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金殿点将
京城朝会散了三天,临渊关的军报就进了兵部。
我跪在金砖地上,膝盖硌得生疼。龙椅上那位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徐家小子,这一仗打得漂亮,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
我抬起头,目光从武将班列扫到文官班列,最后定住。大殿里忽然静得能听见烛花炸裂的声响。我指着那几个人,一字一句:“臣要他们。”
一片死寂。我爹的手指攥紧了剑柄,却没有回头看我。皇上手里那把玉如意,在龙案上磕出一声脆响。
那是差不多一百天前的事了。
那时候北狄还没犯边,我还只是个京营里领着闲差的百户。
每天点卯、巡营、打熬筋骨,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我爹徐建国是神威将军,当朝武将之首,可我跟他之间的对话,一年到头屈指可数。
他看我的眼神,永远是冷冰冰的,像是在看一块不成器的铁坯。
直到董永安在金殿上举荐了我。
董永安是兵部左侍郎,文官出身,圆脸、细眼,说起话来总是带着三分笑。
那天朝会上,北狄犯边的急报一封接一封送进宫里。
十二座城池连着丢,满朝武将装聋作哑。
皇上连问三遍“谁可领兵”,大殿里静得跟坟地似的。
董永安出列了。
“臣举荐一人,神威将军之子,徐炫明。”
满朝哗然。一个谁也没听说过的年轻人,京营百户,从来没带过大军,凭什么领兵守城?有人小声嘀咕,说董永安这是在给徐家上眼药。
我更没想到的是,我爹沉默了很久,然后出列,领旨谢恩。他说:“臣,替犬子谢恩。”
散朝后,我在宫门外等他。日头很大,晒得石阶发烫。我倚着马桩看他一步一步走出来,走到我面前,站定。
“你领的军令,是你答应的。”我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他没接话,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跟上他的脚步,声音压得低:“你是不是觉得,我死在那边,反而给你省心?”
他的脚步骤然顿住,停了片刻,又往前走。
后晌的风卷着尘土从街面上吹过,他那身官袍的袍角被掀起来,露出里头的旧甲衬。
我看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好像比记忆里矮了一些。
但心里那口火,压不下去。
当夜,我在后院收拾行囊。
院墙外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有人从塞进来一封信。我捡起来,信封上没名没姓,拆开只有一页薄纸,九个字:城若破,带人走,别管我。
那股墨香,我认得。是我爹书房里头那块磨了几十年的老墨的味道。我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塞回门槛底下,踩着月光回了房。
第二天卯时,大军开拔。
三千残兵排成三列横队,一眼望去,跟叫花子似的。
其中一半是没上过战场的辅兵,另外一半老兵眼神发直,浑身透着疲态,像是等死的。
我点了名,绕着队伍走了一圈,手里攥着那卷城防图,什么也没说。
城头上一面灰扑扑的军旗垂着,旗角上绣着两个褪色的字:临渊。
我跨上马背,回头看了一眼城门楼方向。
他没有来送我。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转,便被我压了下去。
我夹紧马腹,朝着西北方向冲去。
身后三千人稀稀拉拉跟上,马蹄扬起一路黄尘。
路上走了二十一天。
越往西北走,景色越荒凉。
过了灵州府之后,路两边开始出现残破的村落,房屋烧成黑壳,田地里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一路上风声很大,呼呼地刮过旷野,像是有人在远处呜咽。
马武贵走在我身侧。
他是主动请缨随军来的,我爹没拦。
他五十多岁了,头发花白,满脸沟壑,说话总喜欢先笑一声。
一路上他絮絮叨叨跟我讲早年在边关打仗的事,讲我爹年轻时如何勇猛,讲他们那拨老兄弟如何出生入死。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快到临渊关的那天傍晚,他忽然收了话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少爷,末将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什么?”
“董大人为何偏偏举荐你?”他皱着眉,“你跟董家从无往来,无冤无仇的,他图什么?”
我勒住马,望向远处那道灰蒙蒙的城墙轮廓,没有回答。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无缘无故的举荐,比当面的敌意更让人心里发毛。
02:孤城初见
临渊关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
城墙塌了将近一半,缺口处用木桩子和沙袋草草堵着,比村里大户人家的院墙强不了多少。
城门楼上的箭楼烧得只剩骨架,黑黢黢的,像一排烧焦的牙。
城门楼外悬着一具风干的尸体,脖颈上拴着麻绳,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前任守将被北狄破城后杀掉的,头挂在杆子上,身子吊在城门口,已经晾了半个多月。
马武贵走到我身边,脸色难看:“这城……怎么破成这样了?”
