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喂,那个……你是新搬来的?”
我拎着半袋超市打折鸡蛋,正弯着腰在门口翻钥匙,声音从斜后方飘过来。油腻,松弛,带着点打量商品价签似的居高临下。
回头。一个穿深蓝色POLO衫的男人,四十出头,头发稀疏但梳得很努力,皮带扣卡在肚子最鼓的那一圈。他手里转着串钥匙,目光从我脸上滑到鸡蛋上,又滑回我脸上。
“对,昨天搬来的。”我说。
“哦。”他点了下头,下巴朝我身后的门一努,“你那屋,之前住那小姑娘,养猫,搞得楼道里全是味儿。你养不养?”
“不养。”
“那就行。”他又转了下钥匙,“我是二房东,姓孙。有事儿敲门,没事儿别看我不顺眼就成。”
他笑了一声,脸上肉挤成几道沟,然后转身进了隔壁。门关上之前,我听见里面有人问:“谁啊?”
“新来的。穷小子。”
我站在原地,鸡蛋袋子勒得手指发白。
房租三千二,押一付三,我掏空了所有。辞职信是上周递的,主管程姐拍着桌子说“赵东升你别后悔”,我连头都没回。后悔什么?每天九点半打卡,改PPT改到凌晨一点,方案过了是领导的功劳,方案不过是我背锅。最后一次,她当着整个部门的面把那叠打印纸摔在我桌上:“逻辑通顺吗?你写的是人话吗?”
我回了一句:“您要是能看懂,那应该不算人话。”
然后我就在这了。三千二的隔断间,公用卫生间在走廊尽头,窗户朝北,下午三点就没阳光。但我需要这个安静,需要没人半夜在群里@我改文件,需要早上醒来不用第一眼看见工作消息。
我需要重新想清楚,我到底要什么。
那天是周五。搬进来第三天,我还在适应这栋楼的水压——热水器烧半小时只够洗八分钟。晚上十一点,我排了一套简历投出去,起身去洗澡。
卫生间是两户共用的,外面一道木门,里面一道磨砂玻璃拉门。我推木门的时候里面没动静,玻璃门里隐约有水汽,但没灯。我以为是上一户忘了关热水,拧开拉手就进去了。
然后看见了她。
她站在花洒下面,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侧,水珠沿着肩膀往下淌。一只手按在墙上的洗发水架子上,另一只手刚从脸上抹开泡沫。灯没开,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折进去,勉强勾出轮廓。
我整个人钉在原地。
她偏过头来,歪了一下脑袋,水顺着下巴滴落。然后她张嘴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水汽的润,每个字都很清晰:
“全看见了?”
我当时脑子是空的。真的,一片白。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那空白里,砸出的第一反应是我这辈子嘴快后悔过的所有话的总和——我脱口而出:“平平无奇。”
说完我就后悔了。
后悔得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从脊椎一路凉到脚心。她的表情我没看清,但动作我看清了——她慢慢把手从洗发水架子上放下来,往这边走了一步。水还在淋,打在她肩膀上碎成更小的水珠。
我转身就跑。
木门往外推的瞬间,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啪”的一声,按在了门板上。
门关上了。
我背对着她,手里还攥着那袋鸡蛋送的塑料袋,手指捏得喀啦响。身后是水声,是湿漉漉的呼吸声,是她赤脚踩在瓷砖上的那一小块潮湿的声响。她离我大概三步远,我没敢回头。
“你说什么?”她问。
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尾音却往上挑。不是生气那种挑,是好奇,是觉得有意思,是把猎物按在原地先绕着走两圈的那种。
“我……我说……”我喉咙发干,“对不起,我不知道里面有人,门没锁——”
“我问的是你刚才说的那四个字。”
“平平无奇。”
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然后我反应过来了。这四个字,在我现在的处境里,不光是嘴欠,简直是找死。一个陌生男人闯进合租浴室,看了人家,然后说“平平无奇”。换谁谁不觉得这是挑衅?
“你新搬来的?”她问。
“对。”
“那个房间?”
“最里面那间。”
“哦。”她拖了个长音,好像知道了什么有趣的事。然后那只按在门板上的手收了回去,“行,你转过来。”
“不转。”
“转。”
“……我不转。”
“赵东升是吧?”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昨天二房东孙哥在群里发了新租客身份证照片,提醒我们注意保管财物。”她说,“你那张照片拍得挺像通缉令的。”
我咬了下后槽牙。孙哥。好样的。
“我转过来可以,”我说,“但你先披上东西。”
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听见布料抖开的声音,细微的,从身后传来。又是两秒,她说:“行了。”
我转过身。
她已经裹了条浴巾,深灰色,从胸口一直缠到大腿。湿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一滴落在锁骨上,顺着凹陷滑进浴巾边缘。她个子不高,大概一米六出头,瘦,但肩膀的线条很利落。脸小,下巴尖,眼睛在走廊那一点光里显得很亮,瞳色浅,像在灯下搁久了的水。
她靠在洗手台边上,抱着胳膊看我。
“平平无奇。”她又念了一遍,像是在尝这四个字的味道,“你是不带脑子出门,还是故意找茬?”
