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万元一起看场日出,花35万元和一位地下偶像谈9个月“恋爱”。而这些地下偶像,可能只是普通的好看的20岁男孩。有人工作日是沉默寡言的设计师,周末就变成了女孩们的“哥哥”。
过去一年,地下偶像团体开始“恋爱营业”,吸引了一部分年轻女性付费体验恋爱的感觉,拍亲密的照片,十指紧扣,外出“约会”。“像被下了蛊一样”“每一个追地偶的女生,到最后都会疯掉”,是女孩们的真实感受。
她们都知道这段关系有价格,也知道互动终会结束。只是,在这段被精心维护的时间里,她们都清醒地沉迷着。
文 |张蔚婷
编辑 |张轻松
运营 |歪歪
花30多万和偶像 “谈恋爱”
花3万元,林伶买下了和地下偶像一起去看日出的时间。
轮到她已经是凌晨5点。她立刻坐到小偶像的身旁,模仿事先找好的姿势合照,男生在拍立得上签名,偶尔抬头回应林伶的话。签完之后,两人又去了外滩看日出。
那是她追地下偶像以来,印象最深刻的一次经历。
在地下偶像(简称地偶)的世界里,这样的约会并不罕见。所谓地偶,原是给难以出道的小偶像提供实现梦想的机会。此前他们大多藏在城市的角落里,在狭窄的演出空间,穿着不算华丽的服饰,在舞台上卖力表演。台下零散的观众应援互动。
但2025年下半年以来,国内男地偶迎来一轮爆发。为了争夺粉丝,各个团队开始不断增加福利,其中最受争议的一种,是“恋爱营业”。男地偶会在粉丝购买的互动时间里,扮演粉丝的亲密对象,他们可以聊天、牵手、拍合照,甚至一起外出约会。
恋爱营业吸引了大批女性粉丝。她们大多是15~25岁的女孩,深受追星或日本二次元文化影响。追地偶是一种介于降级版追星和模拟恋爱之间的体验,沉浸感极强,也更容易让人上头。
20岁的林伶,社交平台上大多都是和同一名地偶的合照。粉丝付费是为了获得情绪价值,但她们也会像养成偶像一样,不遗余力地去给自己的地偶圆梦。
有次聊天时,小偶像提起自己没去过迪士尼。林伶立即表示,她带他去,当作其中一份生日礼物的同时,还能让他多赚点钱。
林伶一口气付了26400元,并兑换此前累计的福利,换来10小时的外出时间。
紧接着,她开始安排当天的行程,选定主题,嘱咐对方搭配妆造。见面后,他们拥抱、十指紧扣,在园区里合影,一起排队玩项目。林伶悄悄拍下桌下扣紧的双手,或者站在镜子前,把脸埋进对方的外套里,再按下快门。这些被她偷偷保存下来的瞬间,都是她在“恋爱”的证明。
这样的互动是追传统偶像时不可能发生的。林伶有过多年追星经历,试过花费至少1.2万元,用以购买签售名额。不过中间始终隔着一张桌子。面对紧靠在旁的工作人员,以及身后近百位粉丝的注视,那样的互动总带着疏离感。追地偶不一样,只要花的钱越多,能获得的互动随之增多,关系也会越近。
原本隔着舞台仰望偶像的女孩们,变成了这段关系中更有话语权的人。“在地偶这里,花了钱就是大爷。”林伶说,只要要求不过分,团队通常不会拒绝。
如今来当地偶的男孩也变了,他们不一定怀揣舞台梦,多是长相尚佳的大学生,偶有上班族做兼职,也有人认为这是门赚快钱的生意。只要能给予足够多的福利和情绪价值,就会有粉丝买单。
大部分女生追地偶是因为能和对方假装谈恋爱。徐欣有点不一样,她和地偶互称宝宝,会摆拍情侣姿势,但她知道对方甚至不喜欢女生。
徐欣搞不清自己的情绪。她今年刚满18岁,有过一段不算愉快的恋爱经历。除了男地偶,她已经长时间没和男生单独聊过天。就连以前追星,她也从未幻想过和偶像恋爱。徐欣顿了顿,她认为自己买的券比较多,对方对她总归不一样,“那种不一样的专属感,会想让我一直给他上大券”。
比如,小偶像会记得徐欣的生日,每次出去玩都是男方主动买单,新年还会给徐欣200元红包。在一段自己付出更多的关系中,对方稍微有一点反馈,足够让徐欣开心很多天。有时男生会私信说,想在下一场活动见到徐欣,原因是徐欣拍的照片很好看,让他觉得自己在舞台上有被看到。
徐欣清楚对方是个很有赚钱欲望的人。往坏处想,她明白对方只是在催券,但听到那些话时,徐欣的第一反应是有被需要的感觉。“我真的像被下蛊了一样,这些话现实生活中换个男的跟我说,我会有想拉黑的冲动,但是一个长得还不错、站在台上的、喜欢的男生说这种话,其实还是会上头。”徐欣简单算了一下,在过去9个月里,她在小偶像身上至少花了超35万元。
清醒的沉迷
一开始,徐欣没想过自己会这么沉迷。
去年夏天,徐欣持续追了8场爱豆的巡演,像是经历了3个月的狂欢后,骤然回到现实,空虚感滋生,徐欣急需替代品。
