子早咕咕叫了,可看着她捧着碗低头吃面的模样,心里反而觉得踏实了。
我埋头扒着面,忽然听见角落里传来一阵很轻很轻的声音——吸鼻子的声音。我没回头,但我知道,她哭了。她努力忍着,声音压得很低,可面条往嘴里塞的时候,喉咙里还是带出一声哽咽。她怕人看见,背过身去,拿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又接着吃。
那半碗面,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是舍不得咽下去。吃到最后,碗底剩了点儿辣子油,她拿馒头蘸着,吃得干干净净。
下午我上工之前,小婉悄悄走到我跟前,手里拿着洗干净的碗,递还给我。
“周哥,碗我洗了。”
我接过碗,看她眼眶还有点泛红,但脸上已经没有泪痕了。她冲我弯了弯嘴角:“那面,真香。比我以前吃过的东西都香。”
“以后天天有。”我随口应了一句。
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嗯。”
那天晚上收工,我去后院水房打水洗脸。路过女工住的那间板房时,门没关严,风从门缝里灌进去,吹得里头铁皮哗啦啦响。我往里瞥了一眼,看到小婉蜷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只搭了一床又薄又小的毯子,连脚踝都盖不住。板房墙角破了个口子,冷风呜呜地往里头钻。
我站在原地看了几秒,她大概是觉得冷了,翻了个身,把毯子使劲往下拽了拽,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我转身回了自己工棚,从床底下翻出一床旧棉被。这被子我用了三年,虽然旧,但棉花厚实,冬天全靠它。我抱着被子走到那间板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门进去了。她睡着了,呼吸均匀,脸上还带着白天被晒出的红印子。
我把棉被展开,轻手轻脚地盖在她身上。怕她醒来看见觉得别扭,我把被角替她掖好之后,又悄没声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严实了。
夜里风大,我躺在自己铺上,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又浮现出她吃面时偷偷抹泪的样子。我在工地上待了好些年,见过不少出来讨生活的人,吃苦的、受气的、咬牙硬扛的,都见过。可这个姑娘,吃半碗面能吃到落泪,盖一床破毯子也一声不吭,她心里头藏的事情,恐怕比这工地上谁都多。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心里想着:先让她待几天吧,要是她真有难处,能帮一把是一把。
第三章 月亮底下的实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工棚里鼾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汗味和胶鞋底子的臭气,我早就习惯了,可今晚就是合不上眼。
脑子里老是晃着那姑娘蜷在薄毯子底下的样子。
我索性披了件外套爬起来,摸到门口蹲着透气。月光亮堂堂的,把整个工地照得白惨惨的,塔吊的影子横在地上,像一根根大骨头架子。我掏出烟卷点上,刚吸了一口,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小婉站在工棚拐角处,身上披着我那床棉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睡意。
“周哥,你咋不睡?”她声音有点哑,像是刚从梦里醒过来。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你咋也醒了?”
“被子太暖和了,热醒了。”她说着,嘴角却弯了一下,“我好久没盖过这么厚的被子了。”
我掐了烟,站起来:“那床被子你先盖着,我那儿还有一床薄的。”
“不不不,这被子是你的,我明天还你。”她连连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慌张,“周哥,中午那碗面,晚上又送被子,我这心里头……实在过意不去。”
“有啥过意不去的?都是出门在外讨生活的人,谁还没个难处。”我说着,指了指那边码好的钢筋架子,“睡不着的话,上那边坐坐?那边风小,还能看月亮。”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俩一前一后走到脚手架下面,那里堆着几根水泥管子,正好当凳子坐。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把整个工地照得亮堂堂的。远处有个夜班塔吊在转,吊臂上挂着一盏灯,像一颗星星慢慢移动。
坐了一会儿,她先开了口:“周哥,你咋一个人来工地干活的?家里还有啥人?”
“老家甘肃的,我爸走得早,我妈瘫在床上好几年了,得常年吃药。我妹妹在家照顾她,我在外头挣钱寄回去。”我说着,从兜里又摸出烟,看了看她,又收了回去,“你抽烟不?”
她摇头,笑了:“不抽。我妈以前老说,女孩子抽烟不好看。”
“你妈说得对。”我顿了顿,“你呢?你家里还有啥人?咋跑这么远来工地干活?”
她沉默了。月光照在她侧脸上,我看到她的睫毛颤了颤,嘴唇抿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家里……给我安排了一门亲事。”
“亲事?”
“嗯。”她低下头,手指拽着被角,声音很轻,“对方家里条件挺好的,在省城开公司,有钱有势的。我爸觉得这门亲事好,非要我嫁。我不愿意,就跑出来了。”
我愣了一下:“你不愿意?那男的不好?”
“不是好不好。”她抬起头,看着远处,“我连他长啥样都没见过,就见过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他穿着一身西装,坐在办公室里,笑得很……很假。我爸跟我说,嫁过去之后一辈子吃穿不愁,可我不想过那种日子。”
“那你想过啥日子?”
她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了:“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想到处都是大房子大汽车,连说句话都得端着架子的日子。我在工地上干了一天活,虽然累,可我觉得自在。晚上吃饭,大家都蹲在一块儿,端着碗边吃边聊,谁也不用装。”
我听了这话,心里头一动,觉得这姑娘说话真有意思。别人都挤破头想过好日子,她倒好,放着现成的富贵不要,跑到工地来蹭一嘴灰。
“你家里条件应该不错吧?”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她没接话,低头望着地面,用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大房子住惯了,觉得没意思。今天中午那半碗面,我觉得比我在家吃过的啥东西都香。”
“你这话说得,像我们工地上的人是故意受苦似的。”我笑着摇头,“这面有啥香的?又干又辣,连个菜叶子都没有。”
“有。”她认真地看我,“那碗面里有……有个人情味。我在家吃了二十年饭,从来没觉得饭菜里有这个人情味。”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姑娘说话的方式,不像个普通人家出来的,倒像是读过不少书、见过世面的人。可她偏偏又蹲在工地上,手上磨出了水泡,脸上晒出了红印子,干起活来比谁都拼命。
“你爸……不管你跑出来?”我又问。
“管不了。”她声音低下去,“我走的时候,给他留了封信,说我要出去闯闯,让他别找我。找了也找不到。”
“可你这样跑出来,你妈不担心?”
她身子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我妈……她身体不好。我走的时候,她还在住院。”
“那你……”
“我得走。”她忽然抬起头,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周哥,有些事,不是我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我就是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地待几年,凭自己的力气吃饭,不靠谁,不欠谁。”
我看着她,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姑娘看着瘦瘦小小的,可骨子里比谁都硬气。她躲到这里来,不是为了逃避什么,而是想证明自己也能活得好。
“行,不说就不说。”我拍了拍膝盖站起来,“你就在这儿安心待着,工地上虽然苦,但好歹有口热饭吃,有间房住。要是有人欺负你,你来找我。”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周哥,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没啥为啥。”我挠了挠头,“就是看你一个姑娘家,怪不容易的。”
她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在月光底下,好看得有些晃眼。
远处传来夜班工人吆喝的声音,我俩又坐了一会儿,她打了个哈欠。我说:“回去吧,明天还得早起干活。”
她站起来,裹着棉被,回头看了我一眼:“周哥,谢谢你。”
“谢啥,一床被子值几个钱。”
“不是被子。”她认真地说,“谢谢你把我当个人看。”
说完,她转身走了,步子又快又轻,身影很快消失在月光里。我站在原地,望着她走远的方向,心里头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姑娘,身上藏着太多事儿了,可她不愿意说,我也不好问。
我只知道,从今往后,这工地上多了一个让我惦记的人。
第四章 她一笑,整个工地都亮堂了
接连下了两天雨,工地上的泥巴路踩下去能没到脚脖子。工棚里到处湿漉漉的,被褥摸上去潮得能拧出水来。工头老宋看了看天,骂了一句老天爷不长眼,摆摆手让大家歇一天。这可是难得的清闲,工棚里顿时热闹起来。
几个人把铺盖卷推到一边,腾出块空地,有人从兜里摸出一副扑克牌,往地上一摔:“来来来,斗地主,谁输了谁晚上请吃烧烤!”
“算我一个!”
“我也来!”
工友们呼啦啦围了一圈,连平时不爱凑热闹的老张都搬了块砖头坐在旁边看牌。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闹腾,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这种日子虽然苦,可苦里头有乐子,大伙儿一块儿笑一笑,什么烦心事都能忘掉。
小婉蹲在角落,正用一根铁丝把晾不干的衣服穿起来,挂在床头。她干得很认真,把每件衣服都抻得平平整整的,连领口都翻得一丝不苟。
“小婉,过来凑一手!”小四川冲她喊,“打牌不会,看牌总行吧?”
“我不会。”小婉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从来没打过。”
“没打过才要学嘛!”小四川站起来,不由分说地把她拉到圈子里,“来来来,坐这儿,我教你。输了我兜着。”
小婉被按坐在一块砖头上,有些局促地看着面前花花绿绿的扑克牌,手指不知道往哪儿放。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求助的意思。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低声说:“没事,玩两把就知道了。输了算我的。”
“周哥,我真不会……”
“怕啥,又不是赌钱。”我冲她挤了挤眼,“你只管出牌,剩下的交给运气。”
牌局开始了。小婉果然不会打,连牌都拿不稳,一张一张往外抽,半天才理好一副。小四川倒是热心,凑在旁边指手画脚:“出这个,出这个!对三!”
小婉犹豫了一下,抽出两张三扔出去。
“对K!”对面老张啪地甩出两张牌。
“过。”小婉摇头。
“不要。”下家也摇头。
“那我继续出。”老张又甩出一对五,“对五,要不要?”
小婉低头看自己的牌,眉头拧成一团,半天没动静。小四川急了:“你手里有对十啊,赶紧出!”
“哦哦。”小婉手忙脚乱地抽出两张十,结果没拿稳,牌掉在地上,捡起来的时候已经沾了泥巴印子。她不好意思地擦了擦,满脸通红。
我看在眼里,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冲老张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让他放放水。老张眼睛一瞪,张口就要骂,我赶紧用嘴形说了句“烧烤我请”,他才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
接下来几把,我故意在旁边插科打诨分散老张的注意力,又趁小婉不注意的时候,给小四川使眼色,让他把好牌都让给小婉。老张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看在烧烤的份上,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放水。
小婉浑然不觉,只知道她这把牌出奇地顺。她越打越顺手,到后面居然能主动叫“抢地主”了。有一把她手里攥着一把炸弹,到最后关头才猛地甩出来,把所有人都炸懵了。
“赢了!”小婉一下子站起来,手里的牌往天上一撒,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我赢了!”
那笑声脆生生的,像山涧里头的清泉,盖过了外面的雨声,在工棚里回荡开来。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我,又看着她。我蹲在旁边,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头忽然觉得,这灰扑扑的工棚,好像一下子亮堂了。
小四川回过神来,带头鼓掌:“小婉可以啊,第一次打牌就赢了,天才!”
“运气运气。”小婉不好意思地摆手,可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她转过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周哥,我赢了!”