“我说了,我不知道里面有人。”
“我没问你这个。”她往前倾了一点,“我问的是你那四个字。你是觉得我身材不行,还是觉得你一句话能让别人破防?”
这问题怎么回答都不对。我站在那,鸡蛋袋子里那颗被压碎的生鸡蛋正在往外流,黏糊糊地滴在拖鞋上。
“都不是。”我说,“我就是嘴快。”
“嘴快的人一般心里都这么想。”她歪了下头,湿发扫过锁骨,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不过我不生气。”
“不生气?”
“不生气。”她笑了,嘴角往一边勾,露出一个小小的酒窝,但眼睛没笑,“因为你很快就得求我。”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拉开门,出去之前回了下头,对着我说:“对了,我叫宋寅。这屋里的热水器每次只能洗八分钟,你刚才浪费了我两分钟。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别用卫生间,我用。”
然后她走了。走廊里传来拖鞋拍打地面的声音,渐远,然后是隔壁关门的声响。
我站在卫生间里,灯还是没开,热水器还在发出低频的嗡鸣。我低头看了一眼拖鞋——鸡蛋的黏液沾了满脚,黏糊糊的,像踩碎了一颗眼球。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外面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了。木地板年久失修,踩上去吱呀呀地响。我爬起来,准备去洗漱,拉开门就看见宋寅穿着件白T恤和宽腿牛仔裤,站在卫生间门口刷牙。她看见我,含着满嘴泡沫含含糊糊地说:“八点啊。”
我退回房间。
等到八点十分,我再去,她已经回屋了。洗手台上留了张便利贴,蓝色,上面写了两行字——字很硬,笔画直来直去,像用尺子比着画的:
“热水器要按两次才出热水。另外,你昨晚说那四个字,我记着呢。”
我没回房间,站在卫生间里对着那张便利贴发了会儿呆。记着呢。什么意思?要报复?要找人麻烦?还是她有别的想法?
那天下午我去超市买菜,回来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孙哥。他正拎着一袋垃圾往下走,看见我就站住了。
“小赵,昨晚你跟宋寅说什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说。
“没什么她半夜给我发消息,让我把新租客的身份证照片撤了?”孙哥眯着眼看我,打量猎物的那种眼神,“你得罪她了?”
“没有。”
“那你小心点。”他把垃圾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她上一个合租的住了不到俩月就走了,说‘这女的太邪’。你住了三天,我想你应该还没摸清楚门道。”
他走了。我上楼,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听见隔壁有钢琴声。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用一根手指慢慢找音。那曲子我听过前半段,但想不起名字。
晚上九点,我在房间投简历,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行字:
“明天晚上七点,楼下麻辣烫。你请客。不来也行,我告诉孙哥你偷看我洗澡。”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
窗外天已经全黑,北面的窗户只能看见对面楼的空调外机,一排一排的,像某种奇怪的肋骨。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十秒又翻过来,回了一个字:
“好。”
对面立刻回:“平平无奇赵东升,还挺痛快。”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伸手去关台灯。手指碰到开关的一瞬间,隔壁的钢琴声停了。安静了三秒,然后响起了什么——有人在笑。隔着一堵墙,声音很低,但很清楚,像猫踩到塑料袋时发出的那种细碎的、不知道算威胁还是示好的声响。
我关灯。
黑暗里,那笑声没停。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热水器的嗡鸣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像这栋老楼在均匀地喘气。
那一夜我做梦了。梦里宋寅站在花洒下面,水没开,灯没开,她全身干爽,穿着件深灰毛衣,看着我,慢慢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搬来这儿?”
然后闹钟响了。七点整。
我坐起来,窗外天灰蒙蒙的,对面空调外机上落了一只鸽子,歪着头看我。我拿起手机,短信里那条“明天晚上七点”还亮着,底下一行小字显示“今天”。
今天。
我起身去卫生间,洗手台上的蓝色便利贴还在。我把它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但扔进去之后我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那团纸又捡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热水器要按两次才出热水。另外,你昨晚说那四个字,我记着呢。”
我把纸重新揉成团,这次扔得远了点,扔到了垃圾桶底。
走廊里有人下楼,脚步很急。经过我门口的时候,那人停了一下。是宋寅的声音,从门板外面传进来,清清淡淡的:
“别忘了,晚上七点。麻辣烫。你请。”
我没应声。她也没等,脚步声继续往下走了。
我靠在门板上,听见楼道里那架不知道谁家的钢琴又在响了。这一次比昨晚清楚些,还是那首曲子,多弹了两个小节。我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然后回房间穿鞋。
出门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台灯。它昨晚就没关——我按下去的时候,弹起来了。整夜都亮着,像个没合上的眼睛。
我伸手把线拔了。
第2章
下午六点四十,我提前到了麻辣烫店。
店里只有两桌人,靠里的那桌坐着个穿外卖服的男人,正低头扒饭,另一桌是两个高中生,共喝一杯可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正把一把挂面往漏勺里塞,看见我就问:“吃啥?”