我没答话,骑马踏过吊桥,进了城。
城里的景象更让人心凉。
街上冷冷清清,两旁的民居有一半只剩断壁残垣,被烧过、砸过,到处是焦黑的痕迹。
稀稀拉拉的百姓蹲在墙根底下,目光呆滞地看我们进城,像是一群丢了魂的泥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土腥气,混着腐败的臭味。
府衙大堂倒是没有垮,就是那股霉味熏得人头疼。
我让亲兵把临渊关的册子翻出来,一根蜡烛点了一夜,总算把家底盘清楚了。
守城兵卒不到两千五,其中能打的不到两千。
粮仓里存粮加一起不到三千石,够全城军民吃上十天。
箭矢、滚石、火油,统统只有账面数字的六成。
城防图上标有三座库房和七处箭楼,实际还能用的连一半都不到。
我合上册子,在桌边坐了半宿。
第二天一早,我把所有将领召到府衙,包括马武贵在内。
我摊开城防图,手指顺着城墙走势一路划过去,在西门水门的位置停了停。
图上标注那里有一道暗渠,宽五尺,深一丈,通向城外一道干涸的河道。
“这道水门能走人吗?”我问马武贵。
马武贵探过头来看了看,摇头道:“少爷,那是旧图。水门早堵死了,末将进城后特意勘查过,那处渠口被土石填了,过不了人。”
我看着他,他的目光坦然,回望着我。
我没再多问,把图纸收起来,安排众人分管城防。
当夜,我带着两个亲兵,悄悄摸到西城水门。
夜色里,城根脚下那道石砌渠口确实填了土,填得不像旧土,倒像是最近才回填的。
我蹲下身子,伸手扒开一层浮土,露出来的是一排码得整齐的青砖。
砖缝里嵌着三根新木楔子,松得很,像是被人撬开过,又原样按了回去。
我跟那两个亲兵打了个手势,什么也没说,把木楔子塞回原处,又用浮土盖好,顺着原路回了营帐。
躺在行军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马武贵说那是旧图,说水门堵死多年。
但那些新木楔子说明了什么呢。
我强迫自己闭上眼,在黑暗中把所有线索串了一遍。
董永安无缘无故举荐我来守临渊关。
前任守将战死后这里被朝廷视为弃子,粮草给了一半都不到。
马武贵主动请缨随军,他是我爹三十年的老兄弟。
水门的砖缝里有新撬过的痕迹。
这些事像一把碎渣,被风吹成一团乱麻,让人抓不住头绪。
一夜没睡踏实。
四更天时我干脆坐起来,翻找城防图的册子。
借着烛光,我在蒙灰的卷宗里忽然看到一处记载:永康二年冬,临渊关水门修葺,由兵部签批调拨军费纹银八千两。
修葺记录是董永安签押的。
但接下来的账目里,实际用度却只有三千两。
剩下的五千两,既不注明去向,也没有结余记录。
账平不了,签押还清清楚楚。
我把那页纸抄了下来,叠好塞进怀里,吹熄了蜡烛,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
窗外风声呜呜的,像是远方的战场上传来一阵阵号角。
那是错觉。
但,错觉也好,预感也罢,这座城里的麻烦,恐怕才刚刚开始。
03:首战试刀
北狄的前锋来得比我预想中更快。
第三日清晨,瞭望哨的画角急急吹响。我披甲登城,远远看见一条黑线从地平线上漫出来,越来越粗。三千骑,烟尘滚滚,那是来试探虚实的。
马武贵站到我身侧,沉声道:“这拨是前锋,后头主力恐怕离得不远。”
我点头。
北狄的做法向来如此,斥候跟上,试探城防虚实,一旦发现破绽,大军压境。
我回身扫了一眼城上的兵卒,一个个握着兵器的手都在打颤。
这城守不住,谁都清楚,包括我自己。
但守不住也得守。
“传令下去:今夜开伙,每人加半碗干饭。老子带人出城。”
马武贵猛地转头:“你要劫营?”
“他们刚到,营盘没扎稳,马没卸鞍,人困马乏。我偏偏今晚动手。”
他嘴唇动了动,想劝,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天擦黑时,我点齐五百精壮,从北门摸出城,马蹄裹布,刀口抹灰,兜了个大圈子绕到北狄前锋营寨的侧翼。
那营寨果然扎得草率,帐篷乱排,拴马桩子歪歪斜斜,连外围的鹿角都只做了一半。
我趴在高处看了片刻,确认了放粮草的位置。
北狄人大概是连日行军太过得意,觉得这座破城随时能拿下来,竟然连放哨的明哨暗哨都只安了零星几个。
我把五百人分成两支,一百人绕后先断他们的马,四百人跟我正面冲。
夜风从草原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草腥气。
我举起刀,低声说了句:“上。”
火油罐子先飞进营寨,落地砸碎的声响被罐子里塞的棉布和引信消了音。
火“轰”地腾起,照亮整片营寨。
马匹受惊嘶叫起来,紧接着营帐里传出慌乱的人声。
我带着人从侧翼撞进去,刀劈火把,专烧帐篷,砍拴马绳。
北狄兵从梦中惊醒,光着膀子往外跑,踩到火堆、撞到帐篷桩子、被自家马匹踩翻在地,一片鬼哭狼嚎。
我在混乱中砍翻了两个挡住去路的敌兵,冲到粮草车边,三刀挑破油布,一颗火把扔进去,火焰腾起一丈多高。
“撤!”