“看到了。”我笑着点头,“打得好。”
她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个圈,脚上的解放鞋带起一溜泥点子。她站在那儿,黑瘦的脸上泛着红晕,一双眼睛里头全是光。我忽然想起来,她来工地好几天了,可我好像还是头一回见她笑得这么开心。以前她总是在笑,但那种笑是客气的、带着距离的,像隔着一层窗户纸,看得到摸不着。可这一回,她是真的笑了,笑得毫无防备,像个孩子。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她脸上。雨水洗过的脸白净了许多,她皮肤底子白,脖子和手腕上露出的一截肤色,比我们这些常年日晒的粗汉子白了不止一个度。还有她的手,她刚才抓牌的时候我才注意到,那双手指节修长,指骨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虽然沾了泥巴,可一看就知道不是干重活磨出来的手。
我心想,这姑娘以前肯定没干过什么粗活。可她来工地以后,一天都没歇过。搬砖,她咬着牙一趟一趟搬,别人搬六块,她搬四块,可一趟都没落下。和灰的时候,铁锹比她人还高,她握着锹柄,整个人往上一压,脚底下一滑差点摔跤,可她愣是没吭一声,把灰和得匀匀溜溜的。老宋都夸她,说这姑娘不娇气。
“周哥,发什么呆呢?”小婉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我回过神来,发现她正站在我面前,歪着头看我。
“没事。”我揉了揉鼻子,“想晚上吃啥烧烤呢。”
“你真请烧烤啊?”小婉瞪大了眼睛。
“愿赌服输。”我拍了拍胸脯,“我说话算数。”
工友们一片欢呼,小四川带头嚷嚷着要吃烤羊腰子,老张嚷嚷着要烤五花肉。小婉站在人群中间,笑得眼睛又弯了起来。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周哥,你可别心疼啊,我今天赢了不少呢。”
“不心疼。”我看着她的笑脸,也跟着笑了,“你高兴就行。”
“我高兴。”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周哥,我这几天,真的特别高兴。”
那天晚上,我请工友们去街边烧烤摊吃了顿好的。小婉坐在路边,一手攥着烤串,一手端着啤酒杯,跟小四川碰杯,和老张划拳,虽然拳划得乱七八糟,可谁都不在意。雨后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仰头喝了一口啤酒,忽然说了一句:“这日子,真好啊。”
我坐在她旁边,把烤好的鸡翅递给她,随口说:“好就多待几天。”
“嗯。”她接过鸡翅,低头咬了一口,声音闷闷的,“我想多待几年。”
我心里头一热,没敢接话,只是又给她倒了一杯酒。那晚的月亮很亮,照在湿漉漉的马路上,闪着细碎的光。她吃得满嘴是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那一刻,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能天天看见她这么笑,让我干啥都行。
第五章 高烧那一夜
烧烤摊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工友们三三两两往回走,小四川喝得满脸通红,一边走一边拍着肚子说“撑得走不动道”。小婉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吃完的烤玉米,慢慢地啃着,步子不紧不慢。
我拎着剩下的几串烤串跟在她旁边,看她啃玉米啃得认真,嘴角沾着辣椒面,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笑啥?”她侧过头看我,嘴里的玉米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鼓的。
“没啥,看你吃得香,高兴。”
她瞪了我一眼,把玉米往我面前一递:“你要不要啃一口?”
“不吃了,你吃吧。”
“那我可全吃了啊。”她缩回手,又咬了一大口,嚼了几口忽然说,“周哥,来工地之前,我从来没吃过路边摊。”
“你们家管得严?”
她沉默了一下,把剩下的玉米骨丢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嗯,严得很。从小到大,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饭、跟谁来往,都有人替你安排好了。我连早饭想吃碗豆腐脑,都得看人脸色。”
这话听着轻飘飘的,可我总觉得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没多问,跟着她慢慢走回工棚。
那天晚上回去以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工棚里鼾声此起彼伏,小四川的呼噜打得震天响,老张磨牙磨得咯吱咯吱。我侧过身,隔着几顶蚊帐,隐隐约约看得见小婉那边的床铺。她蜷着身子,面朝里侧躺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头重脚轻,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浑身关节酸疼酸疼的。我没当回事,心想可能是昨晚吹了风,洗把脸就好了。
可到了工地上就不行了。我蹲在那边绑钢筋,太阳一晒,脑袋嗡嗡响,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我撑着膝盖站起来,想去找水喝,脚底下却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一步都走不稳。
“周哥,你脸色咋这么白?”小四川扛着钢管从我身边过去,扭头看了我一眼,“你没事吧?”
“没事。”我摆了摆手,嗓子哑得厉害,“可能有点感冒。”
“那你歇着啊,别硬撑。”
我没吭声,继续干手里的活。可越干越不对劲,心跳得砰砰砰的,后背上出的汗全是凉的。我伸手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我咬咬牙,心想再坚持一会儿,离中午休息还有两个小时。我扶着脚手架往上爬,想去上面把昨天剩的几根钢筋收了。可刚踩上第二层,脚底下忽然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栽了过去。
“周哥!”
小婉的声音从底下传来,尖得刺耳。我赶紧伸手去抓旁边的钢管,可手指一点力气都没有,抓了个空。就在我整个人要摔下去的时候,一双手猛地从底下抱住了我的腰,硬生生把我拽住了。
我跌坐在地上,整个人晕头转向。抬头一看,小婉蹲在我跟前,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都在发抖。
“你疯了?你都烧成啥样了还往上爬?”她声音都在颤,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手一碰就缩了回去,“这么烫!”
“没事,就是有点……”
“你闭嘴!”她吼了一声,眼睛通红,“你跟我回去!”
她说着,一把拽住我的胳膊,硬把我从地上拖起来。我浑身没劲,站都站不稳,半个身子靠在她身上,她瘦瘦小小的,却咬着牙把我撑住了,一步一步往工棚那边走。
“小四川,帮我跟工头说一声,周哥发高烧了,下午请半天假!”她回头喊了一声,声音又急又脆。
小四川愣了一下,赶紧点头:“行行行,你快带他回去!”
小婉一路把我架回工棚,把我按在床上。我躺下去,脑袋像灌了铅一样沉,眼睛一闭就想睡过去。可她硬是把我拍醒了,端了杯水过来,往我手里塞:“先把药吃了!”
我迷迷糊糊地接过水,她往我嘴里塞了两片药,又扶着我的后背让我喝了几口水。我咽下去,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
“躺好。”她把被子给我拉上来,盖得严严实实,又去拧了条湿毛巾敷在我额头上。毛巾凉丝丝的,贴在滚烫的额头上,舒服得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别说话,好好躺着。”她坐在床边,伸手把我额头上的毛巾翻了个面,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我似的。
我闭着眼睛,听着她起身去倒水的声音,听着她开火的声音,听着她切姜的声音。厨房离工棚隔了好几间,可她的脚步声我听得清清楚楚,轻快的、急促的,像一只忙忙碌碌的小麻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进来了。她把我扶起来,把碗凑到我嘴边:“慢点喝,烫。”
我张开嘴,喝了一口。姜汤放了红糖,甜辣甜辣的,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我整个人像被熨斗烫过一样,浑身慢慢舒展开来。
“再喝一口。”她端着碗,耐心地一口一口喂我。我喝了大半碗,实在喝不下了,她就放下碗,又拿毛巾给我擦了擦嘴角和脖子上的汗。
我躺着,她坐在床边,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守着。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她侧着脸,窗外透进来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描得清清楚楚。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小婉。”我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嗯?”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想照顾你一辈子。”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住了。我脑子里烧得糊里糊涂的,根本没过脑子,话就那么脱口而出了。
小婉也愣住了。她手上的毛巾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眼睛里头的光明明灭灭的,像夜风里头的烛火,晃了又晃。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忽然低下头,轻轻地点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嗯。”她声音很小,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那你好好养病,别说话。”
我笑了,闭上眼睛,感觉额头上的毛巾又被人换了一面。她的手指轻轻拂过我的额头,凉丝丝的,带着一点点姜汤的甜味。
那天晚上,我烧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她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攥着我的被角,睡得沉沉的,呼吸均匀而绵长。
我没敢动,就那么侧着头,看着她安静地睡着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这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事,比这更好了。
第六章 土味喜酒
高烧退去之后的那几天,小婉对我好像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了。以前她虽然也照顾我,可总归保持着一点距离,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现在她端饭过来,会直接坐在我床边,看着我吃完才走;我去工地干活,她追出来往我口袋里塞两个煮鸡蛋,说“补补身子”;晚上收工回来,她早早就把热水打好,催我洗脚。
工棚里那帮兄弟眼睛都尖得很,没几天就看出了门道。
那天下午,小四川蹲在搅拌机旁边抽烟,拿胳膊肘捅了捅我:“周哥,你跟小婉姐是不是好上了?”
我没吭声,耳朵根子却红了个透。
“别装了!”小四川嘿嘿一笑,“我看小婉姐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以前是看工友,现在是看自己男人。”
旁边几个工友也跟着起哄,七嘴八舌地闹。我让他们别瞎说,心里头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那天晚上收工后,我特意去镇上买了两斤猪头肉和一瓶白酒,又把小四川叫上,三个人在工棚外头的水泥台上坐着吃。小婉切了盘黄瓜拌了蒜泥端过来,又回厨房端了一盆热汤面。
吃到一半,我闷了一大口酒,借着酒劲开了口:“小婉,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小婉放下筷子,看着我:“什么事?”
“我想娶你。”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小婉愣住了,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没动。
小四川在旁边“哟”了一声,赶紧端着碗站起来:“我进去吃,我进去吃,你们聊。”
他走了之后,外头就剩我们两个人。夜风吹过来,带着工地上的水泥味和远处田野里青草的气息。月亮挂在半空中,不大,却亮得很。
“你认真的?”小婉低着头,声音轻轻的。
“认真的。”我看着她,“我周志强这辈子没求过谁,但我想求你嫁给我。虽然我现在没啥本事,给不了你多好的日子,但我保证,我有一口干的,绝不让你喝稀的。”
小婉抬起头,眼睛里头亮晶晶的,嘴角却弯了起来。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点得认认真真的。
我激动得差点把酒碗打翻。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第二天整个工地上的人都知道了。工头老刘带头,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塞给我:“拿着,买点红布红被面,日子苦归苦,喜事不能寒酸。”
其他工友也纷纷凑份子,十块二十块的,最多的给了五十。小四川把自己舍不得穿的一件新衬衫给了我,说“周哥你结婚不能穿那件破工装”。
小婉那天下午骑着三轮车去了镇上,买回来几床红被面和一卷红布。她把自己的板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贴了一张她亲手剪的红双喜,窗户上挂了红布帘子,连床单都换成了大红色的。
我看着那间原本灰扑扑的板房变得红彤彤的,心里头又酸又暖。
婚礼定在周六,工地上基本停工半天。工头老刘把食堂的几张大圆桌搬到工棚外头,铺上干干净净的塑料桌布,摆上碗筷酒杯。小四川带着几个人去镇上买了凉菜、烧鸡、花生米,又搬回来几箱啤酒。
没有婚纱,没有婚车,没有司仪,甚至连个像样的证婚人都没有。可那天下午,工地上三十多号人全来了,一个个换上了最干净的衣服,洗了脸,刮了胡子,脸上的笑比过年还灿烂。
老刘端着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工地上的周志强和小婉,就在这儿把喜事办了!虽然条件简陋,但咱的心意不能简陋!大家说是不是?”