“等个人。”
“坐吧。”
我挑了靠门的位置坐下,面朝门口。手机里那张橘猫的照片还留着,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猫蹲的那扇门确实是我房间的,门把手上的划痕都对得上。宋寅什么时候拍的?她昨晚进了我房间?还是搬来之前拍的?
我想起孙哥的话:“上一个合租的住了不到俩月就走了,说这女的太邪。”
正想着,门帘一掀,宋寅走进来了。她穿了件黑色短外套,里面是白T恤,下面还是牛仔裤,但换了一条深蓝的。头发扎成了低马尾,露出整张脸。没有妆,嘴唇干得有点起皮,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小了两岁,像哪个大学刚下课的。
她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冲老板喊:“中辣,加一份宽粉。”然后看我,“你请客,你点。”
“你吃辣?”我问。
“不吃辣来什么麻辣烫。”她拿桌上的筷子筒转了一下,“你请得起吧?别吃了以后跟我AA。”
“请得起。”
“行。”她往椅背上一靠,“那先聊聊正事。”
我把手机推到桌中间,屏幕朝上,那张橘猫照片亮着。“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搬来那天。”她说,“孙哥给你开门的时候,我正好出门倒垃圾,那只猫跑过来蹲你门口。我看挺有意思的,就拍了。”
“它是你养的?”
“不是。”她拿起一根筷子在指间转,“孙哥的。之前住我屋那姑娘走了以后,孙哥养了只猫,说是抓老鼠,其实那猫连蟑螂都怕。它老在你门口蹲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眼神不飘,就钉在你脸上,像在盯一件她正在拆解的东西。
“所以你今天叫我来,就为了告诉我猫是孙哥的?”
“不是。”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叫你出来,是因为你昨晚说那四个字。”
“平平无奇。”
“对。”她笑了,嘴角还是那个勾法,“你觉得我平平无奇。行,我认。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住这间房,它之前住的是谁?”
我心里咯噔一下。“谁?”
“孙哥的女朋友。”宋寅压低了一点声音,身体前倾,“去年年初分的。分了以后那姑娘搬走,孙哥才把这间房租出去。你知道她住的时候发生过什么吗?”
老板端着两碗麻辣烫走过来,油晃晃的汤面铺了一层红椒。我把碗拉到自己面前,筷子攥在手里。
“发生过什么?”
“那姑娘半夜老听见有人敲门。”宋寅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宽粉,“问孙哥是不是他,孙哥说不是。楼道里监控也调了,没人。后来她去物业查了这栋楼的原始设计图,发现你这间房原来不是卧室,是设备间。走廊尽头那个位置,以前放的是整栋楼的水表总阀。”
“所以?”
“所以你那个房间,是后来用石膏板隔出来的。隔墙后面是一条半米宽的夹道,通往楼上楼下的管道竖井。”她夹起一块午餐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你睡觉的时候,有没有听过墙里面有什么声音?”
我咬断了嘴里的粉丝。没有咽,就那么含着,一股辣味从舌根往喉咙里爬。
“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把碗推开了半寸,双手交叉搭在桌沿上,“你搬进来的第二天,我在卫生间地上捡到一张纸条。从你那屋门缝下面塞出来的。”
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我没动。
“打开看看。”她说。
我放下筷子,把那张纸拿起来。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上面的字是用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像小孩子第一次练字——
“别住那间房。”
四个字。下面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十秒,心脏跳得很快。然后我把它对折,塞进自己裤兜里。“你什么时候捡到的?”
“前天。”
“前天你捡到,今天才给我?”
“我本来想直接给你。”她歪了下头,“但你昨天晚上那四个字让我改主意了。我得先看看你这个人值不值得给。”
“那你看了吗?”
她没回答。低下头喝了一口汤,辣得吸了口气,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她把碗推回来,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粉条,吹了吹,看着我。
“赵东升,你辞职之前是干什么的?”
“策划。”
“什么策划?”
“展会策划。”
“怪不得。”她咀嚼着,声音含含糊糊,“你身上有股味儿。”
“什么味儿?”
“被欺负过但不肯承认的那种味儿。”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太辣了,呛得我咳了两下。宋寅笑了起来,这次是真的笑,眼角出了细纹的那种,整个人的状态忽然松弛了。
“行了,”她把最后一口粉条吃完,放下筷子,“不逗你了。那张纸条我也不知道谁塞的,但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另外,关于你说我那四个字——”
“我道歉。”我抢在她前面说。
她摆了下手。“不用道歉。我又不靠那四个字活着。”她站起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钱拍在桌上,“这是我这碗的,你的你自己付。AA,刚才逗你的。”
她转身走了,门帘晃了两下,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那种干干凉凉的味道。我坐在那里,把碗里剩下那点汤喝完,辣得眼眶发酸。
结账的时候老板说:“你朋友挺有意思的,前几天她一个人来吃,坐你那个位置,对着手机笑了半天。”
“笑什么?”