她咨询了追地偶的朋友,对方劝她不要追,“她说,身边每一个追地偶的女生,到最后都会疯掉。”朋友的描述让徐欣感到恐怖,但没过多久,她还是跟随另一位朋友进入了演出现场。
地偶的演出藏在不起眼的楼里,走廊两侧排满了偶像的易拉宝,有人合照,有人补妆,也有人和朋友商量待会儿见到偶像要说什么。场内最多只有十余人,台上的男生大多20岁左右,有人卖力表演,有人只顾着和台下互动,唱歌跑调了,台下的人也只是笑着说:“他又跑调了。”
第一次去没给徐欣留下任何印象。第二次收到朋友邀约时,她也没有抱什么期待。检票时,有一面之缘的男偶像从后台走出来,无意间四目对视,徐欣愣住,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好帅”。
徐欣第一次认真看完了演出。散场后,她报了40张连切。“切”是圈内黑话,代指买特典券。连切则指连续切10张以上的特典券。该团设置的金额是88元一张特典券,40张则要3520元。
特典会是地偶活动中最重要的环节。粉丝可以购买特典券,在演出后换取互动服务。售价通常是一张68元至98元,可以换一张拍立得合拍,加2分钟面聊。时间不够可以继续买券,没有上限。
互动顺序和购买的券数有关。券数越多,排得越靠后。如果想进一步,粉丝可以提出“关门”,也就是成为当天最后一个见到“哥哥”的人。留到最后还有一个好处,场地结束营业后,他们可以转场到其他地方度过余下的时间。而外出原本是要积攒一定数量的券才能兑换的福利。
徐欣和另一位粉丝曾同时提出要关门,她们要通过互报券数竞争,价高者得。60,65,80……一直到130张,徐欣才夺下那个名额。
最多的时候,徐欣单场连切200张券,花了1.76万元。算上额外赠送的半小时福利,她和小偶像相处了7小时。
那是春节前的最后一场活动。 想到接下来有一个月不能见面,徐欣想将快乐尽可能延长。当天到场的人特别多,一直到凌晨才轮到她。她递出一台最高配置的iPhone Pro Max 作为礼物,随后两人转场去了KTV。
前几次男生唱的都是好听的情歌,那天,他突然唱了几次腾格尔的《天堂》。徐欣错愕地看着眼前的人,笑得越来越灿烂。她已经记不清楚很多细节,只记得很开心。小偶像主动聊起自己的高中生活、家庭和前公司的工作经历,“那天倾向于更真实的他,明显感觉到我们变得更熟悉了。”徐欣笑呵呵地说道。
之后的每个周末,18岁的徐欣都会扎进偶像活动(一般简称偶活)现场,现实生活中的朋友越来越难约到她。朋友曾担心她花太多钱,到头来一场空,甚至陪她去过现场。看到活动有序进行,加上徐欣每次回来都很开心,他们慢慢放弃了劝阻。
和徐欣一样,黎斯也几乎每周都会参加偶活。黎斯是北京某211大学的大一学生,追了地偶一年多,是我接触的粉丝里追的时间最长的一位。她坦白地说自己把地偶当情绪垃圾桶,把和小偶像的聊天当作现实生活里难以找到的出口。“我只知道大部分粉丝都是比较被边缘化的孩子。”她说。
精密计算的游戏
“追地偶的粉丝,大都是情感比较缺失的女孩。”一位业内人士这样告诉我。
晓晴的工作与演艺圈相关,办过多场见面会。她有一位同行朋友是地偶的粉丝,从朋友的日常里,她逐渐建立起对这个圈子的模糊认知。
晓晴专门看了一场线下演出。她粗略地算了算,培养一个地偶团队的成本甚至不到签售会的零头。站在公司的角度,试错成本很低。很快,晓晴就开始筹备组团。
她按照做韩国男团的思路组建团队,成员均是身高179厘米以上、偏少年感、清爽一些的20岁男孩。晓晴说,在当地长得好看、符合条件的男大学生大多被他们联系过。
小宇就是这样成为地偶的。他还收到过多个地偶团的邀请。小宇是一名设计师,工作日里整天坐在办公室,盯着屏幕,很少与人交流,他也很少获得工作的正反馈。对比了几个团后,今年4月,小宇正式加入晓晴的团。选择的理由很简单,“只有他们提供了一份PPT”。作为打工人的小宇,看到PPT莫名觉得很靠谱。
文件里详细介绍了团队情况,地偶需要做的事情,设置的红线,以及和粉丝沟通的技巧。
团队成立之初,希望成员以朋友身份和粉丝相处,不鼓励恋爱营业。无论是转场还是外出,都必须由工作人员陪同,所有特典互动,均须在公开场合完成,一切都要发生在运营者可控的范围内。
不过晓晴发现,部分成员聊着聊着会自然进入恋爱营业。因为他们意识到,更亲密的互动更容易留住粉丝。那是成员的自发行为,只要没触及身体接触上的红线,团队不会过多约束。