“是!”底下喊声震天。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我和小婉站在红布帘子前面,她穿了一件红毛衣,头发用一根红绳扎起来,脸上没擦粉,却红扑扑的,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我穿着小四川给的那件白衬衫,袖子有点长,卷了两道,但洗得干干净净。
“来吧,老周,说两句。”老刘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看着面前的小婉,话还没说,嗓子就先哑了。
“小婉,我周志强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一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媳妇了。我可能给不了你大富大贵的日子,但我会用命去护你、疼你,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我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绒布的小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银戒指,细细的,上头刻着一朵小梅花。
“这是我攒了三个月的钱买的,不值啥钱,但我保证,以后我一定给你补一个正正经经的婚礼,补一个金戒指。”
小婉看着那枚戒指,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伸出手,手指微微发抖。我把戒指套在她无名指上,不大不小,刚刚好。
“该你了,新娘子!”小四川在底下起哄。
小婉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我,嘴角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耳朵里:“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媳妇了。不管以后日子是苦是甜,我都跟着你。”
工棚外头响起了欢呼声,噼里啪啦的,像放鞭炮一样。
那天晚上,三十多号人喝光了十几箱啤酒,老刘喝多了,抱着小四川哭,说他媳妇在老家跟他离了,他好几年没见着孩子了。小四川也跟着哭,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攒够钱回老家盖个房子,娶个媳妇。
我和小婉坐在角落里,她靠着我的肩膀,安安静静地看着那群闹哄哄的人,嘴角一直挂着笑。
“周哥。”她忽然轻声叫了我一声。
“嗯?”
“没领证,你心里会不会觉得不踏实?”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她仰着脸看我,眼睛里有一点点紧张,像是怕我说出一个“会”字。
“不踏实啥?”我笑了笑,“你人在我身边,比啥都踏实。领证那事,等以后日子好点了,咱再补上。”
她没说话,只是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又往我怀里缩了缩。
夜深了,工友们陆续散了。我和小婉回到那间挂满红布帘子的板房,她坐在床边,我站在门口,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都笑了。
“傻站着干啥?”她红着脸,拍了拍床沿,“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她伸手把窗户上那面红布帘子拉严实了,又转过头来看着我,目光柔柔的,像月光落进水里。
我握住她的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在手电筒的光里微微发亮。
“小婉。”
“嗯。”
“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她没说话,只是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
窗外工地的塔吊上亮着一盏灯,在夜色里孤零零的,却亮得扎眼。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什么人醉醺醺地唱着歌,歌声断断续续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可那晚的月亮,我记得清清楚楚,圆得像一个吻,烙在夜空中,烙在我心里。
第七章 把苦日子过成甜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小婉的婚后生活就这么在工地上扎下了根。
她是个能干的姑娘,这一点我早就知道,可真正一起过日子了,我才发现她比我想象的还要能干十倍。刚来工地那会儿,她连煤球炉子都生不着,每次都被烟熏得眼泪直流,半个月后,她不仅能把火候控制得刚刚好,还能用那个破炉子蒸出一锅白白胖胖的馒头。
有一次,工地上来了个卖三轮车的,二手的,要价一百二十块。小婉围着那车转了好几圈,跟人家砍价,从一百二砍到八十,最后又磨着人家送了一个打气筒。我站在旁边看她砍价,嘴皮子利索得跟机关枪似的,把那个卖车的汉子说得哑口无言,最后摆摆手:“得得得,八十就八十,姑娘你去做生意,我们这些人得喝西北风。”
小婉骑着那辆三轮车回来的时候,笑得跟个孩子似的,车斗里放着刚买的菜,一块五花肉,几根葱,还有一把韭菜。她回头冲我喊:“周哥,今晚咱们包饺子!”
那一幕我记了很久。她骑着三轮车,风吹起她的头发,脸上带着汗,眼睛亮晶晶的,像春天田埂上开的第一朵野花。
从那以后,小婉每天骑着那辆三轮车去镇上买菜。她学会了挑菜,知道哪家的菜新鲜,哪家的肉注了水,哪家的老板秤上做了手脚。她还会跟菜贩子讨价还价,一块两毛的菜能让人家抹掉零头,再饶上一把小葱。每次回来,她都会跟我炫耀:“周哥,今天省了两块钱,够买两个鸡蛋了。”
我笑着夸她,心里却有些酸。她那双白嫩嫩的手,不到半年就变得粗糙了,指节上磨出了老茧,掌心裂了口子,贴了一圈又一圈的胶布。我让她别干那么多粗活,她总说没事,还把手伸到我面前晃了晃:“这手怎么了?挺好的,能干活的手才叫手。”
她还学会了补衣服。工地上干活的人,衣服破得快,膝盖、胳膊肘、屁股蛋子,哪儿都容易磨出洞来。小婉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个针线盒,坐在板房门口,戴着顶针,一针一线地给我和工友们缝补衣服。她补的针脚又细又密,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是补过的。老刘有一次穿着她补过的裤子,在工地上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跟我说:“志强,你媳妇是个好女人,比我那个前妻强多了。”
小婉还学会了一样绝活——腌咸菜。她向隔壁工地食堂的大姐学来的配方,买了萝卜、白菜、辣椒,洗干净了晾干,一层一层码进坛子里,撒上盐,压上石头,封好口。半个月后开坛,那股香味飘出去老远,连隔壁工地的人都端着碗过来讨。小四川蹲在板房门口,就着那咸菜吃了三碗米饭,拍着肚子说:“小婉姐,你这手艺要是开个店,咱们工地上的人工资都得搭进去。”
日子虽然清苦,但小婉总有办法把苦日子过成甜的。
有一天晚上,我从工地回来,发现板房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用木板钉成的简易书架,上面摆着几本书,是我平时看的那些建筑方面的书,还有一本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小说。书架虽然歪歪扭扭的,但刷了清漆,摸上去滑溜溜的。
“你做的?”我惊讶地看着她。
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找老刘要了几块废木板,自己锯的。怎么样,还不错吧?”
我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那个书架,钉子是歪的,木板之间的缝隙也不均匀,但每一颗钉子都钉得很深,很牢。
“好看。”我说。
那段时间,我开始琢磨着给她做一件东西。我从小跟着村里一个木匠学过一点手艺,虽然不精,但雕个简单的小物件还是会的。我偷偷找了一块废木头,是工地上装修剩下的边角料,又托人买了一把小刻刀,每天晚上等小婉睡着了,我就坐在工棚外头,就着路灯的光,一点一点地雕。
我雕了一根簪子。簪头是一朵梅花,五片花瓣,花心刻着小圆点。我的刀工不好,雕了拆,拆了雕,折腾了整整半个月才勉强满意。那朵梅花看起来歪歪扭扭的,花瓣大小也不均匀,可我已经尽力了。
完工那天晚上,我把它握在手里,在灯下端详了半天,心里有点忐忑,不知道她会不会嫌弃。
回到板房,小婉正坐在床边叠衣服。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把攥着簪子的手伸到她面前。
“闭上眼睛。”
她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我把簪子放在她手心里,说:“打开看看。”
她睁开眼睛,低头一看,整个人就愣住了。她拿起那根木头簪子,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摩挲着那朵歪歪扭扭的梅花,一句话也不说。
“雕得不好,你别嫌弃。”我有点不好意思,“我手艺不行,本来是想着……”
话没说完,她忽然抬起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哎,你别哭啊。”我慌了,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不喜欢就不戴了,我回头再给你买个好看的。”
她使劲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她拿着那根簪子,看了又看,最后把它别在头发上,侧过头来问我:“好看吗?”
灯光下,那根木头簪子插在她乌黑的发间,虽然粗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她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却翘起来了,像雨后的彩虹,又像雪地里开的花。
“好看。”我说,“特别好看。”
从那天起,她每天都戴着那根木头簪子。干活的时候戴着,做饭的时候戴着,睡觉前取下来,第二天一早又别上去。脏了就拿布擦一擦,从来不让我碰,怕我把它弄坏了。
工友们都说那根簪子丑,小四川偷偷跟我说:“周哥,你媳妇那簪子,还不如我小时候削的弹弓好看。”我没理他,心里却美滋滋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平淡得像白开水,却有滋有味。我们攒了一些钱,我把存折拿给小婉看,上面从三位数变成了四位数,虽然不多,但我觉得踏实。
“小婉,”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咱们回老家领证吧,顺便把酒席办了,让我妈见见你,她肯定高兴。”
小婉沉默了一会儿,侧过身来看着我:“周哥,不急,再攒攒吧,等再多点钱,体面些再回去。”
“我不在乎体面不体面,领个证又花不了多少钱。”
“那也不行,你妈身体不好,回去一趟路费不少,还得买点东西,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她说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我的肩膀,“再等等,等咱们再宽裕一点。”
我总觉得她有什么话没说完,可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我也不好再追问。后来我又提过两回,她每次都用同样的理由搪塞过去。有一回我还说去镇上民政局也能办,不用非得回老家,她愣了一下,说那也得要身份证,她身份证丢了,得补办。
“那去补办一个呗,镇上就有派出所。”
“嗯,有空去。”她应了一声,却一直没有去。
我隐约觉得她好像怕去人多的地方,怕见官面上的人。有一次工地上来了一辆警车,是来查消防的,小婉正在院子里洗菜,看见警车进来,脸色一下就变了,端着盆子躲进了板房里,一直到警车开走才出来。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被吓了一跳。
我没再多问,但心里记下了。她身上肯定有秘密,只是她不愿意说,我也不想逼她。谁还没有点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呢?只要她人在我身边,真心实意地跟我过日子,其他的,都不重要。
那根木头簪子,她戴了整整四年。四年里,簪子被汗浸得发亮,颜色也变深了,可她还是舍不得换。有时候我看着她低头切菜的样子,盘起的头发上插着那根歪歪扭扭的梅花簪,心里就暖洋洋的,觉得这辈子值了。
第八章 一个电话让她变了脸色
那天下午日头毒辣,工地停了工,工友们都在板房里睡觉。我拿了把破扇子,坐在门口的阴凉处打磨一根木头,打算给小婉再做一把锅铲。她一直念叨家里那把铁锅铲太重,手腕子疼。
小婉端着一盆脏衣服去河边洗。她走得急,手机落在枕头边上,嗡嗡地震了一下。我没在意,继续低头磨木头。过了几秒钟,手机又响了,震得枕头都在抖。我心想可能是她家里人打来的,就喊了一声:“小婉,你手机响了!”没人应,她大概已经走远了。
我犹豫了一下,没去接。那是她的手机,我不乱翻。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小婉急匆匆地回来了,盆子里的衣服还没洗好,湿淋淋地往下淌水。她脸色发白,嘴唇一丝血色都没有,一进门就扑到床上翻手机。
“怎么了?”我放下手里的木头,站起来看着她。
她没理我,手指发抖地翻出通话记录,看着上面的来电号码,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了似的,一下子坐在床边,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手机屏幕。
“谁打来的?”我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伸手握住她的胳膊。她的胳膊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没……没事。”她把手机扣在腿上,用力吸了一口气,声音却还是发颤,“周哥,我……我得回去一趟。”
“回哪儿去?”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泪光,又硬生生地忍住了,低下头去说:“家里……家里老人生病了,我妈……我妈病了,我得回去看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四年来,她很少提起家里的事。偶尔说几句,也是含糊其辞,只说家里穷,没什么可说的。今天一下子说出“我妈”两个字,倒让我有些意外,可看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得不行。
“那是得回去。”我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把存折翻出来递给她,“你拿着,到镇上取了钱,买张票回去。够不够?”
