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动车上的时光

文/李秀玲

动车出行,如今成了现代人最优出行选择。

时间一到,动车准点发车。几分钟功夫,时速就达到280km,密密麻麻的城市建筑如层层旧潮退去,旷野田园似新潮涌来,辽阔大地一望无垠。

山总在最远处,线条朦胧,看不真切,似乎和天际连在一起。近处是熟悉的庄稼、池塘、树林、小山丘,还有乡村公路。庄稼地里的农作物随着四季变换,春天是一大片油菜花,夏天是蓬勃生长的玉米,秋天是沉得弯了腰的稻穗,冬天,大地露出褐黄本色,苍茫、寂静、萧瑟,仿佛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动车飞驰,越过山丘,迈过平原,穿过四季,把天南地北的人送到各自想去的地方。前路藏着无数未知,可能是欢喜相逢,可能是怅然遗憾,或许是一场满怀期待的奔赴,抑或是一次仓促迟到。

动车在追赶时间,我们也一直在奋力追赶生活。

易中天曾在厦门大学的线下公开讲座中说过一段话,大概意思是:科技进步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方便快捷。飞机、高铁就是几个小时的事。但是,坐高铁、坐飞机时,我们就像特快专递的包裹,没有陆游诗说的细雨骑驴入剑门的那种意境……

我加入的某一个群因为这段话引起激烈争论,一个群友固执地认为现代科技的迅猛发展,让我们丧失了旅途的快乐、错过了美丽的风景。现代人没有古代人的幸福感和体验感。

易中天的话并非否定时代发展。文明只能向前,无法倒退。他真正想要讲述的,是在快速的洪流之中要守住内心的镇定与从容。

生在什么时代,我们无从选择。但是,在这个高速发展的时代之中,我们可以选择让心慢下来。

这次坐动车去成都看儿子,我依然习惯性地选择靠窗的位置。包里装着他点名要吃的怪味胡豆和沁园面包。动车如钻头,钻出飞驰的速度。窗外的景色反而像慢镜头呈现在眼前,山如墨、水如碧,如一卷自然山水画徐徐展开。画中有树、有桥、有一方石头、一洼清水。画的左下角,出现几粒移动的小点,那是人,他们行走着,以自己的节奏,踩下自己的脚印。

把目光从窗外收回,车内是嘈杂的狭小空间。后排的小孩不知疲倦地哭闹着要看平板,第3排的一个男人高声在电话里聊着生意,邻座的中年妇女不戴耳机,用2倍速度看时下最热门的短视频,列车服务员在车厢里行走,询问着是否需要订餐。

他们是这个时代的追随者,都在追赶着时间。

我摊开一本书,把形形色色的声音屏蔽在外,进入文字的世界。这次带的是一本《千里江山图——大宋的颜色》,思绪穿越千年,跟随天才少年王希孟的画笔,观摩千里江山图的布局:高山、瀑布、茅舍、木桥、寻常人家……

其实,也不太羡慕古人了,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焦虑与烦忧。古代士大夫虽风流优雅,学识广博,但也经历了时代的困苦与煎熬。

杜甫一生颠沛逃难,与妻儿长久分离,晚年贫病交加,最终客死湘江舟上,终究没能等来太平盛世。靖康祸乱,李清照与赵明诚仓皇南迁,辗转流离,一朝别离竟成永诀,她孤身一人漂泊江南,在无尽思念中度尽余生。

千古名篇背后,藏着无数挥之不去的遗憾与思念,也藏着时代的动荡与生存的妥协和艰难。

从前的书信很慢,等待漫长又煎熬。或许长亭一别后,再无相见之日;或许离开故土后,再无归期。

如今想见一个人,只需买上一张动车票。坐在平稳前行的车厢里,朝发夕至。不用冒着风雪迎头赶路,不用辗转数地,只需要揣着念想坐几个钟头,就能踏踏实实地见着想见的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确实像特快专递的包裹。迅速订票、迅速出发、迅速到达目的地。但我们毕竟不是包裹,我们是人类,经过了亿万年生命的进化,拥有自己的文化、独立的见解、创新的思维。我们是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节奏的,快或慢,停顿或思考。

徐霞客餐风露宿多年,写下了《徐霞客游记》,我们可以按图索骥,去看五湖四海;梁思成在战火纷飞的年代走遍中国,写出的《中国建筑史》值得我们前往各地欣赏。今日的科技,让我们尽情享受着古人的智慧、成果以及著作,而且,让我们获得的途径如此轻易、快捷。

眼睛望向窗外,白云缀在空中,几万年过去了,它们还是如此自由轻盈,笑看人间起起落落。

我拿起书,书页停在王希孟画的那片低洼的湖水上,窗外也正好漫过一方池塘,恰好连在了一起。

前排传来一个小女孩清脆的声音,她在背古诗,背诵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听清了——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我在动车上,也体会到了柳宗元诗中的意境。

作者简介:李秀玲,重庆市作协会员、南岸区作协秘书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