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3年,大明辽东总兵李成梁兵发古勒寨。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单纯剿匪泄愤。因为古勒寨的城主王杲在嘉靖末到万历初是建州右卫最刺头的首领,自称都督,调度建州诸夷,屡犯辽阳、沈阳、抚顺。万历二年(1574)李成梁火攻古勒寨破王杲老窝,王杲逃到海西哈达部投王台,王台为讨好明廷把他绑了献俘京师,万历三年(1575)王杲被磔于市。
王杲一死,他儿子阿台、阿海逃回建州,重筑古勒寨和沙济城,继续反明。这一次,李成梁就是要斩草除根把阿台也给解决了。明军破城之后,不分男女老幼尽数屠戮,乱军之中搭进去两条人命。
这就是建州左卫的首领觉昌安和他的儿子塔克世,也就是努尔哈赤的祖父和父亲。
觉昌安这一支在建州左卫算不上顶级豪强,但一直是明朝册封体系里的老熟人,入贡、领敕书、当差、做向导,几代人干的就是辽东边墙外带路党的活儿。塔克世娶的是阿台之女,觉昌安的孙女又嫁了阿台,两边沾着亲。
古勒寨被明军围住之际,觉昌安可能是非常爱自己的孙女,非要拉着儿子去把孙女救回来。这个孙女是其长子礼敦(礼敦巴图鲁)的女儿,塔克世只是觉昌安的四儿子。
觉昌安父子打着劝降阿台的旗号,向李成梁自告奋勇要求进城,李成梁便也顺水推舟。结果父子俩刚进城,明军就攻破城池,一场兵乱烧杀,觉昌安被烧得只剩骨头渣滓,塔克世也成了刀下亡魂。
传说中,年幼的努尔哈赤跪倒在李成梁的马蹄下求饶,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李成梁看着他可怜,就收他为义子。很有可能时间线对不上,此时的努尔哈赤应该已经成年,正在佟富人家里当上门女婿,享受着美好的软饭男生活。
明王朝给的通告是觉昌安和塔克世是误杀,清朝官方史书给的结论也是误杀,明人笔记里写的是“掩杀”。李成梁的儿子李如柏后来跟人聊天漏过嘴:“厥父为俺爷所杀,其时众不过三十”,李家自己人都知道不是误伤,而是顺手清除。就是看这些女真不顺眼,一并都除了。
这个时候,努尔哈赤是怎么办的呢?吃哑巴亏?好像也咽不下这口气,但是跟明王朝去闹?好像也轮不到他出场。
因为努尔哈赤不是觉昌安的长孙,他只是塔克世的长子。建州左卫的头头是觉昌安,根本还没有轮到塔克世接班。觉昌安的长孙是礼敦的儿子贝和齐,所以老头才要去救礼敦的女儿,自己的长孙女。按女真部族嫡长继承的惯性,贝和齐比努尔哈赤更有资格继位!
虽然,史书记载是努尔哈赤跳出来,为他的祖父、父亲的横死讨公道。噩耗传过来,他没立刻举兵,也没演义里那样连夜赶回赫图阿拉捶胸顿足。他干的第一件事是找明朝边官要说法。质问父祖何故被害,有杀阿台之功,怎么也被天兵杀于城下?其罪不当啊!明廷回复是非有意,搞错了。
一个被亲爹和后妈联手赶出家庭,当了人家上门女婿的人,居然为亲爹亲祖父的死亡第一个跳出来主持正义,要么他是个大孝子,要么就是别有用心。觉昌安的儿子和孙子们都死光了吗?
然后走抚恤流程,归还尸首,塔克世尸体寻获,觉昌安烧得只剩骨头渣渣,火化以宝宫奉还,给了努尔哈赤敕书二十道,另又补三十道、马三十匹,授建州左卫指挥使一职,令袭父祖世职。
全程几乎没有提贝和齐的名字,好像他基本上从历史上消失了。
实际上,贝和齐跟他父亲礼敦一样,孔武有力,应该是被李成和辽东都司故意放弃的。选一个不好操控的傀儡,怎么能够达到明王朝控制女真的目的呢?那么,选一个听话的工具人,势在必行。
大家都知道,努尔哈赤跟他爹关系不好,他爹因为娶了后老婆把他赶出去和弟弟到山上采野人参生活参,穷的叮当响,最后靠当上门女婿才活下来。这是一个上好的苗子,没有依靠,没有根基,选他来当工具人,简直是天作之合呀。
最后建州左卫都督的位置落锤落在努尔哈赤头上,不是因为"嫡庶有序",是因为努尔哈赤本人已经在叶赫、在抚顺马市、在明军边堡混出了脸熟,少年时跑过李成梁府里当差听使唤,通汉语、懂明边贸易规矩、知道敕书比铠甲值钱。明朝边臣挑代理人,挑的是“能听话、能管事、能压住建州左卫那一摊”的人,不是挑孝子贤孙。努尔哈赤这张牌,比贝和齐好用,就这么简单。
后来,努尔哈赤发迹之后,从那洋洋得意的表现来看,他自己也对这种安排感到发自内心的自得,完全没有什么祖父和父亲被明军杀掉的悲痛和愤怒,只有一张天降大饼在我头上的哈哈大笑。
从古勒寨血屠到努尔哈赤坐稳建州左卫指挥使,中间就几个月。万历十一年五月,也就是父祖死掉三个月后,努尔哈赤以“祖、父所遗十三甲”起兵,打尼堪外兰的图伦城。这时候他头衔是建州左卫指挥使(后来万历十七年才升都督佥事、封龙虎将军),敕书是他做朝贡贸易的硬通货,马是他拉队伍的坐骑,明边官默认他接班,等于辽东军门给他盖了章。没有这章,他跟其他建州小酋长没区别;有了这章,他收部众、买铁器、换粮食、兼并栋鄂和浑河部时,名义上都是“奉明廷敕书办事”。
万历十九年,叶赫纳林布禄和努尔哈赤写信对骂。老奴狂骂纳林布禄,我爹被大明误杀,与我敕书三十道、马三十匹,送还尸首,坐收左都督敕书,续封龙虎将军大敕一道,每年给银八百两、蟒缎十五匹。汝父亦被大明所杀,其尸骸汝得收取否?
说的很直白,我爹死得值,你的爹白死了,连骨头渣都没收回来,什么也没有!纳林布禄的爹是叶赫部贝勒杨吉砮,也是被李成梁和辽东巡抚李松用“市圈计”在万历十二年(1584)十二月诱杀于开原镇北关。与努尔哈赤的祖父和父亲死在前后脚,基本上可以说是在同一件事情的风暴里死掉的。
这种人对父祖之死暗爽,爽的点不光是“我当酋长了”,还有“明廷欠我家这笔账,够我吃一辈子利息”。两个女真部落的首领就在那赌咒发誓,对天叫喊,看谁的爹谁的祖父死的值,换来的价值更高!
是不是很黑暗?
努尔哈赤建立后金之后,发布七大恨反明,又把他爹他祖父被杀这件事拿出来说,说的捶胸顿足,嚎啕痛哭。他就完全不提当贝和齐作为长孙被踢出继承位置之后,李成梁亲自选定老奴为继承人,他那种暗爽简直无人能及啊。
他其实在感谢他爹和他祖父两副老骨头渣子,给他换来了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和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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