她没有接,抬头看着我,眼神复杂极了,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接过存折,翻开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地把存折放在床沿上,从里面抽了几张钞票,揣进兜里。
“够了,我拿这些就行。”她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周哥,你别担心,我就是回去看看,过几天就回来。”
“我送你。”
“不用。”她摇头,嘴角扯出一个笑来,比哭还难看,“你工地上走不开,我自己去就行。”
那天下午,她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条毛巾,一把梳子。她把那根木头簪子取下来,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又戴了回去。我看着她把东西一件件塞进那个当年背来的蛇皮袋里,心里堵得慌。
“小婉,有啥事你给我打电话。”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蹲在地上系袋子。
“嗯。”她没有抬头。
“你要是路上不方便,就给我发个消息,别让我担心。”
“嗯。”
她站起来,提起蛇皮袋,走到门口时停住了,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伸出手来,摸了摸我的脸。
“周哥,你等我。”
“等你,当然等你。”
她笑了一下,转过身去,快步走出了板房。我追出去,看见她瘦小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蛇皮袋在她肩上一晃一晃的,越来越远,最后拐过了工地大门,消失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板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床铺空了一大半,枕头上还留着她的气味,是洗衣粉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油烟味,闻着让人安心。我伸手摸了摸她那边,凉的,心里也凉了半截。
她从来没这样过。四年里,她出门买菜都会跟我说一声,去镇上赶集也会拉上我,从来不会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今天那个电话,到底是谁打来的?她妈病了,为什么之前从来没听她提起过?她不说,我不问,可心里终究是放不下。
我翻了个身,手搭在她的枕头上,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我摸出来一看,是一封信,用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叠成的,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写着“周哥亲启”四个字,墨水还没干透。
我心里一紧,坐起来,打开手电筒,想拆开看。可手电筒的电池快没电了,光线昏黄,照在信纸上,字迹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我起身去找打火机,在柜子里翻了半天也没找到,只好作罢,想着明天天亮再看。
我把信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夜风从板房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户咣当咣当地响。我忽然觉得,这个板房太大了,空荡荡的,像是少了半壁江山。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第一件事就是去摸枕头底下的信。可我的手刚伸进去,就摸到了一片湿漉漉的东西。我吓了一跳,赶紧坐起来,掀开枕头一看,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板房屋顶的老地方又漏雨了。昨晚下了一场急雨,雨水顺着那道裂缝淌下来,不偏不倚,正好滴在枕头上。那封信已经被泡得不成样子,墨迹洇开了一大片,纸张软塌塌地黏在一起,轻轻一碰就破了一个洞。
我手忙脚乱地把信拿起来,小心翼翼地展开,可纸已经烂了,上面的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我凑到窗户边,借着晨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只能勉勉强强认出几个零零碎碎的字来。
“……原谅我……等我……回来……”
其他的,全都烂了。
第九章 信湿了,人走了
我拿着那张烂得不成样子的信纸,手抖得厉害。雨水还在顺着屋顶的裂缝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枕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赶紧把信纸放到桌子上,找了一块干布,小心翼翼地吸水,可纸已经泡得太烂了,轻轻一碰就碎了一块。
“不,不能碎,不能碎……”我嘴里念叨着,手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我跑到外面,找了一块塑料布,回来把信纸裹好,又找了一个塑料袋,套了两层,放进贴身的衣兜里。
做完这些,我才发现自己是光着脚站在地上的。水泥地冰凉,雨水顺着脚缝淌过去,凉得我打了个哆嗦。我找了双鞋穿上,看了眼墙上的钟,才五点半,天刚蒙蒙亮。
我快步走出板房,工地上已经有人开始干活了。搅拌机轰隆隆地响,钢筋工正蹲在楼板上绑钢筋,焊花四溅,刺得人眼睛疼。我跑到厨房,灶台上还温着半锅粥,几个馒头放在竹篮里,盖着一块纱布。我掀开纱布看了一眼,馒头少了一个,是昨天剩的。
我跑出去,拉住正在搬砖的老张,“老张,看见小婉没有?”
老张把砖放下,擦了把汗,“小婉?不是昨天下午就出去了吗?我看她背着个蛇皮袋,往镇上的方向走的。”
“你看见她上车了没有?”
“那倒没有。我忙完活就回工棚睡觉了,谁还盯着她看?”
我松开他,拔腿就往镇上跑。工地在城郊,到镇上要走四十多分钟,我一路小跑,跑到汽车站时,天已经大亮了。车站不大,就一个候车棚,几条长椅,几个等车的人稀稀拉拉地坐着。
我一眼扫过去,没有小婉。我跑到售票窗口,敲了敲玻璃,“大姐,早上最早的一班车是几点的?”
售票的大姐正在打哈欠,被我吓了一跳,没好气地说:“六点二十,去省城的。”
“现在几点了?”
“快七点了。”
车早就走了。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马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来下不去。我掏出手机,给小婉打电话,电话关机了。我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我蹲在车站门口,点了根烟,吸了两口,呛得直咳嗽。四年来,小婉从来没有关过机,她说过,手机是她唯一的家当,怕我找不到她,从来不敢关机。可今天,愣是打不通了。
我蹲在那儿,把烟抽完,站起来,又蹲下,来来回回搞了好几趟。车站旁边卖早点的大妈看着我,问了一句,“小伙子,等谁呢?”
“等我媳妇儿。”
“你媳妇儿坐车走了?”
“嗯。”
“那你还等啥?她走了你在这儿等着也不是个事儿,回去呗。”
我站起来,看了大妈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车站,那趟去省城的班车早就没了影。
回到工地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工头老李看见我,喊了一声,“志强,你的活干完了没有?今天三层楼板要浇筑,你盯着点。”
“知道了。”
我换了工服,戴上安全帽,上了楼板。钢筋绑得差不多了,模板也支好了,搅拌车的罐子正轰隆隆地转着。我站在楼板上,指挥着工人把混凝土一车一车地推过来,浇进模板里。我拿着振动棒,把混凝土震实,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可我心里一直想着那封信。信上的字到底写了什么?她说了什么?为什么她要走?为什么昨晚不告诉我?她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说,她根本就没打算回来?
这些念头像蚂蚁一样,在我脑子里爬来爬去,爬得我烦躁不安。我使劲甩了甩头,把心思拉回活上,可手一抖,振动棒差点掉进混凝土里。
一直忙到下午,活才干完。我下了楼板,回到板房,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封信掏出来。塑料袋里已经有了水汽,信纸还是湿漉漉的,黏在一起,根本撕不开。我小心翼翼地撕开一角,纸就碎了,碎片掉在地上,黑乎乎的,上面依稀能看见几个笔画,却根本认不出是什么字。
我坐在地上,看着那堆碎纸,心里空落落的。我把碎片捡起来,一片一片地拼,拼了半天,只拼出几个字来——“原谅我”、“等我回来”、“别找我”……
“等我回来”四个字还算完整,其他的都烂得认不出来了。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眼睛酸得厉害,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我忽然想起来,小婉临走前,往枕头底下塞信,那时候她是不是已经哭了?她是不是想跟我说什么,又怕我拦着,所以才把信藏在枕头底下,等我发现了再看?
可谁知道,老天爷偏偏下了那场雨,偏偏屋顶漏了水,偏偏滴在了信上。
我坐在板房里,一直坐到天黑。工友们下了工,喊我去吃饭,我说不饿。他们也没多问,端着饭盒去了食堂。我一个人坐在那儿,把信纸收好,放进柜子里,用衣服裹了一层又一层。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伸手摸了一下她那边,凉的,空荡荡的。我忽然想起昨晚她跟我说的话,她说“周哥,你等我”,我答应了她。可我等得到她吗?她什么时候回来?她会不会不回来了?
这些问题,我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夜,想得脑袋都要炸了。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酸疼得厉害,头也昏昏沉沉的。我摸了摸额头,烫得吓人。
工头老李看见我,说,“志强,你脸色不对,别是病了吧?”
“没事,昨晚没睡好。”
“那你歇一天,别硬撑。”
我没听他,还是上了楼板。可干了一会儿,就觉得天旋地转的,眼前一黑,差点从脚手架上面摔下来。老张赶紧跑过来扶住我,把我拽下来,“你不要命了?回去歇着!”
我没有再硬撑,回到板房,一头栽在床上,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迷迷糊糊中,我听见有人说话,听见有人喂我喝水,听见有人给我盖被子。我努力睁开眼睛,看见是小婉,她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姜汤,冲我笑。
“周哥,你醒了?”
我伸手去抓她,却抓了个空。眼前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板房,和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光。
我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淌了下来。
第十章 闷头把日子往后撑
我烧了整整两天,工友们轮流过来看我,喂水喂药。老张媳妇熬了粥,端过来逼着我喝下去。我嘴里发苦,咽不下去,可还是硬撑着喝了两口。
第三天早上,烧退了。我撑着床沿坐起来,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板房里安安静静,外头搅拌车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我穿上衣服,先去柜子里把那封信取出来。信纸已经干透了,皱巴巴的,碎成好几片,我照着先前拼好的样子,一片一片叠起来,又用塑料袋包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
我想好了,不管她写了什么,不管她为什么走,她一定有她的苦衷。她临走前说了“等我”,那我就等。
那天下午,我上了楼板。工头老李看见我,眉头一皱,“你病没好利索,急什么?”
“没事,我能干。”
他没再拦我,只是默默把最重的活分给了别人。我也不争,闷着头干自己的活。振动棒握在手里,震得胳膊发麻,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落在刚浇好的混凝土面上,转眼就被热气蒸干了。
干完活,老张递过一支烟,我没接。他看了我一眼,说:“志强,你媳妇走了,你打算咋办?”
“等她回来。”
老张叹了口气,没再多说。可我知道,工地上的人都在背后议论——小婉走了,多半是不回来了。一个连名字都不肯多说的姑娘,谁能指望她真跟你过一辈子?
我不听这些,也不往心里去。我只知道自己答应了她,等她就等她。
打那以后,我干活比以前更拼了。白天盯浇筑,晚上学看图纸,拿着工地上废弃的钢筋头在地上画线,琢磨梁柱节点怎么绑扎才结实。工友们下了工去打牌,我不去,蹲在板房里,把白天的活儿从头到尾捋一遍,哪里出了问题,记下来,第二天想方设法改进。
一个月后,项目部来了个质检员,姓陈,四十多岁,戴个眼镜,话不多。他每天拿着检测尺在楼板上转悠,敲敲打打,记数据。有一回,他看到我蹲在钢筋绑扎接头的地方,用卷尺量间距,量完又用粉笔在地上画了标记。
他过来问:“你懂这个?”
“不懂,就是看着间距不均匀,怕影响受力。”
老陈蹲下来,指着绑扎接头跟我讲了几句要点,我听了,觉得有道理,第二天就照着改了。又过了半个月,老陈找到工头老李,说:“周志强这人仔细,让他当质检员吧。”
老李愣了愣,说:“他一个砌墙出身的大老粗,能行?”
老陈推了推眼镜,“行不行,我看人挺准。他干活走心,比那些干了好几年的都强。”
就这样,我从绑钢筋、浇筑的小工,成了工地上专门盯质量的质检员。工友们喊我“周质检”,语气里带着点酸,也有点服气。我自己心里清楚,这不是什么本事,就是不想让脑子空下来,一有空就想起她。
那天傍晚,老张喊我喝酒,我没去。他扯着嗓子在板房外头喊:“志强,别把自己憋坏了!你才多大岁数,想开点!”
我坐在床沿上,没吱声。老张又说:“城里姑娘靠不住的,你听哥一句,别等了。”
我抬起头,看着门口那片灰蒙蒙的天,说:“她不是那种人。”
老张叹了口气,走了。
我知道工友们是为我好。可他们不知道,小婉在工地上这四年,从来没嫌过脏、怕过苦。她跟着我吃冷饭,睡板房,冬天手指头冻得全是口子,也没哼过一声。这样的女人,不会无缘无故抛下我。
夜里,我把工钱一分为三。一份装进信封,寄回老家给妹妹,让她给妈妈抓药;一份存进信用社的折子里,攒着,将来找她用;剩下那一份,留作路费和生活费,生怕哪天她回来了,我却连顿饭都请不起。
每个月发工资那天,我都去信用社存一笔,柜台的姑娘认得我,说:“周师傅,你这存法,是攒着盖房吧?”