折腾了顶多两炷香的工夫,我带着人原路撤出,一路狂奔回城。
城门合拢的那一刻,敌营方向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
城头上的守军看得目瞪口呆,有人忍不住大喊了一声,紧接着一片欢呼。
身后那熊熊火光映在脸上,热浪隔着那么远都能感觉得到。
回帐清点,伤七十多,阵亡二十几个,杀敌二百余,烧粮草车十五辆。这个账,做得过。
但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亲兵就慌张跑进来,手里捧着一把刀:“大人,打扫战场时从北狄兵尸体上摘下来的,您看这个。”
刀鞘是旧铁梨木的,上面锈迹斑斑。
我翻过刀鞘,在护手处看见一个钢印打的记号:一个“临”字加上“毂”字纹。
这是临渊关军械库的制式标印。
这批军刀,是三年前报废、上报朝廷销毁的那批。
我握着刀柄,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三年前“报废”的军械,三年后出现在北狄骑兵的腰间。
库房里的账目上写着“折银入账”,实际上它们根本没被销毁,而是被卖了出去。
卖给了正在攻打临渊关的敌人。
而签押批准报废这批军械的,就是兵部左侍郎,董永安。
马武贵站在帐门口,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刀上,脸色瞬间变得极不自然。
他没有凑近,也没有发问,只是在门口站了片刻,便转身走了。
我注意到他走路时,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
我把那把刀翻过来,刀锋上有一道崩口,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成了黑褐色。我在心里默默给董永安记了一笔。这笔账,迟早要跟他对上。
04:围城疑云
果然不出所料,北狄主力第七天就到了。
站在城墙上,一眼望出去,漫山遍野全是营帐。
旗幡蔽日,牛角号低低地吹着,绵延出去好几里。
探马数了数,说约莫五万人。
五万对两千五,二十比一的差距。
马武贵站在我身边,脸色铁青,喉咙里挤出一句:“少爷,这座城,守不住。”
我看着他,淡淡重复了一句:“守得住。”
他不再言语。当天下午,北狄围城便合拢了。四面城门外,一座座营盘连成一线,把所有进出的通道都堵死了。
围城第五天的一个坏消息传来了。
粮仓的管事跪在府衙大堂里,满头冷汗,说粮仓里的存粮有近三成是陈粮,早就发霉了,根本没法吃。
我把手里的茶碗重重磕在桌上,汤水溅了一桌。
账面上那些数字,全都缩了水。
求救文书发了八封,一封都没有回音。
探马回来时,声音都在发抖:“大人,青石镇那边有动静,曹监军带了人马驻扎在那儿,天天生火做饭,就是没挪窝。”
曹长健。
奉旨“就近策应”的监军太监,带着三万兵驻扎在百里之外的青石镇,一步也没往前挪。
他只要稍稍动一动,北狄就不可能这么毫无忌惮地围死临渊关。
但他不动,他甚至像是很乐意看到这座城被围死。
当天傍晚,府衙门口闹起来了。
城中几个商户头头带着几百号百姓跪在院子里,领头那人叫周光亮,嗓门粗,喊得满城都听得见:“大人!开门降了吧!再不降,全城老小都得饿死!”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周光亮跪在地上,身后黑压压一片人,有人哭,有人磕头,有人扯着嗓子骂朝廷、骂守军。
那些骂声像刀子,一刀一刀刮在人心上。
院墙外头,远处围城的号角声隐约传来,风中夹杂着北狄骑兵的笑闹。
周光亮磕头磕得额头渗出血来:“大人!您开恩吧!”
我慢慢走下台阶,腰里抽出佩刀。
院子里忽然静了,连哭声都停了一瞬。
我走到周光亮面前,举起刀。
不,我没有砍他。
刀刃从他头顶绕过,直接割断了他身后的跪降人群前面的那根绳子,一块白布落在地上,沾了泥土,没有人敢捡。
我收刀回鞘,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一个人都听清了:“再有人言降,我拿他的人头挂城门楼。”
周光亮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我转身走回府衙时,人群沉默着散去了,没有人再喊降。
当夜,我蹲在城头踩着墙垛远望北狄的营火,手里掰着一块干饼。
那饼比石头硬,嚼得腮帮子发酸,却咽下去得费劲。
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没回头。
马武贵端着一碗热汤上来了。他走到我旁边,把汤递过来:“少爷,喝口热的。”
我接过碗,碗沿烫手,掌心冰凉。他站在我身后没走。月光把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的位置,正好落在我的影子里。
我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目光没有从远处的北狄营火上移开:“马叔。”
“末将在。”
“你跟我爹三十年了。”
身后沉默了片刻,他应道:“三十一年了。”
“我爹不会害我。”我停顿了一下,“你呢?”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从城墙缺口吹上来,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铁甲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少爷,末将有事想跟你一个人说。”
我回头看他。月光下,他那张老脸像干裂的河床,嘴唇翕动着,眼里有东西在闪。我正要说话,哨楼上忽然传来一声急喊:“大人!南门有动静!”
