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腊月,寒风裹着碎雪,落满北方的小村庄。天刚蒙蒙亮,二叔就揣着一身寒气冲进我家,打断了我妈灶台上忙碌的身影。铁锅烙饼的滋滋香气漫满屋子,我坐在炕沿择韭菜,听着二叔唾沫横飞的提亲说辞,只当又是一场普通的闹剧。

“嫂子,这回绝对靠谱!邻村张家庄的小伙子,二十四岁,镇上铁厂正式焊工,月入八百多,三间大瓦房,爹妈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二叔拍着胸脯打包票,棉帽子上的雪水滴滴答答往下落,“一米八的大个子,浓眉大眼,精神得很,我亲眼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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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嗤笑出声。前几次二叔也是这般说辞,结果介绍来的男生一个比一个离谱,最矮的比我还瘦小。可架不住我妈心软又着急,二十二岁的我,在当年的村里,早已是旁人嘴里“该抓紧嫁人的大姑娘”。

“择完菜收拾收拾,跟你二叔去看看,不吃亏。”我妈一锤定音。我无奈叹气,草草收拾完手头的活,换了一身干净的碎花棉袄,踏上了这场荒唐的相亲路。

雪越下越密,二叔骑着老式自行车,我缩在后座,把头埋在他后背挡风。腊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冻得人手脚发麻。我心里暗自吐槽,好好的冬日闲天,非要跑来邻村相亲,纯属自找罪受。

翻过两道土坡,终于到了张家庄。二叔把车停在村口老槐树下,带着我七拐八拐走进一条干净的胡同。“到了,大大方方的,别拘谨。”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率先推门而入。

我磨磨蹭蹭跟在后面,一只脚刚踏进门槛,视线扫过炕沿的瞬间,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炕上端端正正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一身干净的蓝布棉袄,二郎腿随意翘着,指尖夹着瓜子,神态慵懒又张扬。熟悉的眉眼,熟悉的欠揍神情,哪怕隔了数年光景,我也一眼就能认出来。

是王建军。我初中整整欺负了我三年的冤家同桌。

他看见我,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咧嘴一笑,吐出一粒瓜子皮,语气戏谑又轻佻:“哟,老同学,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好骗啊。”

嗡的一声,我脑子彻底乱了。二叔还在一旁热情地跟对方父母寒暄,夸赞我乖巧懂事,可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羞耻、尴尬、好气又好笑的情绪瞬间淹没了我。

要是今天我坐在这里跟他相亲,往后这十里八村,我赵小曼再也抬不起头。我二话不说,转身拔腿就跑,任凭二叔在身后连声呼喊,丝毫不敢回头。

我和王建军的恩怨,要从十五岁那年说起。

初二那年,王建军转来我们镇上的初中,成了我的同桌。他家境优于我们一众庄稼户孩子,衣着干净整洁,眉眼清秀亮眼,初见时,我还暗自感慨,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少年。

可我很快就看清了他的真面目。调皮捣蛋、嘴欠腹黑,欺负人的花样层出不穷。在我课本画乌龟、文具盒塞毛毛虫、凳子抹胶水,最过分的一次,他偷偷在我书包塞了一只癞蛤蟆,害得我放学当众吓得大哭,沦为全班笑柄。

整整三年,他以欺负我为乐,是我青春里最让人头疼的冤家。可奇怪的是,这个整日捉弄我的少年,却唯独护我周全。

班里的混混刘大成,仗着家境优越、跟班众多,在学校横行霸道。有一次课间,他堵在教室门口调戏我,出言轻薄,周围同学无人敢上前阻拦。就在我手足无措、吓得发抖的时候,王建军冲了过来。

他二话不说一拳砸在刘大成脸上,打得对方鼻血直流。死死揪着对方的衣领,眼神冷得像腊月寒冰:“以后再敢欺负她,我见一次打一次。”

那一刻,嚣张的混混彻底怂了,灰溜溜带人离开。放学路上,他故作随意地问我有没有事,我心里暖意翻涌,正要道谢,他却瞬间破功,吊儿郎当地开口:“不用谢,我的同桌,只能我欺负,别人碰一下都不行。”

三年初中,他一边肆意捉弄我,一边默默为我撑腰。所有人都知道,赵小曼是王建军的专属“冤家”,谁也不能招惹。年少的欢喜藏在打闹里,隐晦的偏爱躲在护短中,懵懂的情愫,悄悄在两人心底生根发芽。

初中毕业,我们彻底分道扬镳。我考上县里高中,他听从家人安排,去读技校学焊工。九十年代没有手机微信,没有便捷的通讯方式,一别之后,便是杳无音信。

开学前的傍晚,他曾骑着自行车专程来我家找我,塞给我一个亲手打磨的木头小乌龟,上面刻着“赵小曼专属”。少年难得褪去嬉皮笑脸,语气认真地叮嘱我好好读书,有人欺负我就找他。

末了,又嘴硬地调侃:“要是考不上大学,回来种地我帮你挑粪。”说完便蹬车狂奔,留给我一个潇洒又倔强的背影。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不一样的模样,沉稳真诚,让人莫名心动。

后来我远赴省城读大学,学业、兼职、懵懂的恋情,填满了我的青春。偶尔想起那个调皮的少年,也只当是年少荒唐。大三暑假回家,我妈随口提起,说王建军在镇上铁厂站稳了脚跟,之前谈的对象也分了手。

看似随口的闲谈,却让我心绪大乱。那些被我刻意尘封的年少记忆,瞬间翻涌而出。原来有些人,哪怕多年不见,也始终藏在心底最深处。

大学毕业后,我在省城闯荡一年,终究抵不过现实,选择回乡。看着身边同龄人陆续成家,我妈开始日日为我的婚事操劳,频繁托人给我介绍相亲,可我始终一无所获。我自己也说不清想要什么样的对象,如今才明白,是心底的那个少年,成了所有人的参照。