我笑了一下,没解释。我心里有数,那笔钱,是留着找她的路费。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往下撑。白天在工地上跑,晚上回板房,信纸从贴身衣兜里掏出来看一眼,再叠好放回去。有时候,我会坐在门口,望着通往镇上的那条土路,想着她会不会哪一天,突然背着那个蛇皮袋,从路的尽头走过来。
可路总是空空的。
半年过去了,工地的活干完了,老板要转场去省城接新项目。走之前,老李拍了拍我的肩膀:“志强,你质检干得不错,省城那边缺人,你跟我过去不?”
我愣了一会儿,看着手里那张存折,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小婉当初坐的那趟班车,就是往省城方向去的。我在工地上等了半年,等不到她,可我要是去了省城,是不是离她更近一点?
我点了点头,“去。”
第二天一早,我把铺盖卷好,衣服塞进那只旧帆布包里。临出门的时候,我摸了一下贴身衣兜,信纸还在,硬硬的,硌着心口。
我回头看了一眼板房,门虚掩着,里面空荡荡的。风吹过来,门吱呀一声,像是有人在里头叹气。
我转过身,大步朝停在路边的面包车走过去。
面包车颠簸在土路上,我靠着车窗,看着工地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心里空落落的,但又有一种说不清的劲儿——像是终于迈出了一步。
省城的工地比镇上大了好几倍,脚手架密密麻麻地立着,抬头看不见顶。老李把我介绍给项目经理,那人翻了翻我的质检记录,点了点头,“行,你跟着老陈干。”
我白天拿着检测尺满工地转,晚上就睡在工地旁边的活动板房里。省城的灯红酒绿离我很远,我也不想去凑热闹。工友们偶尔拉我去吃夜宵,我推不掉,就坐在烧烤摊边,听他们吹牛,眼睛却总是不自觉地望向街角——看有没有一个扎马尾、背着蛇皮袋的身影。
三个月过去,省城的工地也快收尾了。有天夜里,老陈找我喝酒,几杯下肚,他突然问我:“志强,你一个质检员,怎么天天跟个苦行僧似的?”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
老陈叹了口气,“我听老李说了你的事。要我说,那姑娘要回来,早该回来了。”
我放下杯子,“她说过让我等。”
老陈摇摇头,没再劝。我自己心里也不安,可那句话像一根钉,扎在心口上,拔不掉。
第十一章 去省城闯一闯
省城比我想象中大得多。
大巴车开了四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黄土坡变成了高楼大厦。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帆布包抱在怀里,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根木头簪子——我后来又做了一个,跟原来那根一模一样,怕哪天她回来了,我把旧的弄丢了,拿不出个念想。
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李在出站口等我,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叼着烟,看见我远远就招手:“志强,这儿!”
我拎着包走过去,老李拍了拍我肩膀,说:“省城不比咱们镇上,活多,人也杂,你得机灵点。”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上了一辆面包车。车里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戴着眼镜,看着文绉绉的,叫小赵,是工地的技术员;另一个剃着光头,膀大腰圆,叫刘猛,是钢筋班的班长。老李介绍了一下,刘猛扭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就是周质检?听老李说你干活挺细。”
我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面包车七拐八拐,开了快半个小时,才到了一片工地。脚手架密密麻麻地竖着,塔吊在夜风里晃晃悠悠,几盏探照灯把工地照得通明。老李带我进了活动板房,指了指靠墙角的一张上下铺,“你睡下铺,上铺是小赵的。”
我放下包,铺好床单,把那根木头簪子塞进枕头底下。小赵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盒泡面,递给我一盒,“周哥,还没吃饭吧?先对付一口。”
我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小赵坐在床沿上,一边吃面一边问我:“周哥,你以前在镇上干过质检?”
“干了半年。”我往嘴里扒了口面,含糊地说。
“半年就能被老李看上,你肯定有两下子。”小赵笑了笑,“省城这活可不轻松,甲方那边催得紧,天天派人下来巡检,质量上一点马虎都不能出。”
我嗯了一声,心想在哪儿干活都一样,把事情做好就行。
第二天一早,我换上工装,戴上安全帽,跟着老李上了工地。省城这个项目是个棚改安置小区,十二栋楼同时开工,工地上人声嘈杂,钢筋水泥的味道混着汗味,烟火气很重。我拿着检测尺,从一号楼开始,一层一层往上走,检查钢筋间距、混凝土浇筑厚度、模板垂直度,每一项都记在本子上。
干了三天,我大致摸清了情况。这个工地的问题不少,有些班组为了赶进度,把质量往边上放,钢筋绑扎间距偏大,混凝土养护时间不够,模板支撑也偷工减料。我把问题记下来,去找老李汇报。
老李看完报告,皱了皱眉:“这些问题之前也有人提过,但甲方那边催得紧,工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我摇了摇头,“偷工减料撑不了多久,将来出了事,谁负责?咱们是干活的,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老李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行,你按你的标准来,出了问题我顶着。”
我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不少。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白天在工地上跑,晚上回板房,一个人坐在床上,掏出那根木头簪子看一会儿,再放回去。有时候小赵拉我去夜市吃烧烤,我不想去,他就说:“周哥,你天天闷在板房里,不怕憋出病来?”
我笑了笑,说:“习惯了。”
小赵叹了口气,没再劝。
有一天晚上,我正蹲在工棚门口洗衣服,老李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志强,你来省城,不光是为了干活吧?”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嗯”了一声。
老李喝了一口茶,说:“我认识你两年了,你这个人心里有事,但从来不往外说。那个姑娘的事,我也听老张他们提过一嘴。你要是想找她,省城这么大,你总得先把脚跟站稳了,才有机会。”
我抬起头,看着老李,他脸上的皱纹在路灯下很深,目光却很温和。
“我知道。”我说。
老李拍了拍我的肩膀,站起来走了。我低头看着盆里的衣服,昏暗的水面上晃着路灯的影子,像极了那年夏天,小婉坐在河边洗衣服的样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衣服拧干,挂起来,回了板房。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摸出枕头底下那根木头簪子,在指间转了两圈,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两个月了,存折上的钱又多了两千块。我告诉自己,不能急,先把活干好,把本事学到手,将来才有底气去找她。
可我心里有一个声音,一遍一遍地响:她到底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我闭上眼睛,把簪子攥在手里,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我又早早爬起来,戴上安全帽,拿着检测尺,一头扎进了工地。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我就戴上安全帽,拿着检测尺上了楼。十二号楼已经到了第八层,我蹲在钢筋网上面,一根一根地量,间距、绑扎牢固度,都记在本子上。走到西侧的时候,发现有一段剪力墙的钢筋间距明显偏大,我拿出尺子一量,差了将近两公分。
我下了楼,找到刘猛,把本子递给他看。刘猛瞄了一眼,说:“这活儿是老王带的班,他那人手松,不碍事吧?”
“这不叫碍事,这叫隐患。”我盯着他,“混凝土一浇下去,将来出了问题,谁担得起?”
刘猛挠了挠光头,没说话。旁边的小赵插了一句:“周哥说得对,这事不能马虎。老王那边我去说,让他返工。”
我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上走。走到六楼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图纸,正跟工头说话。工头姓杨,是工地上的现场负责人,平常不怎么下来,今天倒是来了。他看见我,招了招手:“你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杨工头指了指那个中年男人,说:“这是省城天泰建筑公司的陈经理,过来看看咱们的施工质量。”
陈经理看了我一眼,问:“你叫什么?”
“周志强。”
“我看了你这几天的检测记录,写得挺细。”陈经理翻了翻手里的本子,又说,“天泰那边缺一个项目现场管理,你要是愿意,可以过去试试。”
我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杨工头。杨工头点了点头,说:“陈经理看上你了,这是个机会。”
我沉默了几秒,脑子里闪过板房里那张上下铺,还有枕头底下的木头簪子。我抬起头,对陈经理说:“行,我去。”
陈经理笑了笑,说:“那你明天过来报到。”
晚上回到板房,我坐在床上,把枕头底下那根木头簪子掏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小赵推门进来,看见我拿着簪子发呆,没说话,只是把一盒泡面放在我桌上,轻轻带上了门。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簪子放回枕头底下,拿起手机,给妹妹打了个电话:“秀儿,哥在省城找到一份更好的活,妈那边你多照应着,哥每个月按时寄钱回去。”
“哥,你放心吧,妈这儿有我呢。你在外面好好干,别惦记家里。”
挂了电话,我躺下来,望着天花板,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小婉,你等着我,我一定活出个样子来。
第十二章 会议室里那个女老总
第二天早上,我换了身干净衣服,把安全帽洗干净,背上那个旧帆布包,坐上公交车,往天泰公司去。
省城的马路比县城宽多了,两边高楼一栋挨着一栋,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头不知怎么,忽然想起小婉。她以前跟我讲过,她家在省城,有一回她蹲在工棚门口择菜,忽然说:“周哥,省城那边的春天,路边全是樱花,风一吹,花瓣落得跟下雪似的。”我当时笑她,说:“你又没去过,咋知道?”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现在想来,她不是没去过,她是回去过。
到了天泰公司,楼下大厅又高又亮,地板砖能照出人影来。我站在门口,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刷得发白的旧皮鞋,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前台小姑娘问了我名字,打了个电话,然后领着我坐电梯上了十五楼。陈经理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办公室的窗户正对着远处的工地,塔吊在雾蒙蒙的天上慢慢转着。
陈经理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说:“志强,你来了就好。我看了你在那边的检测记录,还有你之前那些年积累的经验,我觉得你这个人踏实。天泰这边刚接了一个棚改项目,甲方是林氏集团,项目不小,咱们得拿出最好的状态来。你刚来,先跟着熟悉一下,后天有一个竞标预备会,你跟我一起去,听听甲方的要求。”
我一听林氏集团,心里动了一下,但没多想。省城姓林的企业多了去了,哪能那么巧。
两天后,我跟着陈经理去了林氏集团总部。那栋楼比天泰的还气派,门口两只石狮子,大厅里摆着一架白色钢琴,一个穿长裙的姑娘正坐在那儿弹曲子,琴声悠悠的,听起来像水一样清。我站在电梯口,左右看了看,陈经理拍了我一下:“别发愣,走了。”
会议室在二十二楼,我们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陈经理跟他们打了招呼,给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我把笔记本和笔拿出来,摊在桌上,手心有点出汗。
等了大概十分钟,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白色职业套装的女人走进来,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男助理,手里抱着文件夹,恭敬地说了句:“林总,这边请。”
那个女人走到会议桌主位,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就在她抬头的那个瞬间,我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那张脸,那个眉眼,那种微微抿着嘴的样子——跟小婉一模一样。
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心脏像被人猛地攥住,又狠狠摔在地上。我使劲眨了眨眼睛,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可她站在那里,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就是小婉。
只是她身上穿的不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而是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装,手上不再是我送她那根木头簪子,而是一块纤细的银色手表,整个人看起来,跟我记忆里那个蹲在河边洗衣服、蹲在灶台前炒菜的小婉,像是两个人,又像是同一个人。
她也看见了我。
就在她目光落在我脸上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她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文件夹“啪”的一声滑落在地上,纸张散了一地。她旁边的男助理赶紧弯腰去捡,低声喊了一句“林总”,可她没有动,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碎开,嘴唇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得吓人。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来,咳嗽了一声,说:“林总,您没事吧?”
