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城,皖西之奥区也。其地襟龙舒之水,带万佛之湖,山环而泉冽,土沃而民淳。往者,邑之政事,多托于民政之署,凡鳏寡孤独、养生送死、婚丧之礼、乡社之治,咸隶焉。徐公卫东者,主斯署最久,其治迹可陈,而终局亦足令人叹惋。

公初署事,盖在庚子、辛丑之交。时邑中民政,弊窦初萌,而新政迭出。公以正五品衔、摄四品阶,实掌一邑惠民、安民、教民之枢要。每坐堂皇,案牍盈尺,吏胥环立,公未尝有倦色。尝于仲夏之月,亲赴乡鄙,验旱涝之灾,核丁口之数,日昃不遑食,邑人见其鬚鬓间汗渍如雨,皆目为“铁脊使君”。然公性果决,遇事辄断,僚属有进言者,或拂然不悦,由是署中多畏其威,而罕闻其过。

其治民政,最著者有三:曰救急之社,曰焚化之制,曰养老之炊。

初,邑有贫病无告者,猝遇大故,往往仰屋而泣。公乃仿古义仓之遗意,立“救急互济社”,令村社各输其力,官给其本,富者捐粟,贫者出力。每有急难,村正得先赍钱米往救,而后申文报核。此法行之一年,活冻馁者百数。邻郡闻之,竞遣吏来观,绘图以去,达于行省,巡抚旌为“皖西良法”。公由是名噪一时,每有客至,必引观金圩村之社,指画侃侃,若以此乃平生得意之笔也。

又,邑俗重土葬,棺椁相衔,占膏腴之地无算,而贫者至鬻子以办丧。公奋然曰:“生者犹且不保,遑问朽骨乎?”乃严令自某日起,全境皆行焚化,旧俗尽革。期月之内,山野间白幡渐稀,而公署之案牍倍增。公又规划公义之塚二十三处,定其值,禁私鬻,贫者减其半,孤寡者全免。然此举也,怨谤亦随之起,耆老以为伤风化,巫祝以为绝血食,而公持之愈坚,尝于公堂拍案曰:“吾宁负一乡之谤,不负万民之腹!”然其督造义塚时,匠作之费、石材之价,皆由署中支给,吏目有私其利者,公或未之察也。

至于养老之炊,则设灶于各乡,日供一飧,老羸赖以存活。然事起仓促,监灶者多虚报人丁,或扣克米粟,公虽有巡按之使,然终不能遍察。有老妪倚灶而泣者,公偶遇之,问其故,对曰:“朝食三勺,午则一勺,晚则无矣。”公默然良久,次日即严惩数吏,然灶下之弊,终如野草,刈而复生。

公治署,严于律下,而疏于防身。凡工程营造、恤灾之银、赏功之币,咸由公画诺。邑有卓山陵园之役,公数临其地,指划方略,然承造之商,往来于公门者屡矣。又,署中旧有“清风”之约,而公好宴客,每有行省贵人至,必设珍馐于后堂,或传有夜饮达旦者。癸卯秋,按察使遣察院六组,密访民政,归报曰:“其署文牍灿然,然殡葬之政,实多罅漏;且下吏多言其简慢,或有不赴早衙者。”疏上,不报。然公由是稍敛迹,然积弊已成,如朽木之蛀,非刮骨不能去矣。

是年,公复倡婚俗之新,于七夕之夕,集少年男女于婚登之所,行“团扇传情”之戏,欲以移风。观者如堵,皆以为盛事。然邑中有老儒,拊膺叹曰:“礼失求诸野,今野亦失矣!”公闻之,不以为意,反命画工绘其景,以呈上官

丙午之春,郡计司下文,将核公任内之财赋。时公方督建水西义塚,日与匠人争尺寸之数。忽闻计吏将至,公夜召主簿,索历年账册,自校至漏尽。然其册繁浩,如乱丝之棼,卒不能理。夏六月,天暑如蒸,公忽染时疾,卧于衙斋。有吏自外来,耳语数四,公遽起,神色惨然,但曰:“取吾冠带来。”俄顷,风宪之使至,宣诏收公印绶,阖署肃然。公解带投于案,叹曰:“吾早知有今日,但不意其遽至耳!”遂随使者去,时八月十四日也。

后数月,或传公系于金陵狱中,或言其已归田里,莫能明也。然邑中父老,犹有念其救急社之惠者,每过金圩,必指其旧碑曰:“此徐公所立也。”而公门之吏,则多讳言其事,但云“待宪司之决”而已。

论曰:余尝观舒城山水,龙河九曲,万峰竞秀,其地气磅礴,宜出伟人。然徐公之治,若急湍激石,初闻其声锵然,而细察之,则石罅之间,泥沙俱下。救急之社,仁政也,然其本在官民相济,若主事者心有所骛,则善政亦可为媒;焚化之制,美意也,然其成在上下同欲,若督造者利有所图,则义塚亦能为壑。昔人云:“治大国若烹小鲜”,况一邑乎?徐公非无才也,然刚而少柔,锐而欠韧,明于外而暗于内,是以功过相缠,终陷罟获。今风宪之议未决,吾不敢妄断其罪,然观其始以善政闻,终以疑案去,岂非宦海之常态耶?独惜舒城之山水,年年依旧,而治邑者之去留,如渡口之舟,但见其往,不见其返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