“不知道,我也不敢问。”
我走出麻辣烫店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细密密的,不打伞也没关系,但站在底下久了头发会湿。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五。然后我注意到手机里多了一条未读消息,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次不是图片,是一段文字:
“忘了跟你说,我住你隔壁,那架钢琴是我弹的。晚上十一点以后别敲墙,我睡得很轻。”
我盯着屏幕站了两秒,往上翻了一下历史记录。之前的短信和图片都还在,但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存过她的号码。每次她发来,屏幕上显示的都是一串没有备注的数字。
我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怎么有我手机号的?”
对方秒回:“孙哥给的。他说你身份证照片撤了,但手机号可以留着‘以备不时之需’。我觉得他就是想多收一份物业通知费。”
我没再回。
雨大了一点,我把卫衣帽子扣上,走回住处。楼道灯坏了一盏,三楼拐角那个位置黑漆漆的,我拿手机照着亮往上走。走到二楼半的时候,听见上面有人下楼。脚步声很轻,但节奏很稳,一下一下,像用脚尖在点地。
我停住,靠边站。那个人从拐角走下来了。
是个老太太。瘦小,穿碎花薄棉袄,戴着一顶毛线帽,夏天还没过去,她已经把冬天穿上了。她手里捏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苹果,走得很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抬起头看我。
她的眼睛浑浊,像蒙了灰的玻璃珠。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种细哑的、像砂纸刮木头的声音。
“你住——那间?”
“对。”我说。
她点了两下头,又重复了一次:“你住那间。”然后她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慢慢往下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话:
“以前住那屋的姑娘,走了以后我再没见着她。她那猫,倒是老回来。”
她转过拐角,消失了。我站在二楼半的黑暗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越走越远,最后被雨声吞掉。
回到房间,我锁上门,把湿了的卫衣脱下来挂在椅背上。那张纸条从裤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摊平。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靠走廊那面墙边,伸手敲了两下。
咚咚。
没有回应。隔壁很安静。我又敲了两下,这次重一点。
隔壁响起了钢琴声。就一个音,do,敲得很响,像在说“听见了别吵”。
我回到桌前坐下。那只橘猫的照片还在手机屏幕上亮着,猫的眼睛在楼道的光里反射出两点绿光,隔着屏幕也像在看什么。
我关了手机屏,房间暗下来。窗外雨还在下,雨水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很密。我把那张纸条折好,塞进笔记本的夹层里。然后我把灯关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右下角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墙角往外延伸了大概半米。我之前没注意到。
我盯了它一分钟,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前,我忽然想起宋寅晚上那句话:“你睡觉的时候,有没有听过墙里面有什么声音?”
那天夜里,我听到了。
凌晨两点多,我醒了一次。不是被吵醒的,是忽然就睁开了眼,像是身体自己决定的。房间里很黑,走廊的灯不知什么时候也灭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只有对面楼某个窗口的暗红色光。
安静。外面没有雨了。
然后我听见了。靠走廊那面墙的里面——石膏板和原始墙体之间的夹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像纸团被推着滚过地面,又像有人用指甲慢慢刮过石膏板背面。
声音持续了大概五秒,停了。
我躺着没动。心跳很响,耳朵里嗡嗡的。又过了十秒,声音再次响起来。这次更近,几乎就在床头位置的那面墙里面。像是有人在那个夹道里蹲着,贴着石膏板,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一下。
咚。
就一下。
我猛地坐起来,伸手去按台灯。灯亮起来的一瞬间,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很急,从走廊尽头跑过,然后楼梯间的门被推开又关上,“砰”的一声,震得地板微微颤了一下。
我坐在床上,台灯亮着白光,照着桌上摊开的笔记本。那本笔记本的夹层里,那张纸条还塞着,四个字像一道伤口:
“别住那间房。”
窗外对面楼的暗红色窗口熄灭了。隔壁的钢琴没有响。一切都重新安静下来,但我睡不着了。我穿上拖鞋,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
走廊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慢慢把门打开一条缝,往外看。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吹得窗帘飘起来,白底蓝花,像医院的床单。
然后我看见了——就在我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苹果。
红的,圆润的,沾着一点水珠,像是刚从塑料袋里拿出来的。
我弯腰把它捡起来,手心冰凉。走廊尽头的窗帘又飘了一下,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我抬头往楼梯口看了一眼,没有人。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着。手里的苹果散发着淡淡的果香,咬一口应该很脆。
但我不敢。
我把苹果放在桌上,和那张纸条摆在一起。然后我拿起手机,给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你睡了吗?”
三分钟后,对方回了:
“听见了?”
“听见了。”
“明天白天再说。现在睡。”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关了灯。这次我没躺下,靠床头坐着,背贴着墙。夹道里再也没有声音了。但我整夜没合眼,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纹,直到窗帘边缘透进灰白色的晨光。
天亮的时候,我听见隔壁门开了,有人下楼。脚步比昨晚慢了很多,踩着木地板,吱呀,吱呀,吱呀。
然后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宋寅:“下来。隔壁早餐摊。我请你。”
第3章
早餐摊在小区东门外,一辆改装三轮车支着棚子,卖豆腐脑和油条。我到的时候宋寅已经坐下了,面前一碗豆腐脑白生生的,没加卤汁,就撒了一小撮白糖。
我拉开塑料凳坐下。她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在我眼睛底下停了一秒,“没睡?”