我立刻起身,把汤碗塞还给脸色大变、却也明显松了口气的马武贵,大步朝南门走去,没有追问他刚才那句话。
走了几步,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马叔,明晚来找我。”
05:内奸真相(约1700字)
南门的动静不大,几个想趁夜摸出城逃跑的兵卒被抓了个正着。
我让人把他们绑了,当众打了二十军棍,撵回营里。
这些小事,我可以处理。
但回到帐中,躺着未眠。
第二夜,马武贵如约来了。
他走进我的帐中,没有说话,径直跪下了。这个跟了我爹三十一年的老将,跪在我面前,额头抵着地面,好半天没直起身来。
我坐在桌边,没有去扶他,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等。
他开口时,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他说,董永安抓了他全家老小,拿他家人的命逼他做内奸。
要他进城之后找机会暗开城门、策应北狄入城。
他说那股旧军械是他联络的,北狄兵腰上挂的“临渊关制式”腰刀,是董永安低价卖给北狄的,三年前报销毁,实际却从库房运了出去。
他还说,他主动请缨随军,也是董永安安排的,为的是就近监视我、找机会动手。
马武贵说这些话时,声音很稳,没有求饶,也没有狡辩,只是说完之后,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小少爷,末将这一辈子对你爹不亏心。只有这一回,末将亏了心。”他抬起头,两眼赤红,“末将的命,你随时可以拿去。但末将家里还有一个小孙子,才七岁。末将死不瞑目。”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帐里的烛火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我心里那根弦绷着,几乎要将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线索合拢。
我开口问他:“董永安做这么些事,就为了让你打开城门放北狄进来?”
马武贵摇头:“他让末将等消息。但末将听他跟信使提过一个名字,没说全,只说是个‘叶’字头的人。”
“叶?”
“末将偷听到他说‘叶统领那边已经安排妥当’,就这一句,董永安很谨慎,没有多说。”
叶统领。
禁军统领叶英才。
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炸开。
禁军统领掌管京城防务,是皇上身边最信任的人之一,难道他也参与其中?
北狄犯边、临渊关失守、兵部克扣军械、监军不发援兵,最终目标不只是一座临渊关,还涉及到京城。
我看了一眼马武贵,开口问他:“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趁夜开城?”
他愣了一下,苦笑道:“因为末将下不了手,你是将军的儿子,末将看着你长大。而且那晚在城墙上,末将看到你因为北狄围城三天没合眼,还在啃干饼。末将当晚回了帐篷躺了一夜,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却没下去手。末将家里那一口人,是末将对不起他们,但末将不能把徐家对不起到底。”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油布包着,一层一层剥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页。
“末将知道自己早晚会死在这件事上,所以在替董永安跑腿传信时,把其中几封要紧的信偷偷用炭笔拓了底稿。笔迹是真的,信上说的内容也是真的。末将想着,万一将来有对得上的时候,这东西能换一条命。”
我接过那叠纸片,在灯下一张一张看。
字迹潦草,是仿的笔迹,但其间的内容让我越看越心惊。
给北狄主将的信中提到了一个内应,提到了兵器,提到了监军。
信的落款处没有具名,但语气之间隐隐透着京中大员的派头。
“有没有提叶英才的名字?”我问。
“没敢提。”马武贵摇头,“但其中有一封信,是写给‘叶大人’的,末将偷偷抄了一个‘叶’字开头的信封,里头的内容,末将没敢看。”
我把那叠拓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收进贴身衣兜里,又从怀里掏出那把从北狄兵身上缴来的腰刀,放在桌上:“马叔,你认得这个吧。”
马武贵点头,脸色灰败:“是末将经手运出库房的。”
“那你也该知道,你这条命,我来定。”
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他:“马叔,你想不想把那笔账,连本带利地算回去?”