林若曦猛地回过神,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文件,重新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说:“没事,刚才手滑了一下。”
她坐了下来,把文件夹打开,可我看见她拿着笔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衬衫也湿透了。我低下头,假装在看笔记本,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耳朵里嗡嗡响,会议室里那些人说了什么,我一句都没听清。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陈经理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小声说:“志强,发什么呆?甲方问咱们施工方案你说两句。”
我猛地抬起头,看见林若曦正看着我,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轻声说:“周代表,你们天泰对这个项目的施工周期和质量把控,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林总,方案内容后期会以书面形式提供给您,我也会根据现场实际情况,持续配套细化调整。”
她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
我低下头,翻了一页笔记本,发现上面一个字都没写,只有我刚刚握笔的时候不小心戳出来的几个小坑。
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可我还是觉得热,胸口闷得发慌。我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可喝下去之后,胃里翻江倒海。
散会的时候,大家站起来互相握手。我收拾好笔记本,低着头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周代表,请等一下。”
我停住脚步,转过身,看见林若曦站在会议桌旁边,她让助理先出去,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眼眶又红了,声音有些发颤:“周哥……”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全搅在一起。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堵得厉害,最终只挤出了两个字:“小婉。”
她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落在她面前那张白色的会议桌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我攥紧了手里的帆布包带子,深吸了一口气,说:“你怎么……成了林总?”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轻轻说了一句:“周哥,我欠你一个解释。”
我看着她,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两年了,我找了她两年,日日夜夜想她念她,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种地方,以这种身份,跟她重逢。
我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我听着。”
第十三章 你认错人了
散了会,我夹着笔记本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走到走廊拐角,身后传来高跟鞋急促的声响,紧接着有人喊了一声:“周代表,请等一下。”
我停下来,转过身,看见林若曦快步走过来,身后跟着她的助理。她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可那双眼睛骗不了人,眼眶泛红,眼底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林总还有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有些复杂,张了张嘴,又看了看旁边的助理,说:“小张,你先去楼下等我,我跟周代表谈一下项目细节。”
助理点点头,抱着文件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像是我心里的那根弦,绷得紧紧的。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说了一句:“周哥,是我。”
我胸口猛地一揪,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我攥紧了帆布包带子,指节发白,咬着牙说:“小婉?”
她点了点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想抬手去擦,可手抖得厉害,半天没擦干净。
“真是你?”我又问了一遍,声音有些发颤。
她使劲点头,嘴唇哆嗦着,说:“周哥,是我,我是小婉,对不起,我……”
我听着她说完,心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四年的夫妻,一起吃糠咽菜,一起晒太阳,一起看月亮,一起在工棚里挤着睡,那些日子,我以为是真真切切的,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林氏集团的总经理。
我转过身,抬脚就走。
“周哥!”她在身后喊了一声,紧接着脚步声急促地追上来,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袖子。
我停下来,没回头。
“周哥,你听我说,我有苦衷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死死攥着我的袖子不放。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她。她哭得妆都花了,眼睛红红的,跟当年在工地上蹲在灶台前炒菜的小婉,像是两个人,又像是同一个人。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是有块大石头压着,喘不上气来。
“有苦衷?”我看着她,声音有些哑,“两年前你走的时候,留了封信,信被雨泡烂了,我只看到‘等我回来’四个字。我等你,等了两年,日日夜夜想着你,念着你,到处打听你的消息,可你呢?你在这儿,是林总,是大老板。”
她听着,眼泪掉得更厉害了,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她,心里头说不出的难受,说不出是愤怒还是伤心,也许都有。我声音低沉地说:“你是林总,我就是个干砖瓦的,建筑工地上出苦力的。四年的夫妻,当是我做了一场梦。梦醒了,各走各的路,谁也不欠谁。”
我说完,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转身就走。
“周哥!”她又在身后喊,声音又急又颤。
我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走到电梯口,按了下楼键。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门缓缓关上,就在门即将合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她喊了一声:“周志强!”
电梯门关上了,我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得厉害。电梯往下降,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砰,一下一下,像是要把胸腔撞开。
到了一楼,我走出电梯,穿过大堂,推开门,走到外面。天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雨。我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努力地把眼眶里的东西憋回去。
我掏出手机,给陈经理打了个电话,说:“陈哥,我身体有点不舒服,先回公司了,下午的会你帮我跟甲方说一声,改天再谈。”
陈经理在电话那头问:“怎么了?脸色不好?刚才开会你就不对劲。”
我说:“没事,可能就是昨晚没睡好,回去歇一歇就好了。”
挂了电话,我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上车,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了公司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小婉的脸,她哭的样子,她喊我“周哥”的样子,她站在会议室里的样子。
我摸了摸贴身的口袋,那里叠着一张发黄的、皱巴巴的纸,是当年那封信的残片,上面只有“等我回来”四个字,勉强能看清,其他的地方,都被雨水泡烂了,一个字都看不清。
我掏出那张纸,看着上面模糊的字迹,心里头翻江倒海。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兄弟,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看。”
我说:“没事,师傅,你开你的车。”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无数颗星星,可我心里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黑漆漆的,看不见光。
车到了公司楼下,我付了钱,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那栋写字楼,想起两年前小婉离开时的那个早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压着那封信。
我那时候以为,她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可一等就是两年。
现在我找到她了,可她却成了林总。
我站在那儿,风吹过来,凉飕飕的,直往骨头缝里钻。我攥紧了那张信纸,把它重新叠好,放回贴身的口袋里,深吸了一口气,往公司里走去。
我走进公司大门,迎面碰见同事老张。老张看我脸色不对,问:“志强,你咋了?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我摆摆手,挤出一个笑:“没事,张哥,就是有点累。”
老张拍拍我肩膀:“那早点回去歇着,别硬撑。”
我点点头,往工位走。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里面几个同事在聊天,说今天林氏集团的项目谈得不错,以后合作机会多着呢。我脚步顿了顿,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疼得厉害。
我走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一堆邮件,我一个都没心思看。脑子里全是小婉的脸,她哭的样子,她喊我“周哥”的声音,还有她站在会议室里,穿着一身职业装,干练又冷艳的模样。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存了两年、却从来没打过的号码。那是小婉离开前留给我的,说等她安顿好了就打这个电话。我打过无数次,每次都提示关机,后来就再没打过。
我盯着那个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下了手机。
我告诉自己,算了,别想了,她过得好就行。可心里头,却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怎么都搬不开。
我深吸了一口气,打开工作文档,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工作上。可眼睛盯着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那些年的画面,工地上灰扑扑的,太阳晒得人发晕,可小婉蹲在灶台前,一边炒菜一边冲我笑,那个笑容,比什么都暖。
我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心想,也许这就是命吧。
第十四章 压在枕头下的那封信
我正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存了两年、从来没打通的号码发呆,忽然听见有人敲办公室的门。抬起头
门被推开,我抬头看见林若曦站在门口,眼眶通红,手里攥着一张纸巾。
“周总,我有话跟你说。”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想站起来,又觉得不妥,只能坐着看她:“林总,有什么话不能等签约之后再说?”
“等不了了。”她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怕再不说,就真的没机会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她今天的妆容很淡,几乎素颜,跟平时在公司里那个精致干练的女总裁判若两人。这种样子,让我想起工地上的小婉。
“你到底是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沙哑。
林若曦没回答,而是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我桌上。信封已经泛黄,边角卷起,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的。
“你打开看看。”
我盯着那个信封,手开始发抖。我认识那个信封,那是我在工地小卖部买的,一块钱一个,买的时候还跟老板娘砍价,说买多了能不能便宜点。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也是泛黄的,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我展开,看见熟悉的字迹,是小婉的,每个字都写得认真,像是怕我看不懂。
“志强,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对不起,我骗了你。”
“我不是什么乡下姑娘,我叫林若曦,是林氏集团的独生女。四年前我爸让我嫁给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我逃婚到了工地。”
“在工地上的四年,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你打灰的时候总是把最轻的活留给我,下雨天你把自己的雨衣给我,发工资的时候你带我去吃最贵的麻辣烫。”
“我想等咱们条件好一点了,我再告诉你真相。可我爸找到我了,他的病很重,我不得不回去。”
“等我回来,志强,等我处理好家里的事,我一定回来找你。你要相信我,这四年,我没有一天是假的。”
“落下款:你的小婉。”
我的眼泪砸在信纸上,洇开了那些本就模糊的字迹。
“我以为你看到信了。”林若曦的声音在颤抖,“我以为你看了信,知道我走了,所以才会离开工地。”
“信被雨泡烂了。”我哑着嗓子说,“那天下了一整夜的雨,工棚漏雨,我回来的时候,枕头下面全是水,信纸都黏在一起了。我慢慢撕开,只看到‘等我回来’四个字,其他的都看不清了。”
林若曦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我找了你好久。”她说,“我处理好我爸的事,回到工地,你已经走了。包工头说你去了省城,可省城这么大,我找了你两年。”
“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我问她,“你明明知道我的名字,以你林氏集团的实力,找个人应该不难吧?”
“我找过。”林若曦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可你用的是假身份证,你叫周志强,可你的真名呢?我查过所有叫周志强的人,没有一个是你。”
我愣住了。对啊,我用的确实是假身份证。当初在老家办身份证的时候,我还小,办证的人把我的名字写错了,写成了周志强,我也懒得改,就一直用着。
“我从来没想过你会是林氏的千金。”我苦笑着说,“你在我心里,就是那个穿着劳动服,跟我一起吃盒饭的小婉。”
“我宁愿自己还是小婉。”林若曦走近我,抓住我的手,“至少那时候,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牵我的手,可以大大方方地亲我,可以说我是你媳妇。”
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那天你为什么走?”我问她,“为什么不等到天亮,等我回来?”
“我爸派人找到工地了。”林若曦咬着嘴唇,“他们告诉我,我爸得了肝癌,晚期,最多还能活三个月。我不得不走,连夜就走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样?”她看着我,“你能跟我一起回去吗?你能面对我爸妈吗?那时候你什么都没有,你拿什么证明你爱我?”
我沉默了。她说的对,那时候的我,确实配不上她。
“我回到林家,接替我爸的位置,打理公司。”林若曦继续说,“我用了两年时间,把公司从亏损做到盈利,又用了两年,把公司做到行业前三。我爸也在去年走了,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我,不该逼我嫁人。”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因为我一直在找你。”林若曦说,“我派了很多人,查了所有工地,都没找到你。直到上个月,我听说达盛集团有个周经理,做事很厉害,短短几年从小工做到了经理。我派人查了,确认是你。”
“所以你就设了这个局?”我指着桌上的合同。
“不是设局,是真心想跟你合作。”林若曦说,“我想看看,你值不值得我等你这么多年。”
“那你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她看着我,眼里的泪光闪烁,“你还是那个周志强,会为了工人加班,会为了工程质量跟甲方吵架,会为了一个小姑娘的家境偷偷给她预支工资。”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小婉,你知道吗?我这些年拼命工作,就是想有一天能站在你面前,告诉你我还记得你。”
“我也记得你。”林若曦哭着笑了,“我记得你打灰的时候总是哼着歌,我记得你吃饭的时候总把肉留给我,我记得你睡觉的时候总把被子往我这边拽。”
“那你现在还愿意跟我一起吃苦吗?”我问她。
“我吃了四年苦,又等了四年,你觉得呢?”