我一路狂奔跑出张家庄,直到体力透支,扶着路边的杨树大口喘气。二叔骑着自行车匆匆追上,满脸疑惑地追问我逃跑的缘由。

就在我喘息未定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慵懒嗓音:“二叔,您别纳闷,我俩是老同学。”

我猛然回头,王建军缓步走来,身姿挺拔,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成年男人的硬朗稳重,只是眼底的戏谑笑意,丝毫未变。

二叔瞬间恍然大悟,秒懂了前因后果,生怕耽误我们叙旧,找了个借口骑车溜走,跑得比来时还快。看着二叔匆忙离去的背影,我又气又无奈,这不靠谱的二叔,硬生生让我尴尬到极致。

“跑什么?我还能吃了你?”王建军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眼底带着笑意,“这么多年不见,还是这么怂。”

我瞪着他,满心怨气:“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相亲的是我?故意耍我!”

他连连摆手喊冤,说二叔只说介绍姑娘,从未提及姓名,自己也是进门才认出我。看着他真诚又带点狡黠的模样,我竟分辨不出真假。

雪还在零星飘落,落在他肩头,静谧的乡间小路,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多年未见,气氛微妙又熟悉,仿佛一瞬间穿越回了青涩的初中教室,那些打打闹闹的时光,历历在目。

他坦然说起自己的近况,技校毕业后进入镇上铁厂做焊工,勤恳踏实,如今已经升了班长,收入稳定。看着他沉稳成熟的模样,我忽然发现,当年那个只会调皮捣蛋的少年,早已长成了有担当的男子汉。

“这么多年,怎么一直没找对象?”他忽然开口问道。

我心口一紧,嘴硬道:“关你什么事。”

他低头轻笑,目光温柔又认真:“既然你单身,那我是不是还有机会?”

一句直白的告白,让我瞬间心跳加速。多年的别扭、暗恋、遗憾,在这一刻尽数翻涌。我下意识踢了他一脚,发泄着这么多年的委屈,他坦然受着,笑得温柔。

为了化解尴尬,我们翻出陈年旧账。他笑着提起我当年耍赖不请冰棍的小事,说利滚利,要我请他吃饭抵债。我哭笑不得,只好答应。

那天傍晚,他骑车送我回家。冬日的晚风微凉,坐在熟悉的后座,感受着安稳的车速,我心里满是久违的踏实。路上,他终于坦白了年少的心事。

年少时的捉弄,从来都不是恶意。只是笨拙的少年,不懂如何表达心动,只能用最幼稚的方式,吸引喜欢的人的注意。他怕我生气,怕我记恨,语气小心翼翼,真诚又滚烫。

那一刻,所有的怨气和别扭尽数消散,只剩下满心的柔软。

第二天傍晚,王建军如约来接我吃饭。崭新的嘉陵摩托车,干净利落的穿搭,褪去了少年的稚气,沉稳又靠谱。镇上小饭馆里,简单的饭菜,却让气氛格外温馨。

我们聊着各自这些年的经历,我说起两段无疾而终的恋情,说起被嫌弃家境的委屈。他听得眉头紧锁,直言对方有眼无珠,句句维护,字字偏爱。

饭后天黑路滑,他细心送我回家,半路特意停下,给我买了一袋热乎的包子,让我第二天当早饭。温热的包子暖了手心,更暖了心底。这么多年,终于有人把我的三餐冷暖,放在心上。

往后的日子,王建军常常来家里看我。勤快懂事,嘴甜真诚,把我爸妈哄得满心欢喜。我也慢慢看清了他成熟稳重的一面,他不仅温柔体贴,更有难得的责任与担当。

一次偶然路过铁厂,我撞见他为了工人安全,硬刚徇私舞弊的车间主任。为了杜绝劣质焊条引发安全事故,他不惧强权、据理力争,哪怕被威胁开除也绝不退让。那一刻,我彻底心动。

我终于明白,这个男人,不仅年少时护我周全,成年后更是一身正气、顶天立地。他的温柔是偏爱,他的勇敢是担当。

小年那天,王建军上门送年礼,饭后主动牵起我的手,认真提起我们的婚事。也是那天,我得知了他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

当年他选择学焊工,只因我随口一句夸赞,说我父亲焊工手艺精湛。一句无心之言,他记了数年,把我的喜好,变成了自己的人生方向。

年少的暗恋最是纯粹动人,默默奔赴,悄悄靠拢,从未张扬,从未放弃。

大雪纷飞的夜空下,老槐树的影子斑驳温柔。看着他紧张又真诚的模样,我笑着点头,答应了和他相守一生。他欣喜若狂,紧紧将我拥入怀中,多年的双向奔赴,终于圆满落幕。

过年期间,两家人正式见面,敲定了我们的婚事。热闹的堂屋,温馨的笑语,满是人间烟火。王建军送给我一个亲手打磨的木盒,里面躺着一枚朴素的银戒,刻着专属的温柔与偏爱。

从十五岁的冤家打闹,到二十二岁的双向奔赴,七年光阴,兜兜转转,我们终究还是回到了彼此身边。

原来最好的缘分,从来不是一见钟情的惊艳,而是久别重逢的圆满。年少的懵懂心动,岁月的默默沉淀,最终所有的相遇,都是恰逢其时。

往后余生,风雪是你,平淡是你。那个年少只会欺负我的少年,终将用尽余生,护我岁岁年年,温柔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