他猛然抬头看我,像是没听清我的话。
“董永安要你开城门,你就开。”我看着他,一字一句,“但我来安排你开的是哪一道门。”
06:将计就计(约1600字)
我在城头站了一夜。天亮时,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
我把马武贵叫到帐中,把我的计划原原本本讲给他听。他听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拱手道:“末将这条命,少爷拿去用便是。”
那份给北狄的假消息,是马武贵连夜送出去的,说他已经摸到了西城水门的钥匙,今夜三更可以打开暗渠口子,放北狄精锐进城。
暗渠口子当然能打开,我把城墙这段挖开了大半,连夜布置好了瓮城。
临渊关的地势很特殊,城门内侧只有一道窄巷,两旁全是厚实的砖墙,只要把两头一堵,就是天然的棺材。
当夜三更,水门方向传来细细的响动,紧接着,一队黑甲骑兵猫着腰摸了进来。
我刚把火油罐子举起来,就听见那缺口的方向传来一声低呼:“快。快。快。”
等那队人全部进城,我一声令下,瓮城的铁闸“哐当”砸下来,把那道暗渠的出口死死封住。
两侧几十坛火油同时泼出,三百多人瞬间被浇了个透。
火箭从两侧房顶齐射而下,火苗“腾”地窜起来,整条窄巷变成了一条火龙,惨叫声、马嘶声、甲片撞击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北狄摸进来的三百精锐一个都没跑出去,全部死在了巷子里。
天亮后清点,斩敌首三百余,其中有一个百夫长,是北狄主将帐下的悍将。
缴获战马两百匹,兵甲一大堆。
城头上的士兵看见了,欢呼声震得城墙都在抖。
马武贵站在我身后,低声说:“北狄主将折了先锋,又折了这队精锐,只怕要发疯。”
“我就是让他发疯。”我望向远处敌营的方向,“他发疯了,我们才有机会。”
果然,第二天一早,北狄营寨大乱。
旗帜疯狂晃动,一队队骑兵奔出营寨,在城外列阵。
号角声一长两短,北狄主将的声音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破城之后,屠城三日!”
午后,北狄发动了全线总攻。
箭矢密如飞蝗,遮住日光。
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士兵倒下,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补上去。
北狄的攻城梯架在坍塌的城墙上,一波一波往上爬。
我站在城头上,嗓子已经嘶哑得喊不出话,甩开的双臂机械地抬起,落下,刀口卷刃了就用刀背砸。
马武贵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边,挡在我面前,替我格开一支冷箭,反手一刀砍翻了爬上城头的敌兵。
他没有说话,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背对着我,像一堵老墙。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牵着我走在将军府的后院里,我爬到假山上不去,他伸手把我抱下来,笑着说“小少爷胆子真大”。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这一日,从午后打到天黑,北狄发动了七次冲锋,临渊关死守不退。
城下躺了几千具尸体,城上的守军也折了一小半。
箭矢耗尽了就搬石头砸,石头用完了就提刀肉搏。
到天黑时,北狄终于退潮一般撤了下去。
城头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和伤员,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马武贵坐在墙垛下,左臂缠着一条布,血浸透了。他喘着粗气对我说:“少爷,粮已经吃完了。”
我看着他的脸,又看了一眼城头上疲惫的士兵们。远处的北狄营寨升起炊烟,他们可以埋锅造饭,而我们在发抖。我咬了咬牙,做了一个决定。
“传令下去,把城里最后的口粮全部做成干饭,全军饱餐。”
马武贵猛地抬头:“少爷,这是最后的口粮了!”
“我知道。”我看着远处北狄营寨的火光,“今晚吃完这顿饭,明天开城决一死战。”
07:孤城决胜(约1700字)
清晨的薄雾还没有散尽,临渊关的城门缓缓打开了。
城外北狄营寨中,号角声骤然响起。
北狄主将站在阵前,看着缓缓洞开的城门,歪着头看了半天,城门口空无一人。
只有一杆有些歪斜的“徐”字旗插在门洞里,被风卷得翻卷不定。
北狄主将忽然大笑起来:“汉人穷途末路来献城了!”
号角长鸣,骑兵从营寨中奔涌而出,步兵紧随其后。五万大军展开在城外的旷野上,旗帜蔽日,尘土漫天。马蹄声像远处的闷雷,轰隆隆地逼近。
当第一股北狄骑兵冲过城门洞时,第一批倒下的是战马。
街道上的青石板被挖掉了,露出下面一尺深的土坑,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
战马踩上去,嘶叫着摔翻在地,背上的骑兵横着飞出去。
后面的人来不及收蹄,直接踩在前面的同伴身上。
紧接着,两旁的房屋同时泼下火油,火折子一点,整条街面变成了火海。
火光漫过来,刀枪声一浪接着一浪。
北狄主力冲进城的越来越多,他们从侧面绕开大街,从巷口涌了进来。
我带着人马从侧翼堵截,两股人撞在一起,刀对刀、枪对枪,杀得人肉模糊。
马武贵一把老骨头杀红了眼,接连砍翻三个敌兵,浑身都是血,被一柄长枪捅在肩窝上,闷哼一声,硬生生把自己的肩膀从枪尖上拔出来,反手劈下那个敌兵的半张脸。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北狄主将的帅旗,他的亲兵卫队护送着一杆白毛大纛,正在往城门方向移动。
他以为城破了,急着要进城来受降。
我往嘴里塞了一把干饭,咽都没咽就冲了出去。
我的目标是那杆帅旗。
我带着最后三十多个还能跑的亲兵,从街巷里一路抄过去,边跑边杀。
等我突到帅旗附近时,身边只剩下了十三个人。
北狄主将显然没有料到会有这么一支小队杀过来,身边的卫队忙着往前赶,回身护卫时已经慢了半拍。
我提着那柄卷了刃的腰刀,一刀劈开了帅旗的旗杆。
白毛大纛轰然倒下,砸在尘土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北狄主将惊得从马上滚下来,被亲兵拖着往后扯。
我追上去,刀尖透过他胸前的甲缝,直插进去。
他瞪大着眼睛看着我,嘴里的血沫子一股一股涌出来,发出一声含混的“赫赫”声,倒地不动了。
周围的北狄兵看见帅旗倒了,主将身亡,炸了锅一般四散奔逃。
人推人、马踩马,城门洞里瞬间被堵了个严实。
我站在血泊中,喘得像一头破风箱,浑身都在抖,撑不住,半跪在地上。
马武贵追上来,一条胳膊拖着,另一只手扶住我的肩膀:“少爷!”
