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六年四月十五日,抚顺城头的早晨比平时热闹得多。一个穿着明朝游击官服的中年人站在南城墙上,嘴里喊着“投降、投降”,手上却没闲着,让守城士兵把防御器械该摆的摆、该架的架。
他不是要打仗,他是准备在谈好条件的情况下投降,对象是城下的女真人首领努尔哈赤。
城下那个骑马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努尔哈赤没有等他继续表演,直接让士兵把云梯竖了上去。城墙被登上之后,这位明军的游击大人终于衣冠整齐地骑马出城,下马,跪见,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他就是李永芳,明朝在抚顺所的最高军事长官,也是后来被反复提起的“明朝第一个投降后金的边将”。
把时间往前拨五年,两个人不是没有见过面。
1613年,努尔哈赤打叶赫,叶赫向明朝喊救命,明廷派使臣拦住努尔哈赤劝他别动刀。努尔哈赤还没有和明朝翻脸的决心,没敢硬顶,亲自跑到抚顺所,把回书递给当地武官,也就是李永芳。《清史稿·李永芳传》记得很清楚:李永芳“迎三里外,导入教场,太祖出书畀永芳,乃引师还”。
一个明朝的边将不按规矩出牌,居然像迎接上级领导一样,跑出城外三里地,眼巴巴地接了上门递文书的边酋,带边酋进场交差,摆宴请客,努尔哈赤自己虽然没敢赴宴就撤了。但两人有没有勾搭不好说,如此跪舔一个边酋,实在不符合常理。
隆庆年间,俺答封贡谈成,宣大总督王崇古每年到弘赐堡“宣告皇帝威仪圣德”,蒙古各部是环绕下拜,不敢出声;努尔哈赤祖父觉昌安、父塔克世在古勒寨被明军误杀后,努尔哈赤是到李成梁马前跪地请命,李成梁反过来安抚他;万历初王杲闹事,开原兵备王之弼(正四品)是差官与王杲歃血为盟,自己都没出面;隆庆六年新任抚顺备御(正五品)贾汝翼,是喝令入贡女真酋长必须站到台阶之下。
可是,李永芳自己也是从备御升为游击的,官价更高,叭叭地跑出三里地远去迎接努尔哈赤,不奇怪吗?此时努尔哈赤还没反,明军的心理优势还在,就这么捧着一个女真酋长?不可理喻。
有理由怀疑,李永芳早就是努尔哈赤的自己人了。
1618年的抚顺城下,努尔哈赤把话说得很直,甚至带着一种做生意式的坦诚:你一个抚顺游击,打是打不过的;你不降,挡了我的路;你不战而降,我不动你的军民,还按原来的礼遇待你;你是“多识见人”,我连最底层的人都会破格提拔,何况是你,结为婚姻、官职和我的大臣平起平坐,有什么不可能?
李永芳听完劝降,并没有立刻大开城门,也没有把信使推出去斩了表忠心。他“衣冠立南城上言纳降事,又令城上备守具”,他还在做两头讨好的打算,能不能两头都不亏,先表个态,万一后金打不下来,他还有"守城"这条命。但后金军没有给他继续摇摆的窗口,云梯一竖,城墙一登,守备王命印、把总王学道等率部抵抗,很快战死。李永芳这才率守城兵五百九十人出降,匍匐在地拜见努尔哈赤,努尔哈赤在马上答礼,命士卒勿杀城中百姓。
次日,努尔哈赤下令摧毁抚顺城,把城中百姓编为千户迁往赫图阿拉,按明朝官制设置大小官属,交给李永芳管辖。他被授三等副将,娶努尔哈赤第七子贝勒阿巴泰之女为妻,从此叫"抚顺额驸"或"抚西额驸"。明朝自此失去了重镇抚顺,明廷震怒,集合大军围剿。
两个多月后,降金当年七月,李永芳随努尔哈赤出兵攻明。进至清河,明参将邹储贤坚守不出。李永芳在城下遥呼邹储贤的名字劝降,邹储贤把李永芳痛骂一顿,率军抵抗,当日战死。这一骂,李永芳没觉得愧悔,反而更清楚自己的用处不在城头,在城下那张嘴和脑子里的地图。
从此以后,李永芳成了努尔哈赤的样板工程,每次出征,都站在队伍前列,呼喊明朝官兵投降。努尔哈赤就是要让明军官兵看看,投降女真人能获得多么大的好处!官位、钱财、驸马,要啥有啥。