“没睡。”
“那看来你听见了。”她把白糖罐子推过来,“吃什么自己点。”
我要了一碗咸豆腐脑和两根油条,老板动作利落,两分钟端上桌。我掰了半根油条泡进汤里,宋寅就坐在对面用勺子慢慢舀那碗甜豆腐脑,一勺一勺,像在数数。
“昨晚几点?”她问。
“两点多。”
“什么东西?”
“刮墙的动静。还有一个像敲门的。”
她点了点头,把勺子放下。“那就是了。”
“是什么?”
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掏出一个手机,滑了两下,屏幕朝我推过来。上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墙角的截断面——石膏板被人撬开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暗红色砖墙,砖缝里嵌着一些灰白色的东西,看着像干掉的胶。
“这是上上个租客拍的。”她说,“就那个住了两个月走掉的姑娘。她搬进来第二天听到动静,第三天就找了把螺丝刀把石膏板撬了。”
“里面有什么?”
“你看砖缝里那些白的。”她用手指点了点屏幕,“是蜡。有人往砖缝里灌过蜡,一整面墙都是。原来的墙体表面还贴着几张纸,被蜡封在里面了,揭不下来。那姑娘拍了这张照片发给孙哥,孙哥当天就过来骂了她一顿,说‘乱拆东西扣押金’。第二天她就搬走了。”
我把手机还给她,咬了一口油条。脆,但凉了半截。
“所以那面墙后面封了东西。”
“对。封了东西,而且不是什么好东西。”宋寅把最后一口豆腐脑吃完,碗推到一边,“我搬进来的时候也听到过,但没那姑娘动静大。我这边的墙体是实的,没夹道。你那边是后隔的,石膏板和原始墙体之间留了空间,所以声音传到你那儿更清楚。”
“你从来没问过孙哥?”
“问过。”她笑了,短促的,鼻子里出气那种,“他说那是以前装修工人灌的防水蜡。我说你当我傻?他就没再理我了。”
我低头把那半根油条吃完,脑子里转着昨晚那个苹果和窗台上的爪印。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昨晚门口被人放了个苹果。”
宋寅脸上的笑收了。“什么样的苹果?”
“红的。挺大的。放在地上。”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让我始料未及的话:“你昨天上楼的时候,碰见什么人没有?”
“一个老太太。穿碎花棉袄,戴毛线帽。”
宋寅闭上眼睛,偏了一下头,像在确认什么。再睁开的时候,她的表情变了,变得很淡,像那种你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之后的强装镇定。
“那老太太不住这栋楼。”她说。
“不住?”
“她是后面那栋回迁楼的,以前是这片的居委会主任。她有个女儿,三十多岁,去年在这栋楼里租过房——就是你那间。”
我手里的油条掉了半截在桌上。
“她女儿呢?”
宋寅没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抬起来看我,目光很平。
“去年冬天没了。说是心梗,在屋里倒的,第二天才被发现。孙哥报的警,后来这事就过去了。老太太来过几次,在楼道里站着,谁也不找,就站着。物业赶过两回,她隔几天又来。”
“她是给我放苹果的人?”
“应该是。”宋寅把手机收回去,“她以前给女儿送苹果,都放门口。你住那屋,她可能还没习惯换了人。”
我没接话。早晨的风从棚子侧面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塑料袋哗啦响。隔壁桌来了两个穿工装的男人,大声要了两碗豆浆,把摊子上的空气搅得浑浊起来。
宋寅站起来扫了码付账。“走了。你白天不用上班吧?”
“暂时不用。”
“那你回去把那面墙好好看看。白天敲,别晚上敲。我上午出去,下午回来。有事发消息。”
她转身走了,没回头。马尾辫在脑后晃了一下,帽衫帽子没戴,风吹得她后颈的碎发竖起来又落下。
我坐在早餐摊上,把那半截掉桌上的油条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把碗里的豆腐脑汤喝完。老板过来收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小伙子,你住几号楼?”
“三号。”
“三号几零几?”
“302。”
老板手里的碗顿了一下。“302?”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了,“那屋年前死过人,你不知道?”
