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醒来》仙浴来澡堂那场血战,才算真正看清杜黄桥这个人物的可怕。
在这之前,仙浴来澡堂在上海滩老百姓眼里,算得上一处难得的避风港。腾腾热气,伴着三弦琴声,往来客人泡着澡闲谈家常,就连巡捕路过,也会在这里松一口气。谁都不会提防角落里那个弹三弦的盲眼艺人杜黄桥,大家只当他是个落魄手艺人,安分讨生活。就连徒弟陈开来,也一直把他当成乱世里可以依靠的长辈。
可一场精心策划的圈套,彻底撕碎了这层平和的假象。杜黄桥借着特务幸枝子,放出一份假的日军情报,引诱军统上海站十二位核心骨干,齐聚澡堂召开秘密会议。
等到所有人落进包围圈,杜黄桥一把摘掉戴了多年的墨镜,将盲杖狠狠丢进浴池,带着76号特务破门而入。枪声四起,惨叫声此起彼伏,短短几分钟,前来开会的军统人员,还没来得及拿起武器,就尽数倒在血泊之中。
惨案过后,整条街道被封锁,一具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被抬出澡堂。围观的人群都以为,老板娘杨小仙,还有先前被救出来的沈克希,全都葬身于此。
挤在人群中的陈开来,亲眼看见那身熟悉的旗袍被白布裹住,整个人如同被抽走魂魄。他红着眼睛拦住刚刚升任76号行动大队队长的杜黄桥,质问表姐的下落。
面对情绪激动的徒弟,杜黄桥没有回避,直接把配枪塞到陈开来手上,让他对准自己胸口开枪。陈开来双手不停发抖,终究没能扣动扳机。杜黄桥收回手枪,拍了拍他的肩膀,劝他跟着自己干,在上海滩便没人敢欺负他。
可很多人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演出来的戏码。沈克希并没有死,在被押解转移的路上,她拼死反击,击杀看守的特务。眼看就要被追兵追上,潜伏在76号的赵前冒险出手,用两具特务的尸体做替身,瞒过所有人,把受伤的沈克希转移到棚户区秘密养伤。
杨小仙同样活了下来。杜黄桥使出李代桃僵的手段,拿一具面目难辨的尸体换上她的衣物,对外宣告她已经遇难。暗地里却把心爱的女人送到苏州乡下隐蔽藏身,哪怕不能光明正大相守,也要拼尽全力护她周全。
坐稳76号行动大队队长的位置之后,杜黄桥第一件事,就是想把陈开来拉入76号。
旁人都议论,这是杜黄桥感念故人李木胜的恩情,想给故人徒弟谋一条安身之路。就连陈开来自己,也曾天真以为,杜黄桥是重情重义之人。
但真相远没有这么简单。杜黄桥的这步棋,城府比李默群还要深,他不是想给陈开来一条生路,而是要把这个看似无害的照相学徒,当成撬动上海情报网的棋子,一举三得,把所有功劳揽到自己手中。
他的第一层盘算,就是利用陈开来和苏门的关系,打探情报,讨好日方,压过李默群。
杜黄桥早就察觉到苏门身份不简单。身为汪伪督查,她背后牵扯多方势力,好几次76号的抓捕行动,都被她提前化解。即便是老谋深算的李默群,也摸不透苏门的底细。
只要陈开来进入76号任职,就可以借着工作的名义,光明正大出入苏门的住处。杜黄桥就可以借着陈开来的便利,在苏门的房间、暗房里安放监听设备,搜集她的把柄。只要抓到苏门和军统或者地下党有往来的证据,就可以上报给日军影佐,在李默群面前立下大功,稳稳坐稳76号二号人物的位置。
第二层算计,借陈开来引出赵前,挖出76号内部潜伏的卧底。
在76号所有人眼里,赵前就是个圆滑混日子的角色。待人客套,遇事退缩,连审讯犯人都不敢靠近,谁都不会怀疑他是潜伏的地下党员。
但杜黄桥心思缜密,从沈克希被救事件里两名看守特务离奇死亡的细节,就已经怀疑赵前有问题,只是一直缺少实打实的证据。
他也留意到,赵前一直在主动接近陈开来,借着总务科的身份,给陈开来开通出入核心区域的权限,明显是想通过陈开来传递情报。
如果陈开来成为76号的正式人员,赵前必然会放下戒备,和陈开来接触更加频繁。杜黄桥只需要暗中盯紧陈开来的一举一动,就能够顺藤摸瓜,找到赵前的联络渠道。等到赵前的地下情报网彻底暴露,他再出手一网打尽,这份铲除卧底的功绩,足以让他得到日本人的完全信任。
第三层算计,是把陈开来当做牵线的诱饵,一网打尽上海各方潜伏力量。
整个上海滩,几乎找不到第二个人,能像陈开来这样,同时牵扯军统、地下党、汪伪三方势力。他认识沈克希,和金宝相交甚深,又能接触苏门,还拜杜黄桥为师。
把陈开来收进76号,就等于握住了一根可以钓出多方大鱼的线。
杜黄桥不必对陈开来动用酷刑,只需要将他置于76号这个是非漩涡当中。陈开来想要营救亲人、保护朋友,就免不了要和各方势力周旋往来。只要他有所行动,就会留下破绽。杜黄桥就可以顺着这些蛛丝马迹,一点点撕开军统和地下党在上海的潜伏网络。
李默群的狠,摆在明面上,不顺从就扔进审讯室严刑拷打。而杜黄桥的狠,藏在骨子里。他可以伪装多年瞎子,对着徒弟扮演和蔼的师长,在温情的表象之下,布下天罗地网。
当然杜黄桥对陈开来,也并非全然没有一丝感情。
陈开来身上那份未经乱世磨灭的纯粹善良,正是当年身为国军营长的自己,曾经拥有过的模样。他处处算计利用陈开来,却从来没有动过要杀掉他的念头。这份残存的师徒情谊,是他黑暗人生里仅存的一点人性微光。可在巨大的权力野心面前,这点温情,实在微不足道。
古人有言:“伪善者,其害甚于凶暴。”
真正可怕的坏人,不是面目狰狞、处处张扬的恶人,而是披着情义的外衣,把人心当做棋子,利用别人的信任,编织出害人的圈套。乱世之中,最伤人的从来不是明晃晃的刀剑,而是藏在温情背后的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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