我站起来,紧紧抱住她。她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我也哭得像个傻子。办公室里,两个三十多岁的人,像十几岁的少年一样,抱头痛哭。
“走,带你去个地方。”我松开她,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去哪儿?”
“去工地。”我说,“我想让你看看,你当年看上的男人,现在是什么样子。”
第十五章 身份这道坎真难迈
从林若曦的办公室出来,我整个人都是飘的。脑子里嗡嗡响,像有无数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她就是你媳妇,你媳妇回来了,你还别扭什么?另一个说,她现在是林氏集团的老总,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破工地爬上来的,拿什么跟人家比?
我站在电梯口,看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感觉自己像个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土包子。电梯门开了又关上,我愣是没进去。最后还是从消防通道走的,一层一层往下,楼梯间里回荡着我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锤子砸在心上。
回工地宿舍的路上,我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当年的小婉,穿着劳动服,扎着马尾辫,蹲在工棚门口啃馒头的小婉,怎么就变成了会议室里那个穿着职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的林若曦?那个在工地上跟我一起搬砖、一起扛水泥、一起在雨里淋得湿透的小婉,怎么就成了身家几十亿的千金小姐?
我掏出手机,翻到妹妹的电话,犹豫了半天,还是拨了过去。
“哥,你咋想起来打电话了?”妹妹在电话那头声音很响,背景音里还有孩子的哭声,“是不是出啥事了?”
“没事。”我靠在路边的树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你声音不对。”妹妹到底是了解我的,“哥,到底咋了?”
“我今天……见到小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妹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小婉姐?她在哪儿?她不是走了吗?她回来了?”
“回来了。”我深吸一口气,“她不是小婉,她叫林若曦,是林氏集团的老板。”
“林氏集团?”妹妹显然没听说过,“啥意思?她不是跟你一样在工地干活吗?”
“她骗了我。”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她在工地的四年,到她离开的原因,再到今天在会议室里重逢。我说得很慢,声音很平,但说到最后,嗓子还是哑了。
妹妹听完,沉默了很久。
“哥,你咋想的?”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我心里堵得慌。我觉得她骗了我,可我又觉得她没骗我。她是真的小婉,是真的跟我过了四年日子的媳妇。可她又是林氏集团的千金,是那个我连正眼都不敢看的大老板。”
“所以呢?”妹妹语气很平静,“你怕了?”
“我不是怕。”我急了,“我就是觉得……觉得现在我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哥,你听我说。”妹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认真,“你从小就是这样,啥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啥事都觉得自己不够好。当年爹走得早,娘瘫在床上,你十几岁就出去打工,供我读书,供咱们家过日子。你觉得自己不配,可你凭啥不配?你凭啥觉得人家有钱你就矮一头?”
“我不是……”我想辩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你就是。”妹妹一字一顿地说,“哥,你要是因为人家有钱就不敢爱了,那才是真完了。你想想,小婉姐在工地跟着你吃了四年苦,她图啥?图你钱?你那时候有啥钱?她图你地位?你那时候就是个工人。她图你啥?她图你这个人,图你对她的好,图你把她当媳妇疼。你现在倒好,人家有钱了,你反倒觉得自己配不上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哥,你听我的。”妹妹继续说,“你要是真喜欢她,就别管她是谁。她现在是林氏集团的老板,可她也是你媳妇。你想想,她在工地的时候,你给她削苹果,她给你缝扣子,你们俩一起在雨里跑,一起在雪地里走,这些都是真的,不是假的。她有钱没钱,跟你有啥关系?你要是因为钱就不敢爱她,那你才是看不起她。”
我蹲在路边,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可是……”我还是不甘心,“工友们都在说,说我被富婆包养了,说我走狗屎运,说我……”
“你管他们干啥?”妹妹打断我,“他们爱咋说咋说,你过你的日子,关他们啥事?哥,你想想,你要是因为怕人说闲话就放弃小婉姐,你以后会不会后悔?”
我沉默了。
“我后悔。”我低声说,“我肯定会后悔。”
“那就对了。”妹妹的声音软下来,“哥,你别怕。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你从一个小工干到项目经理,你凭的是真本事,不是靠关系。你不是配不上她,你是配得上所有人。你只要记住,她是你媳妇,你也是她男人,就行了。”
我挂了电话,蹲在路边哭了很久。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走过,有人看我两眼,有人干脆绕开。我不管,我就那么蹲着,哭得像个傻子。
哭完了,我站起来,擦干眼泪,掏出手机,翻到林若曦的号码——那是她刚才硬塞给我的,上面写着“小婉”。
我拨了过去。
“喂?”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
“小婉。”我叫我叫了四年的名字,“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我在公司。”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你愿意来?”
“我去。”我说,“我去找你,当面跟你说清楚。”
挂了电话,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她公司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眼眶通红的样子很奇怪,但没多问。
车子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我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心里忽然平静了很多。妹妹说得对,我要是因为钱就不敢爱她,那才是真的完了。她当年在工地跟我吃苦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想,就觉得她是我媳妇,我得对她好。现在她有钱了,我怎么反倒想东想西的了?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管她现在是谁,她都是我的小婉。那个在工地门口啃馒头的小婉,那个在雨里跟我一起淋雨的小婉,那个在工棚里跟我一起过苦日子的小婉。
车子停在林氏集团楼下,我付了钱,下车,抬头看着那栋高耸入云的大楼,迈步走了进去。
第十六章 硬骨头不好啃
从林氏集团大楼出来的时候,我脑子里还在嗡嗡响。刚才在顶楼办公室,小婉——现在该叫她林若曦了——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跟我面对面说了将近两个小时。她哭了好几次,我也红了眼眶。她说当年的事,说她爸逼她嫁给陆鸿远,说她妈病重,说她走之前在枕头底下压了信。她说得越多,我心里的那根刺就越软。
可出了大楼,风一吹,我又清醒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西装革履的白领们,看着路边停着的那些我连名字都叫不上的车,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工装——虽然已经不是当年那件破破烂烂的,但跟这个地方还是格格不入。
手机响了,是工地上的老张。
“老周,你赶紧回来,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以为出了什么安全事故,连忙拦了车往回赶。到了项目部,老张在门口等我,脸色很难看。
“咋了?”我问。
“甲方那边突然通知,说咱们的质检报告有问题,要重新审核,这一停就是三天。”老张压低声音,“还有,他们点名要换掉你,说你在现场管理上存在漏洞,要调你去别的标段。”
我一愣,“谁说的?”
“陆总。”老张看了一眼四周,声音更低了,“就是那个陆鸿远,林氏集团的大股东。听说他跟林总有点……那个什么,反正他跟咱们公司上面说了,不让用你。”
我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
刚才在办公室里,小婉跟我说过,当年她爸逼她嫁的就是陆鸿远。这两年她回来接手公司,陆鸿远一直没死心,明里暗里想要把林氏集团吞掉。现在知道她又跟我联系上了,肯定坐不住了。
“行,调就调。”我说,“哪个标段?”
“四标段,最远那个,临河那段。”老张叹了口气,“那边条件差,工人都没人愿意去,甲方那边催得紧,工期又紧。你去了,那不就是……”
“我去。”我打断他,“有活干就行。”
老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劝。
当天下午,调令就下来了。说是调令,其实就是口头通知,项目经理把我叫到办公室,支支吾吾说了半天,意思就是让我去四标段。我二话没说,收拾东西就过去了。
到了四标段,我才知道情况比我想象的还差。工棚漏风,机械设备老旧,材料堆得乱七八糟,工人只剩七八个,还是老弱病残那种。负责这个标段的小刘看到我,差点哭出来。
“周哥,你可算来了。我都快疯了,甲方那边天天催,材料跟不上,工人又跑了一半,我……”
“别急。”我看了看现场,“慢慢来,先别慌。”
我带着剩下的几个人,把现场重新整理了一遍。材料分类码好,设备能修的就修,不能修的就拆了换零件,把工棚修好,把工具清点好。忙到天黑,几个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看着整齐多了的现场,大家都松了口气。
“周哥,你图啥?”晚上吃饭的时候,小刘问我,“你本来是管整个项目的,现在被弄到这儿来,你不委屈?”
“委屈有啥用?”我扒了一口饭,“干活就是干活,在哪儿干不是干?再说了,你要让甲方觉得你不行,你更得把活干好,让他们没话说。”
小刘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周哥,我听说了,是那个陆总故意整你。他是不是跟林总……”
“别瞎打听。”我打断他,“咱们把活干好就行。”
嘴上这么说,我心里其实也憋着一股气。我知道陆鸿远想干什么,他想让我在这个标段上栽跟头,让所有人都觉得我能力不行,让小婉看看她选的人多没用。
可我偏不让他如意。
接下来的日子,我带着这七八个人,每天天不亮就上工,天黑才收工。材料不够,我就去别的标段借,实在借不到,就自己想办法,用旧料改,用废料凑。人手不够,我就自己上,钢筋绑扎、混凝土浇筑、模板支护,啥活我都干,一身泥一身汗,跟工友们打成一片。
开始的时候,大家还有点怨气,觉得被扔到这个烂摊子上,活该倒霉。可看我天天跟他们一起干活,一起吃饭,一起住在漏风的工棚里,大家慢慢就不说什么了。老李头还偷偷跟我说:“周哥,你是不是得罪了啥大人物?不然咋把你弄这儿来了?”
“得罪啥大人物?”我笑了笑,“我就是个干活的,跟谁都没仇。”
“那陆总为啥整你?”
“他整他的,我干我的。”我说,“活干好了,他还能把我咋样?”
老李头摇摇头,叹了口气,没再问。
一连干了二十多天,我们把四标段最难的几段工程全部抢了出来。甲方巡检组来检查的时候,我带着他们看了现场,一项一项地解释施工方案和质检情况。巡检组的人看了半天,面面相觑,最后带队的老刘说了一句话:“这个标段,质量是全标段第一。”
我愣住了。
“你们这个标段,是条件最差的,可干出来的活,是最好的。”老刘拍拍我的肩膀,“小周,你不错,等甲方那边的评审报告出来,我给你们报上去。”
我笑着道了谢,心里却忽然有点发酸。
巡检组走了之后,工友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我:“周哥,咱们是不是过关了?”“周哥,甲方那边表扬咱们了?”“周哥,那个陆总不会再整你了吧?”
我看着他们一脸期待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些日子,大家跟着我吃苦受累,没一个人抱怨,没一个人退缩。他们信我,跟着我干,就是要让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看看,我们不是孬种。
“没事了。”我说,“活干好了,谁也挑不出毛病。”
小刘在旁边抹了一把脸,眼眶有点红,嘴上却骂骂咧咧的:“那个陆鸿远,真不是个东西,居然想用这种办法整你。他以为他是谁?有钱了不起啊?”
“别说了。”我拍拍他,“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活干完了就行。”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清楚,陆鸿远不会就这么算了。他既然能把我调到这里来,就还能想出别的办法。我要是被他压住了,那才是真的输了。
晚上回到工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一下,是小婉发来的消息:“周哥,听说你调去四标段了,还好吗?”