“我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把碗摞到一起端走了。
我回到住处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楼道里阳光很好,从尽头的窗户打进来铺了一地金黄。我走到自己门口,蹲下来看了看地面——昨晚放苹果的位置,瓷砖上有一个浅浅的圆形水痕,已经快干了。
我开门进屋。白天这间屋子看起来比晚上正常很多,朝阳那一面虽然没窗户,但走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把房间照得亮堂堂的。我走到那面靠着走廊的墙前面,蹲下来,用手掌贴着石膏板表面摸了一遍。
凉的。平滑的。看不出什么异常。
我从厨房拿了把水果刀出来,蹲在墙角,用刀尖沿着石膏板和地脚线的接缝处试探着撬了一下。石膏板表面那层白灰簌簌地掉了一点,但板子本身很结实,纹丝不动。
我又撬了两下,换了个位置,在离地大概三十厘米的高度。这回刀尖插进去的时候碰到了一样东西——软的。像纸,或者布。
我把刀拔出来,换了个更窄的工具。从笔筒里抽了一支圆珠笔,把笔帽拔了,用笔杆沿着那道缝隙往里捅。果然,插进去大概两厘米的时候碰到了阻碍,有弹性,往回顶了一下。
我蹲在那里,心跳快了两拍。然后我把笔抽出来,站起来后退了一步。
大白天的,我忽然有点不敢撬了。
我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手机给宋寅发了条消息:“墙里面塞了东西。软的,像纸或者布。”
她没回。可能在外面忙,也可能不想在消息里说。
我等了五分钟,把手机放下,又站起来。走到墙边蹲下,这次我不犹豫了,拿水果刀沿着墙角的缝隙把那一小段地脚线撬开了。木条脱落的瞬间,石膏板和地面之间露出了一条大概两毫米宽的缝。
我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贴着那条缝往里照。
里面的夹道大约有十厘米宽,砖墙表面粗糙,覆盖着灰白色的蜡层。就在我撬开的位置,蜡层里有一样东西露了一角出来——是纸。黄褐色的,边缘卷曲,像被蜡浸透了又干透的老纸。
我用刀尖轻轻拨了一下那个角。纸片松动了一点,从蜡层里脱出来小半截。
然后我看见了上面的字。
圆珠笔写的,蓝色的墨已经褪了,但笔画还能辨认。只有三个字:
“别开门。”
我看清了。别开门。和宋寅捡到的那张纸条一样,笔迹却不太一样。那张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这一张的笔画很硬,横平竖直,像成年人的字。
我蹲在那里,手机手电筒的白光照着那个蜡封的纸角,亮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我听见外面走廊里有人上楼,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踏得实实的。
我赶紧把地脚线扣回去,站起身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是孙哥。他正拿着一串钥匙,低头翻找,走到我隔壁门前——那是宋寅的房间。他插钥匙,拧了一下,没拧开。他又拧了一下,皱眉,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我在猫眼里看着他。他对着电话说了几句,声音很低,听不清。然后他挂了电话,转身往我这边走来。
我退后一步,门板隔着猫眼,他凑近的那一瞬间,脸被镜头的曲面拉得有点变形。他抬手,敲了我的门。
“小赵,开门。”
我站在门后面,没应声。
他又敲了两下。“小赵,你在不在?物业来查燃气管道,要进屋看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
孙哥站在门口,穿着件灰夹克,手里拿着手机。他看见我,笑了一下,脸还是那堆肉挤在一起,“白天没出去啊?”
“没有。”
“那我进去看一眼燃气表。”他说着就往里迈,目光从我身侧扫过去,在屋里转了一圈,最终落在墙角那块地脚线上。
我注意到他的视线停了一下。很短,不到半秒。但他看见了。地脚线被我撬开之后没扣严实,有一小截翘着。
他收回目光,走到厨房位置看了一眼燃气表,拍了个照。“行,没事了。你该干嘛干嘛。”他转身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小赵,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这屋以前住的人,走的时候不太体面。有些事你当作不知道,对你比较好。”他拍了下我的肩膀,力气不大,但手指捏得有点紧,“房子就是睡觉的地方,别想太多。想太多了,反而睡不着。”
他走了。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往楼梯口去了。
我回到墙角蹲下来,重新撬开地脚线,把手电筒打进去照。那张黄褐色的纸还在,但是我拨开的那个角,刚才露出来的三个字,现在被什么东西盖住了。像是有人从夹道里侧把纸重新塞回了蜡层里面。
可是从我撬开到孙哥敲门,前后不到两分钟。中间没有任何人进过我这间屋子。
我坐在了地上,后背抵着床沿。手机震了一下。宋寅回消息了。
“我下午两点回来。你什么都别动,等我。”
我没回。我盯着墙角的缝隙看了很久。阳光已经从走廊尽头的窗口挪走了,屋子里暗下来,从亮堂堂变成灰蒙蒙的,像一张慢慢褪色的照片。
墙里面,那几张被蜡封住的纸,到底写了什么?
那个老太太的女儿——她在302里最后一夜,听见了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三道爪印。新鲜的,很深,像猫用力扒过。我的窗户锁着,从里面拴上了铁扣,插销还别着。
可是爪印在窗台里面。
我转身,拿起手机,给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又发了一条:
“你下午几点到?”
这一次,对方回了五个字:
“一点五十。等我。”
第4章
我站在床边,盯着那张湿纸条看了很久。
纸是湿的,但枕头是干的。字迹洇开了边缘,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就压在了枕头底下。我环顾一圈房间——窗户锁着,门从里面反锁过,我刚才蹲墙角的时候没注意到床边有任何动静。
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
我拿手机给那张纸条拍了照,然后把它夹进笔记本里,和之前那张"别住那间房"放在一起。两张纸条的笔迹一模一样,歪歪扭扭,像用左手写的。只有墙里面那张成年人的笔迹不同。
我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然后开始等。
一点五十分,我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比宋寅平时走路的声音重一点,快一点,到门口就停了。敲门,三下,很急。
我开门。宋寅站在外面,黑色外套敞着,里面是一件深灰的薄毛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她没打招呼,直接从我身侧挤了进来,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扫了一圈房间,目光最后落在墙角那截翘起的地脚线上。
"你动过了?"