1619年的萨尔浒之战,明廷调集关内十二万精锐分四路围剿后金,正是李永芳献上"凭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的方略,劝努尔哈赤集中兵力各个击破,明军大败亏输,自此转为战略防御。
在辽沈作战中,又是李永芳重金收买沈阳被俘的明军炮手,调转城防重炮轰击驰援的白杆兵与戚家军。这两支大明精锐浴血赶到战场后,挨的是自家火炮,戚家军近乎全军覆没。
天启二年广宁之战,辽东巡抚王化贞的心腹参将孙得功被李永芳收买为内应,后金兵还没到,孙得功已在城内散布破城谣言、封锁城门,十几万明军不战自溃,辽西门户广宁拱手让人。明廷也试过招降李永芳,许以高官厚禄,李永芳不仅拒绝,还策反了许多明朝官员和士民投降后金。努尔哈赤为嘉奖他的忠心,赐他"免死三次"的特权。
上蹿下跳的李永芳以死心塌地效忠女真的方式,活成了四百年前的川岛芳子。
李永芳之害,不在一城一地的得失,而在于他把"边将投降"这件事从不可想象变成了可以操作。开原、铁岭诸多守将纷纷效仿,辽东军心的底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天启年间,明朝甚至在北京抓到了李永芳的女婿武长春,把这件事当成“上赖宗社之神灵”的大案来办,可见明廷对李永芳这条线的忌惮已经延伸到了情报和渗透层面。
明朝这边丢的不只是抚顺一座城,而是"守将不会降"这个默认前提。而后金这边拿到的不只是降民千户,是一套可复制的招降—联姻—授职—用间流程。明清在辽东的攻守之势,就是从这一城一降开始反转的。
正如川岛芳子被日寇利用始乱终弃一样,李永芳的好日子也不是天天有。天聪元年他随贝勒阿敏征讨朝鲜,平壤、定州一带。用兵后,阿敏想继续南推直达汉城,李永芳却以"奉命议和、不可背约"劝他止兵。李永芳想的是奉皇太极的命,尽忠王事,却不知阿敏正好与皇太极不和。被阿敏当面骂"尔蛮奴,何多言!我岂不能杀尔耶"。骂得李永芳面红耳赤,哆哆嗦嗦,再不敢言语一句。
家奴就是家奴,投降得再早,再怎么当人家的驸马,人家就能当你做人看?
天聪五年后金初立汉军旗,李永芳只统辖六个佐领,大概2000人左右,跟努尔哈赤时代"领汉军万人"的规模比,明显收缩了。因为投降的人越来越多,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带着大炮来了,你一个李永芳只带了个脑袋来,利用价值顿时低了很多。因此,李永芳虽然带头投降,却终身未能在后金封王。
天聪八年,皇太极按"归诚最先"的待遇给他三等子、世袭罔替,同年李永芳病逝。大概发现自己勤勤恳恳为女真人看家护院十几年,就混个三等子爵,面子也难堪,只能一死了之。
当然,李永芳家里也并不都是认贼作父的。长子李延庚在后金先后任游击、参将,1631年七月被皇太极任命为吏部汉承政,相当于明朝的尚书,两年后又获二等甲喇章京世职。可早在多年前,他就与刘兴祚兄弟关系密切,暗中帮助刘兴祚叛逃,并积极与明朝联络,密报过努尔哈赤的死讯、鞍山驿之战等情报。1636年八月他随多尔衮、多铎出征宁远,又派人向明朝传递情报,两个月后事发,"三事皆实",被诛杀,家产籍没给其弟李率泰。
当然,作为第一个带头投降的名将,李永芳家族还是坚持把红利吃到了五六代、一百多年后。其次子李率泰官至闽浙总督,封一等男爵;五子巴颜封一等伯;孙女成为康熙帝的安嫔。到了玄孙一辈,李侍尧官至兵部尚书、湖广总督,平定台湾林爽文起义,被列为紫光阁功臣,又因贪腐在乾隆四十五年被籍没家产。
不过,乾隆接到弹劾李侍尧的折子时,大臣们纷纷建议判死刑,他说了这么一句话,让历史记住了女真人如何对待第一个来降的汉将:李永芳的玄孙,怎么可能与其他人一样对待?
投降的价值,居然照耀到了一百五十多年后,李永芳泉下有知,肯定激动地要诈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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