“没事。”我吐掉嘴里的血沫子,撑着刀站起来,“把城门关了。”
北狄五万大军一夜之间溃败,临渊关挡住了。
当天傍晚,我坐在府衙的院子里,亲兵端来一碗热粥。
我喝了一口,放下碗,从怀里掏出那叠油布包着的拓片,一页一页翻看。
其中有一页的信封角落,画着一个很小的图案,像是某个官署的徽记。
我凑近,辨认了半天,猛然认出那个图样,禁军统领衙署专用的“虎符纹”。
叶英才。
这个名字从暗处浮出来,在暮色中越来越清晰。
他不仅参与了,还可能是这场局的主谋。
他让董永安保送军械给北狄,又让曹长健按兵不动,还要借助北狄的刀,来杀人。
杀我徐家,杀那临渊关的三千守军。
那晚,我在院子里坐到深夜,手里的拓片被凉风吹得哗哗响。马武贵出现在院门前,左臂包着白布,脸色蜡黄:“少爷,末将有一句话想说。”
“你说。”
“咱们回京之后,你打算怎么跟皇上说?叶统领的势力盘根错节,万一他说一个假字,你手里这些拓片真真假假,未必斗得过他。”
我把拓片叠好收进怀中。“正大光明斗不过他,那就换个法子。马叔,你在军中这些年,有没有听说过叶英才有哪件事,是见不得光的?”
马武贵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末将听人说过一件旧账,永康元年秋,叶统领的嫡子犯了命案,奸杀了城中富户的女儿,花了好大一笔银子才压下来。那位富户后来大病一场,家产变卖,渐渐没了消息。”
我看着他:“那个富户叫什么名字?”
“姓曹,叫曹善长。”
我脑子里飞速转动着。
曹善长,曹长健。
同族?
那监军太监的曹长健和曹善长会有什么关系?
马武贵像是看穿了我的念头:“曹长健入宫前原名曹善广,与曹善长是同族堂兄弟。叶英才当初正是借这条线,才把曹长健安插到宫里头。”
一条完整的线忽然就拉通了。
叶英才、董永安、曹长健、谢建军,一拴子四个人,互相勾连着,从军械到兵部到监军,布局横跨多年,只等着在临渊关收网。
我手里的拓片使劲儿攥了一下。“马叔,你的伤,还能撑到回京吗?”
马武贵咬着牙道:“小少爷放心,末将这条老命,还没到交代的时候。”
我站起来,看着院子里灰沉沉的天空,自言自语说了一句:“那就一起回京去。”
08:凯旋入京(约1600字)
捷报先我一步送到了京城。
我带着剩下的一千七百多人往回走。
临渊关交给了新派来的守将,从灵州府调了两千兵过去补防。
我走的那天早上,城里的百姓扶老携幼,送到城门口。
为首的是那个当初领头哭着求降的周光亮。
他脸上带着伤疤,挤出一丝有些难看的笑容:“大人,以后咱们临渊关人,都说徐家军是好样的。”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策马走了。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破败的城墙,城墙上的新旗子在风里猎猎地飘。这座城,跟我刚来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回京的路走了整整十七天。
出发时还是秋末,进京时已经落了初雪。
京城比边关暖和不少,街面上依旧车水马龙,茶馆酒楼人声鼎沸。
像是临渊关那场仗,只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事。
我没有直接回徐府,先去了兵部交割手续。
兵部的人见了我,赔着笑脸,说董大人调我去禁军营,有要事详谈。
我看着那人的眼睛,点了点头,跟着去了。
董永安的官署在禁军统领衙门的东侧,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吱嘎作响。
我进门时,董永安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他看见我,放下茶碗,微微笑道:“徐将军辛苦了,这一仗打得漂亮。”
我拱了拱手:“多亏董大人举荐。”
他摆了摆手,笑容更深:“那是徐帅面子大。”
我端着茶碗没有喝,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
他那张圆脸上带着一层和气,像是当年在金殿上举荐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我心里知道,背地里,那双细长眼睛里藏着的全是毒蛇的芯子。
“董大人传末将来,有何吩咐?”