"撬开看了。"
"看到什么了?"
"纸。被蜡封在砖缝里,露出一角,写了三个字。'别开门'。"
宋寅蹲下去,从布袋子里掏出一把窄刃的铲子,像园艺用的那种。她二话没说,沿着地脚线边沿插进去,一用力,整条木条都撬下来了。石膏板和地面之间露出更大的一道缝,她把手机手电筒叼在嘴里,整个人趴下去贴着地面往里看。
过了一会儿她把头收回来,坐在地上,手电筒关了,嘴里那根牙签似的东西吐出来。
"不止一张。"她说,"我一共看到四张纸,上下叠着,全被蜡封死了。最上面那张露出来的部分就是你看到的三个字,下面还有三张,只能看见边角,内容看不清。"
"你搬进来之后没撬开看过?"
"我看过。"她把铲子放在地上,"但我是从我这个房间看的。我那边的墙是实心的,打不了。你这边是石膏板隔的,才能碰到夹道。"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在桌上那台笔记本上。"你把纸条拿出来了?"
"拿出来了。"我打开抽屉把笔记本翻出来,翻开夹层给她看。
她捏起那张湿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皱了一下眉。"这张我刚在手机上看到照片了,确实是新的。你确定你进屋之后没人进来过?"
"我锁了门。"
她没说话。拿着那张纸条走到窗边看了看窗台上的爪印,又看了看窗户的铁扣和插销。然后她伸手推了一下窗户,吱呀一声,推开了一道缝。
"能推开。"
"我锁了。插销别着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插销。铁质的老式插销,从里面横过去插进窗框上的铁环里。但她伸手指拨了一下——插销滑出来了,没有卡死。
"插销松了。"她说,"关上之后稍微震一下就能脱出来。你昨晚睡了吗?"
"没合眼。"
"那就说得通。"她把窗户重新关好,插销重新别上,转头看我,"有人从外面把窗户弄开过,塞了这张湿纸条,然后重新关上。插销没回到位,但看上去像锁着的。"
我站在房间中间,太阳穴跳了两下。"那老太太爬三楼?"
"不一定是老太太。"宋寅拿起那张湿纸条又看了一眼,"这纸湿的程度大概是半小时前写的,塞进来之后没多久,水迹还没干透。但我刚上来之前在一楼门口坐了一会儿,没看见任何人出楼。"
"你的意思是……塞纸条的人还在楼里。"
她看了我一眼。"对。"
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很重,带着一股烟味。我听见孙哥的咳嗽声从隔壁传来,然后是门关上的响动。
宋寅压低了声音:"孙哥今天上来找你做什么?"
"查燃气表。"
"查了?"
"查了。但他看了我撬开的地脚线一眼。"
宋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低头盯着那块被撬开的地脚线看了大概五秒,然后重新蹲下去。这次她把手伸进了那道缝隙里,掌心贴着地面,往里探了探。她的手指很长,关节细,伸进去大概半个小臂,手指停住了。
"有东西。"她说。
"什么?"
"摸到了。一张纸,从蜡层里脱出来了,卡在石膏板和墙体之间。"她试着往外抽,手指动了动,又缩回来。"卡住了,拉不动。你拿个东西给我,细的,长一点的。"
我环顾一圈,从厨房拿了双长筷子递给她。她把筷子伸进缝隙,夹住那个纸角,慢慢往外抽。纸被蜡封了很久,脆得像干树叶,边缘脱落了一小块,但主体部分被她一点点拉了出来。
是一张对折的纸,比A4小一半,偏黄,表面覆盖了一层浅白色的蜡膜。她拿到手里,没有立刻打开,先放在地上,用手掌压了一下,让纸面稍微平展。
"你来开。"她把纸推到我面前。
我蹲下来,手指有点僵。纸的边缘已经起毛了,我翻开第一折,蜡膜碎裂成细小的碎片落在瓷砖上。里面是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和墙里那张一样横平竖直的成年人的字迹——
"她敲门的时候,我以为她是来借东西的。"
下面还有一行,墨水比上面浓,像是隔了一会儿才补的:
"她进来了。门在她身后关上。那天晚上暖气停了。"
我抬头看宋寅。她蹲在我对面,目光钉在那几行字上,嘴唇微微抿着。过了半晌她说:"这是上上个租客写的。就是那个住了两个月就走的姑娘。"
"她写的为什么被塞进了墙里?"
"我不知道。"宋寅的声音很平,"但她走之前,肯定看到了什么。"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用圆珠笔尖很用力地摁进去的:"她不让我走。她说'再坐一会儿'。她把门反锁了。我后来是从窗户翻出去的。"
我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我把纸放在桌上,用笔记本压住。窗户的插销刚才被宋寅重新别上了,但我忽然觉得那道插销后面应该有个更结实的东西顶着。我把椅子搬过去堵在了窗户下面。
"你打算怎么办?"宋寅问。
"我想把整面石膏板拆了。"
她看了我一眼。"拆?"
