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襄这地方,土薄,风硬,但再薄的地也能刨出庄稼来。唯独李老栓家那一亩三分地,邪门得很。

头年种白菜,白菜烂心。二年种萝卜,萝卜空心。后来换了南瓜,南瓜长到拳头大就蔫了,藤蔓上挂着一串干瘪的疙瘩,像哭皱的脸。邻家说他家地有毒,李老栓不信,背了两筐粪肥进去,翻了三遍土。种下去还是死。

村里人渐渐不从他家门口过了。寡妇赵三嫂养的两只鸡钻进去啄食,第二天就歪着脖子打转,没挨到天黑就蹬了腿。赵三嫂站在门口骂了半天,李老栓闷头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一句话没回。

但墙根有棵枣树。

不是栽的,自己冒出来的。歪脖子,疤疤瘌瘌,树皮皴得像老人的手。到了秋天,满树枣子红得发紫,甜得齁嗓子。李老栓年年打枣,一筐筐装满了送到村里各家,唯独赵三嫂不收,说"你家东西有毒"。

李老栓四十岁那年娶了媳妇,从忻州那边过来的,姓孙,带个六岁的闺女。过门第二天,孙氏就拿了铁锹要刨那棵枣树,说歪脖子树碍风水。

李老栓一把夺过锹:"不能刨。"

"为啥?"

他不说。孙氏又问了几回,他只摇头。后来问急了,他蹲在树底下,拿烟袋锅子敲了敲树干,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底下埋着人。"

孙氏手里的笤帚掉在地上。

那年月兵荒马乱,李老栓十八岁的时候,村里来了一队溃兵,见东西就抢。他爹挡在门口不让进,被一枪托砸倒,后脑勺磕在墙根的石头上,当场没了气。溃兵抢了粮就走了,李老栓抱着他爹哭到天亮。

他爹生前最爱吃枣。家里穷,买不起,每年入秋就去隔壁村帮人打枣,东家管一顿饭,临走再给一捧带回来。李老栓记得他爹把枣核吐在手心里,一颗颗攒着,说等攒够了种一棵枣树。

树没种上,人先没了。

李老栓把他爹埋在墙根底下,用一块瓦片立了记号。第二年春天,那个位置长出一棵枣树苗。歪歪扭扭的,像他爹弯腰捡枣的样子。

孙氏听完,半晌没说话。过了几天,她把带来的闺女叫到跟前,指着那棵枣树说:"往后每年给这树磕三个头。这是你爷爷。"

闺女懵懂地磕了。李老栓站在旁边,眼眶红了一整天。

后来那院子还是种啥死啥。但孙氏不再问了,每年秋天照样打枣、晒枣、腌枣。赵三嫂的孙子偷吃了一口她家送去的醉枣,没死,活得壮实得很,追着满村跑。赵三嫂后来也不骂了,只是路过那院墙时,脚步放轻些。

再后来李老栓老了,干不动了,坐在枣树底下晒太阳。孙氏给他端水,他忽然说:"等我不在了,也埋这儿。"

孙氏瞪他:"说啥胡话。"

"挨着爹近。"他闭着眼笑,"秋天他还能给我递颗枣。"

院子里那片地还是荒着,长不出东西。可每年秋天,墙根那棵歪脖子枣树照样红得惊心,甜得齁人。定襄的老人们路过,都要说一句:这树底下有根。

什么东西扎下去,就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