他笑了笑:“没什么大事。你徐家在边关打了胜仗,皇上龙颜大悦,过几日要设宴庆功。徐将军若是有什么,嗯,想跟皇上单独说的话,可以提前想想。”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话里有话,他一定已经知道我拿到了某些证据,但他并不确定我知道多少。
他在试探我。
我低头喝茶,语气平静:“末将只想着好好休息几天,别的什么也不想。”
董永安的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眼,笑起来:“年轻人懂得进退,难得。”
从董府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我走在街面上,刚转了弯,迎面走来一个灰衣人。
一错身的工夫,他压低了嗓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徐将军,有人让我转告你:小心你的‘货’。”
我停下脚步,那人却已经快步走远了。货,拓片。我的怀里空落落的,我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胸口,还在,东西还在。
但当夜回到徐府,我刚走进卧房,就发现不对劲。
桌案上的茶壶被挪过位置,我出门前放在桌上的那卷兵书换了方向。
有人来翻过。
我迅速检查了一遍藏拓片的地方,好在它们还好好地躺在暗格里,没被动过。
马武贵跟着我进了屋,一眼就看见了我脸上凝重的神色:“少爷?”
“有人已经动过我的手。”我压低声音,“拓片不能再留在身上了。”
他想了想:“末将有一间老房在南城,多年没人住。要末将连夜把东西送过去?”
我摇了摇头,把拓片从暗格里取出来,仔细想了一阵,最后递到他手里:“马叔,这东西只交给你。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你拿着它去见一个人。”
“谁?”
“御史中丞韩大人。”
马武贵接过拓片,紧紧攥在手里:“末将明白了。”他转身要出门,走到门口又停住:“少爷,你把东西全交给末将了,你手里还剩什么?”
我笑了一下:“我还有一条命。”
他看着我,像是在看我爹年轻时的模样,什么也没说,推门出去了。那晚月亮很亮,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09:倒打一耙(约1700字)
庆功宴定在第三日。皇上在金銮殿上设宴,百官列席。
我换了一身干净的甲胄,站在殿外等着传召。
左右文武官员从我身边经过,不少人都冲我拱了拱手,说几句客气话。
我一一回礼,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
马武贵站在我身后,低声道:“少爷,曹长健也来了。”
我顺着他目光看去,果然看见一个穿着太监服饰的人远远站在廊下,正是曹长健。
青石镇驻兵,按兵不动的人。
他也在朝中。
我看着他,他没有看我,只是低着头,像是在等什么人。
殿堂内传来太监高喊的声音:“宣神威将军徐炫明上殿!”
我提步走进了大殿。
金砖地面被烛光照得明亮,满殿的文武官员分列两侧,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我走到殿中央,躬身行礼:“臣徐炫明,参见陛下。”
皇上坐在龙椅上,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徐家小子,这一仗打得漂亮。朕听完了整个战报,身临其境啊。要什么赏赐尽管提。”
我稳住呼吸,抬起头来。
目光从武将班列扫到文官班列,最后定在几个人脸上。
董永安站在文官班列里,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笑意,似乎并无防备。
曹长健站在偏角落,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我的目光。
谢建军也在,穿着一身崭新的御史官袍。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开口:“臣不要封赏。臣只要三个人,董永安、曹长健、谢建军。”
大殿里忽然静了。静到连呼吸声都没有了。皇上的手一顿,玉如意磕在龙案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董永安最先反应过来,踉跄一步出列,扑通跪下:“陛下!臣冤枉!臣与徐家素无冤仇,还曾在朝上举荐过他,怎料他竟如此恩将仇报!”
曹长健也扑通跪下,扯着尖嗓子喊:“陛下!奴才冤枉啊!奴才在青石镇驻兵,那是奉旨行事,不敢擅自挪动啊!”
谢建军脸色煞白,颤巍巍地跟着跪下,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冤枉……冤枉……”
皇上眼神沉下来,目光落在我身上:“徐炫明,朝堂之上,说话要有凭据。你指认三名朝廷命官,可有实证?”
我伸手摸向怀中。忽然,我脸色变了。我的怀里空空如也。我下意识地摸遍全身,那份东西,那份明明贴身放好的拓片,不见了。
董永安的嘴角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又换成一副委屈愤怒的面孔:“陛下,徐炫明没有凭证就敢血口喷人,这是诬告!臣蒙受不白之冤,恳请陛下降旨彻查!”