"既然知道了里面有东西,留着它我睡不着。"我走到墙边,用手掌推了一下石膏板表面,板子微微晃动了一下,"这板子本来就只是用气钉枪固定的,拆下来不难。"
宋寅站起来走到我旁边。她很瘦,站过来的时候肩膀比我低半个头,但她身上有股很利落的味道,像刚切开的青椒。她说:"拆可以。但孙哥就在隔壁,你要么把他叫过来当面拆,要么趁他出去的时候拆。你自己选。"
我选了第二种。
下午三点,孙哥出门了。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从门口经过,下楼,然后楼道里安静下来。我和宋寅一人拿了一把螺丝刀,从石膏板的四个角开始撬。气钉枪打的钉子很浅,用了十来分钟,整张板子就被我们从墙上卸了下来,轻轻靠在对面的墙上。
夹道完全暴露出来了。
宽度大约十二厘米,砖墙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蜡层,厚薄不均匀,有些地方像流下来的烛泪一样堆叠。蜡层里嵌着东西,不止一张纸,至少有五张,分散在不同的高度,有的只露出一个角,有的贴着墙面露出了大半。最上面的那张,离地一米左右,写着三个大字,圆珠笔蓝墨已经褪成了淡灰:"别开门。"
和我之前透过缝隙看到的一样。
下面第二张纸,离地六十厘米左右,被蜡封住了一半,露出来的部分写着五个字:"她在门外面。"
第三张离地更近,大概二十厘米,露出来的字最少,只有两个字,但笔迹最重,纸都戳破了:"跑。"
我蹲在那里,手机手电筒照着那一整面蜡封的砖墙,后背上出了一层冷汗。宋寅站在我身后,一只手里还攥着螺丝刀。
"上面的纸是那个姑娘写的。"她说,"下面这几张,位置更低,字也不一样。你看第三张那个'跑'字,捺画拖得很长,像没有力气写完。那个应该是——"
"她女儿。"我接上了。
宋寅没否认。她把手电筒往旁边偏了一点,光照到夹道最底部的那块蜡层上。那里有一块不规则的凹陷,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抠下来过。凹陷的边缘很粗糙,露出底下的红砖,上面还有一些暗褐色的痕迹。
"这是什么?"我指着那个凹陷。
宋寅蹲下来凑近看了看。她伸手进去,用指尖碰了一下那个凹陷的边缘,然后缩回来,指尖上沾了一点点暗红色的粉屑。
她把手伸到光下面,看了几秒。
"铁锈。"她说。但她说完之后,没有立刻把手指收回去。她又看了一下那个凹陷,然后低头,闻了一下指尖。
我看着她。
她抬起头,目光跟我对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嘴唇的颜色比刚才浅了一点。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也有可能是别的。"
她没有说"别的"是什么。
我站起来,把那块石膏板重新拖过来靠在墙上。暂时不装回去,先放着。宋寅把工具收进布袋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门口朝我偏了下头。"我回去一趟。你别一个人待着。天黑之前我来找你。"
"你去哪儿?"
"后面那栋回迁楼。我去找那个老太太。"
她拉开门走了。我听见她的脚步声过了走廊,下了楼梯。然后楼道里又安静了。我站在屋里,面前是一面露着砖墙和蜡层的夹道,身后是一扇门,门后面是走廊,走廊尽头是楼梯。整栋楼都静得像空的。
我走到桌边坐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的短信。
号码是陌生号,不是宋寅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小伙子,别拆墙。拆了你会后悔。"
我盯着屏幕,把号码复制了一下,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归属地是本市的,没有关联任何社交账号,搜不出来任何信息。
我回了一条:"你是谁?"
对方没再回复。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的小区院子里,宋寅正穿过空地往后面那栋回迁楼走去。她走得不快,低着头,像在想事情。然后我看见一个人影从三号楼的门洞里走出来,迎着她走了过去。
是孙哥。
他没有出门。他一直就在楼里。
宋寅停住了脚步。两人在空地上面对面站着,隔着大概五六步的距离。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孙哥的手在比划着,像是在解释什么。宋寅抱着胳膊,没动。然后孙哥往后退了半步,掏出手机,点了一下,把屏幕朝着宋寅转过去。
宋寅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朝孙哥说了句什么。孙哥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楼里走。宋寅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他走进门洞,过了一会儿,她转身继续往后面那栋楼的方向走了。
我拿起手机给她发消息:"孙哥给你看了什么?"
她没回。
我站在窗前等着。楼下空荡荡的,风把一棵槐树的叶子吹下来,打着旋贴在地面上。对面回迁楼五楼的一个窗口,窗帘动了一下。我眯着眼看——那个窗口后面站着一个穿碎花棉袄的身影,正低头看着楼下的院子。
老太太。
她站了很久。然后她抬手,朝三号楼的方向指了指。
她指的就是我这一扇窗。
我后退了一步,离开了窗口。窗帘我没有拉,就让它开着。但我觉得那道隔着几十米的目光,好像穿过了窗帘、穿过了玻璃、穿过了这栋楼的墙皮,直接落在了我身上。
手机响了。宋寅的消息终于来了,只有五个字:
"他说墙里是白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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