我看了一会儿,回了一句:“挺好的,活干完了,甲方巡检组还说质量第一。”
她很快回了一句:“我就知道你能行。”
我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可下一秒,我又想起陆鸿远那张脸,想起他背后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心里又沉了下去。
我告诉自己,不能怕。我要是怕了,那就真的输了。我要是被压住了,那就是对不起小婉,对不起那些跟着我的兄弟,也对不起我自己。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心里暗暗发誓:不管陆鸿远出什么招,我都接着。我周志强别的本事没有,就这一身硬骨头,他啃不下来。
第十七章 年会上那根木头簪子
巡检组走后没几天,小婉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林氏集团要办年会,让我去参加。
“我去干啥?”我愣了一下,“我又不是你们公司的人。”
“你是我请的客人。”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倔强,“周哥,你来吧,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答应了。
年会在省城最豪华的酒店办的,我穿着一身新买的黑色夹克,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些西装革履、珠光宝气的人进进出出,心里头直打鼓。要不是小婉提前给了我座位号,我真想转身就走。
宴会厅里摆了三十多桌,灯光璀璨,台子上铺着红毯,背景板写着“林氏集团年度盛典”几个大字。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看着周围那些谈笑风生的老板和经理,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别人家的傻小子。
小婉没来接我,她作为总经理,要主持整场年会,忙得脚不沾地。我看见她穿着黑色长裙,头发盘得高高的,站在台上致辞,声音清亮,落落大方,跟工地上那个穿着旧棉袄、蹲在灶台边剥蒜的姑娘判若两人。
我低头喝了一口水,胸口有点堵。
致辞完了是颁奖,颁奖完了是节目表演,几个部门的小姑娘上台唱歌跳舞,台下掌声一片。我坐在那儿,四周都是陌生人,没有一个人认识我,没有一个人知道我为什么来。
正想着,小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周哥,跟我来。”
她带我走到前排最中间的那一桌,桌上坐的都是林氏集团的高管,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大老板。小婉让我坐在她旁边,给我倒了杯茶,低声说:“别紧张,就当是来吃饭的。”
我嗯了一声,捏着茶杯没说话。
旁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小婉介绍说那是她爸林国安。我站起来喊了一声“林叔叔”,林国安点点头,没多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冷淡,但也绝对算不上热情。
我知道,他还在打量我,还在掂量我够不够格。
饭吃到一半,小婉忽然站起来,拿过话筒,走到台子上。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以为她要宣布什么重要的事。
小婉没有拿稿子,她站在灯光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的方向。她笑了一下,把手伸进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根木头簪子。
那根簪子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我在工地上用铁钉和木工刀给她雕的,雕了整整一个礼拜,雕得不好看,上面还划了好几道口子,她却当宝贝一样,走到哪儿戴到哪儿。
“这根簪子,是一个男人送给我的。”小婉的声音传遍整个宴会厅,“四年前,我从家里逃出来,跑到一个工地上帮厨。那时候我什么都不会,不会生火,不会切菜,连土豆皮都削不好。是他,一点一点教我,把肉菜留给我,自己吃馒头蘸咸菜。他一个月挣四千块,给我买了一件三百块的棉袄,自己穿了三年破工装。”
台下开始有人低声议论,交头接耳。
小婉没管,继续说:“那个男人,今天也来了现场。他叫周志强,是我在工地上没领证就嫁了四年的男人,也是我这辈子最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一件事。”
全场鸦雀无声。
我坐在那儿,浑身的血往上涌,手掌心全是汗。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有人惊讶,有人不解,有人皱眉,还有人偷偷拿出手机拍视频。
小婉看着我,眼眶红了,声音却稳稳的:“我逃到工地那四年,是我这辈子最不会后悔的日子。因为他教会了我踏实、真诚。他让我知道,一个人值不值得托付一辈子,不是看他有多少钱、开什么车、住什么房子,而是看他吃了多少苦还在笑,受了多少委屈还不低头。”
她停了一下,攥着那根木头簪子,声线有点发抖:“周志强,你愿意再娶我一次吗?这次我们也去领证,去民政局,光明正大地领。你愿意吗?”
宴会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但我没有犹豫。我穿过那些桌子,绕过那些目瞪口呆的高管和老板,一步一步走上台,走到小婉面前。
我看着她,看着她手里那根木头簪子,看着她眼眶里打转的泪,忽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什么身份差距,什么闲言碎语,什么陆鸿远,什么后台靠山,在那一刻全都不值一提。
我握住她的手,把那根木头簪子轻轻抽出来,笨手笨脚地帮她别进头发里。她头发盘得太高,我别了好几下才别稳,手抖得厉害。
“我娶你。”我说,声音有点哑,“这次把红本本补上,再也不弄丢了。”
小婉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抬手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抱紧她,感觉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粉味道,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台下沉默了足足三秒,然后忽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还有人站起来喊“好”。林氏集团那几个高管面面相觑,有人摇头叹气,有人低头喝水,有人偷偷看林国安。
林国安坐在那桌最中间的位置,端着酒杯,脸色很复杂。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台上哭得妆都花了的小婉一眼,沉默了很久,最后举起手里的酒杯,朝我的方向轻轻晃了晃,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我看见了。
我冲他点了点头,他也朝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我懂:他认了。
那天晚上,小婉喝了很多酒,脸颊红扑扑的,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我扶着她出了酒店大门,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周哥,我总算把你找回来了。”
我搂紧她,没说话。
城市夜晚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路边的车水马龙呼啸而过,冷风刮在脸上生疼。可我心里是热的,热得像那年夏天工地上那碗油泼面,热得像她递给我的那碗姜汤,热得像那根木头簪子,被她攥着,四年都没舍得扔。
第十八章 这回把红本本补上
年会之后,我本以为事情会顺顺利利地走下去,可陆鸿远那边到底不肯善罢甘休。
那天小婉接到财务总监的电话,说陆鸿远那边提交的棚改项目材料里,有一份关联公司的资质文件做了手脚,明显是想把林氏拖进不合规的泥潭里。小婉气得脸都白了,拿着材料直接去了林国安的书房。
林国安看了那份文件,沉默了很久,最后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说了句:“我去找他爸。”
陆鸿远的父亲陆正兴跟林国安是几十年的老交情,当年两个孩子差点联姻,也是两家家长撮合的。林国安一个人开车去了陆家,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小婉后来说,她爸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平静,只跟她讲了一句:“陆家那边不会再找麻烦了,合作也停了。”
陆鸿远后来托人带过话,说那些材料是下面的人弄错了,他不知情。但这话谁信谁傻。林氏董事会直接表决通过,终止了跟陆鸿远那边所有项目的合作,陆正兴亲自给林国安打了个电话,说了句“对不住”,这事就算翻篇了。
小婉把消息告诉我的时候,我正蹲在工地边上吃盒饭。她穿着高跟鞋踩在泥地里,差点崴了脚,我赶紧扶住她,她顺势坐在我旁边,拿我手里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口,说:“周哥,我爸说想见你。”
我嚼着饭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是鸿门宴,”小婉笑了一下,“就是想跟你吃顿饭,聊聊。”
我跟林国安那顿饭吃得不算轻松,但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难熬。他坐在饭店包间里,穿着简单的夹克衫,倒了一点白酒,端起杯子朝我举了举:“听说你那个月的质检报告,把你们自己公司的人扣了十二分?”
我点点头:“不合格就是不合格,自己人更不能放水。”
林国安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浅,但眼角的皱纹舒展了不少。“若曦小时候,她妈妈教她,找男人要找骨子正的。我一直觉得她任性,不懂事,现在看来,她比我看人准。”
我端杯跟他碰了一下,白酒辣嗓子,但心里是暖的。
那之后,林国安问过我一句,要不要到林氏来,给个副总的职位。我想都没想就摇头了。我说:“林叔,我不会去林氏。我干的是建筑这行,一砖一瓦我心里踏实。我回原来的公司,做个管质量的副经理,把每一个棚改项目都盯好,不比当副总差。”
林国安盯了我好一会儿,最后端起酒杯,说了句:“行,有骨气。”
小婉知道我这个决定之后,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她靠在厨房门框上,一边剥蒜一边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选。你要是真去林氏当什么副总,我反倒觉得你变了。”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闷声说了句:“你爸那边,真不嫌我?”
“嫌你什么?”小婉侧过头,拿剥了蒜的手在我鼻尖上点了一下,“嫌你当初把肉菜都留给我?嫌你大半夜背我去镇上看病?嫌你给妈治好了腿?你问问他自己,他嫌不嫌。”
她说的“妈”,是我妈。
年会之后没几天,小婉就催着我把母亲从老家接到省城来。我妹妹打电话说,妈不愿意来,怕拖累我。小婉接过电话,跟我妈聊了半个小时,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我妈第二天就收拾东西让妹妹送她上了火车。
小婉提前联系好了省城最好的骨科医院,给母亲做了全面检查,又请了专家会诊,前后折腾了一个多月,母亲终于能拄着拐杖下地走路了。那天母亲在病房里试走第一圈的时候,我妹妹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我妈自己倒没哭,只是拉着小婉的手,反复说:“好闺女,好闺女。”
小婉蹲在病床边,帮我妈整理裤腿,抬头笑了笑:“妈,以后我天天给您做好吃的,您得把身体养好,等着抱孙子呢。”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满脸褶子。
婚礼定在了那年秋天。
小婉说,哪儿都不去,就在我们当初认识的工地上办。我把这话跟原来的工头张叔一说,张叔当即拍板:“成!工地上的事我来安排,保证给你办得比当年那几桌酒席排场十倍!”
婚礼那天,工地上搭起了红棚子,工友们从四面八方赶回来,有的专门请了假,有的坐了几个小时的火车,就为了来喝这杯喜酒。张叔让人在脚手架上挂满了红灯笼,风吹过来,红灯笼摇摇晃晃的,像极了当年工棚里那些红被面。
小婉穿了一身红嫁衣,不是那种昂贵的定制婚纱,是她在网上挑了好几天挑中的一套中式嫁衣,领口绣着暗纹的牡丹花,裙摆宽宽的,走起路来像一团火。她把那根木头簪子插在发髻上,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然后回头冲我笑:“周哥,好看吗?”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好看。”
工友们起哄着让我们拜天地,没有高堂,张叔就把我母亲的轮椅推到正中间,又给小婉爸妈摆了椅子。林国安坐在那把椅子上,穿着西装,表情有点不自在,但嘴角一直翘着。
拜完天地,张叔从兜里掏出一个红本本,高高举起来,喊了一嗓子:“这回,红本本可有了!谁也别想赖账!”
全场哄堂大笑,工友们拍着桌子喊“亲一个”“亲一个”。我红着脸,低头看着小婉,她仰着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像极了那年夏天她在工棚里对我说的那句“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人了”。
我弯腰把她抱起来,她惊呼一声,搂住我的脖子,红嫁衣的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工地上欢呼声震天响,红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脚手架上的彩带被吹得沙沙作响。我抱着小婉,站在那片我们曾经一起搬过砖、扛过水泥、吃过油泼面、看过月亮的工地上,觉得这辈子值了。
小婉把脸贴在我胸口,轻声说了一句:“周哥,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我抱紧她,下巴蹭着她的头发,闻到她头发上那股熟悉的洗衣粉味道,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嗯,”我说,“不分开,这辈子都不分开。”
夕阳把整个工地染成了暖金色,红灯笼亮起来,工友们围成一圈,拍着手,笑着闹着。张叔把红本本塞进我怀里,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子,好好过日子。”
我攥着那个红本本,看着怀里的小婉,看着她发髻上那根木头簪子,忽然觉得,这世上最值钱的东西,从来不是什么股份、房产、豪车,而是你落魄时有人陪你吃苦、你得意时有人记得你本来的样子,是你弄丢了她四年,她还愿意在原地等你。
小婉从我怀里探出头,一脸认真地看着我:“周哥,你以后不许再叫我林总。”
“那叫你什么?”
“叫媳妇儿。”
我笑了,把她往怀里又搂紧了一点,低头在她耳边说:“好,媳妇儿。”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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