谢建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臣也要告!告徐炫明在临渊关私通北狄,谎报军功!”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臣这里有临渊关守城期间,徐炫明与北狄书信往来的抄录!”
大殿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看着谢建军手里的折子,没有惊讶,反倒生出一种奇怪的平静。
我早就料到了。
在我被“偷”走拓片的那一刻,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步。
皇上接过那份折子翻了翻,目光转向我,语气淡淡的:“徐炫明,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臣有。”我抬起头,“臣要请一人上殿作证。”
皇上挑了挑眉:“谁?”
“马武贵。”我顿了顿,“神威将军徐建国部下的老副将,跟随臣在临渊关守城六十余日,他手里有一样东西,足以证明臣所言非虚。”
董永安猛地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慌乱。
他显然知道马武贵,但他并不清楚马武贵究竟在这个局中站在哪一边。
他更不知道,马武贵身上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殿门缓缓打开,马武贵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左臂还吊着布条,脸上带着伤,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走到殿中央,跪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双手高举过头顶。
“皇上,末将有物呈上,这油布包里头的东西,是兵部左侍郎董永安与北狄暗中书信往来的拓片底稿。请皇上过目。”
10:宫门一诺(约1600字)
那个油布包一打开,满殿哗然。
拓片上的笔迹与董永安平日里的奏章如出一辙,内容更是让人触目惊心:涉及军械买卖、攻城部署、内应讯息,字里行间把临渊关当成了一桩生意。
董永安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他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一层一层地冒出来,嘴唇发紫,战栗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忽然疯了似的叫道:“陛下!这是伪造的!马武贵是徐家旧部,他们合起伙来陷害臣!”
马武贵没有争辩,只是又磕了一个头:“陛下,末将只是一个粗人,不懂什么伪造不伪造。末将只知道一件事,董大人写给北狄的信里,提过末将的家里人,拿末将的家小威胁末将给北狄开城门。末将有罪,末将认。但末将手里这些拓片,每一张,末将可以用项上人头担保是真的。”
曹长健瘫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拼命磕头:“陛下!奴才也是被逼的!是董大人逼奴才按兵不动的!他说臣若敢动,就要奴才的命!”
谢建军更是伏在地上,整个人抖成一团,连话都说不利索了。皇上坐在龙椅上,把那叠拓片翻来覆去看了又看,面色阴晴不定,许久没有说话。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仿佛整个皇宫里只有风吹过殿脊的声音。终于,皇上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董永安,你还有什么话说?”
董永安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拿下,”皇上轻声说,“抄家。”
董永安、曹长健、谢建军三人被拖出大殿时,殿外传来谢建军尖锐的哭喊声,又戛然而止。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皇上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了。他没有看我,而是看着对面那扇紧闭的殿门:“徐炫明,你可知罪?”
我一愣,跪在地上,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知罪。”他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缓缓道,“你明明手握铁证,却拖到庆功宴上当殿发作,你敢说你没有私心?”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的确有私心。我要在所有人面前,堂堂正正地让那些差点害死我的人付出代价。我垂下目光:“臣知罪。”
大殿里又安静了一瞬。皇上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朕准了。你们徐家的账,两清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退下。百官鱼贯而出,脚步声响成一片。我最后一个站起来,走出大殿时,殿外的风迎面吹来。
长长的石阶下面,他站在风里。
我爹,徐建国,一身旧袍子,头发被吹得有些凌乱。
他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马武贵从我身后走上来,在我身边站定,没有上前,只是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少爷,将军从前没来过这里接人。”
我看着那道身影,一步一步走下石阶。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话,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开口时嗓子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声音:“你娘走得早,我这些年,亏欠你太多。”
我没有说话,风把眼睛吹得有些发酸。
他停了很久,又补了一句:“那封信,你带了吗?”
“没有。”我老实回答,“我塞回门槛底下了。”
他沉默了一瞬,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他没再说别的,转身准备走。走出两步,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我,声音干哑:“早点回来。”
我站在石阶下,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
忽然明白了。
那些年他看我的眼神,不是冷。
是怕。
怕他老了护不住我,怕他哪天不在了我撑不起这个家。
所以他把所有的狠话都说了,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却还是偷偷塞了一封信。
我翻身上马,朝着城门方向走去。身后传来马武贵熟悉的声音:“少爷。”
我勒住马,没有回头。他追上来,牵着一匹马,笑呵呵地说:“末将想跟少爷一块儿走。”
我没有答话,夹了一下马腹,往前走了几步,又勒住缰绳,朝着城门的方向说了一句:“跟上吧。”
那天风很大,吹得城头的旗子猎猎作响。
我骑马走在出城的官道上,风从身后灌过来。
我知道,那座金碧辉煌的京城,我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我在心里想着。
我爹没有送我出城,但我走得很踏实。这辈子再也没有什么坎,能跨不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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