归根结底,聊天并给予情绪价值,是这场游戏最主要的获利方式。还有人来聊就可以继续。
粉丝总聊起日常生活中不开心、焦虑和烦恼,而小宇需要做的是陪伴和鼓励对方。有时加了一天班,打开微博看到多条未读消息,他深呼吸,随后切换身份,他认真回复每一条留言,那是他的另一份职业的职责所在。
作为偶像,他们应该对粉丝释放正能量,尽量避免说教或埋怨。
偶尔会有成员向晓晴提出离职的想法,原因是他们不会处理粉丝的情绪。
如果偶像达不到要求,粉丝就会选择离开,找下一个人。男孩们和团队签订舞台合约,有粉丝为此买单,运营者再从到账的钱中分出一部分给参演人员。没有粉丝则意味着没有收入,这是地偶最基础的商业模式。
运营方的成本主要包括场地费和成员培训费。
以上海的私教课为例,声乐课约250~400元/节,舞蹈课一次300元左右,每周上一到两节课,前期投入大约1200元。而粉丝购买一张券要88元,只需要14张券左右,就能覆盖基础成本。
受限于粉丝量,只有极少数高人气的团队会开专场,大多数地偶团做的是拼盘。其中想“吃蛋糕”的团队会做主办方,支付场地租金并邀请其他人加入,主办方通过收取门票获利。通常一场拼6~10个团,各团均摊场租给主办方。业内人士告诉我,拼团的租金不高,场均费用仅要几百元。
因此对于运营者来说,人气较低的成员坐冷板凳并不意味着失败。如果人气最高的成员单场获得70切,换算下来约6160元。
“地偶比粉丝多”
低成本、高确定性的回报,让越来越多人进入这个赛道。
我遇到过一位自称是上海人气男团粉丝的女孩,她曾经尝试自己组团,但最后失败了。类似粉丝组团的事情并不少见。有粉丝告诉我,目前当地的十几个团里,只有三四家有公司背景,其他大多都是私人在做。小宇也留意到,有些年纪小的粉丝透露出开新团的意愿,然后团真的开起来了。
多位业内人士告诉我,自去年下半年以来,地偶市场出现爆发式增长,“地偶比粉丝都多了”,已经成为行业内的共识。
微博账户“地下是男的谎言”是圈内公认的男地偶资料库,每日更新全国现有的男地偶团体和偶活安排。根据该账户的披露,截至目前,国内共有157个男地偶团体。按照每个团均7人起计算,现役男地偶至少1099人。各团的人气有明显落差,我留意到人气最高的团队官号有5.1万人关注,而最低的团仅有163人。
在现场,这样的落差更明显。多位受访都经历过台下只有10来个粉丝的场次。遇上下雨天,现场只有六七个人,多数时候也不过十几人。7月初,我参加过一场广州男地偶拼盘演出,当天共有12个团体、63名偶像登台,而台下包括我在内,不到60名观众。
我原以为,那只是因为当天一直下着暴雨。后来才知道,那已经是今年上半年广州男地偶拼盘中,粉丝人数最多的一场。
为了抢占有限的粉丝,运营团队想尽办法。
晓晴利用公司资源,从团中随机挑选几人,带到艺人的见面会上,希望借助现场吸引粉丝。刚成立时她就是这样做的,吸引了部分粉丝,让他们从新团到跻身人气前列。她还计划带团队在更多活动上露面,尽可能多吸引一些粉丝。
团队还能到外地参加演出。入坑的外地粉丝可购买视频聊天的机会,售价和规则与普通特典券一致。晓晴解释,对每个团来说,核心盈利仍然来自特典券,尤其是几位头部粉丝的复购。对于部分小团来说,10个稳定消费的粉丝已经足以维持运营。
于是福利开始加码。林伶发现,今年1月前,各团的福利多是手机合影、合拍手势舞的视频券,或者升级拍立得相纸。两个多月后,这些变成标配,部分团体还增加CCD合影。单场百切的粉丝还可能会获赠加时、花边相纸和小蛋糕。
为了吸引远方而来的粉丝,团队设置的“远征福利”也在加码。比如,林伶每周跨省参与活动就属于“远征”,能获得额外的视频券。而当这些券累积到一定数量后,粉丝可以兑换更高阶的互动:私人物品签名、定制live表演、外出旅游、一起逛游乐园等。
地偶个体之间也在争夺有限的粉丝。有一位地偶告诉我,他曾遇到过一位男地偶在特典前,粉丝明确表示自己不希望有身体接触,只接受保持距离的合影。但开始计时后,男地偶仍试图摸她的脸、拉她的手,拍更亲密的合照。
法国社会学家伊娃·易洛思长期研究情感社会学。她在著作《爱的终结:消极关系的社会学》中写道,现代生活呈现出普遍的不确定性,而人又有被看见、被理解和被认可的需要。于是,资本伸向人们的自我、亲密关系和情感,将这些私人领域高度商业化,并拆解为可以提供、购买和交换的服务。
相同性质的服务还出现在不同的职业。比如,近年来爆火的景区NPC、剧本杀陪玩和线上陪聊师等,在付费限定的时间内,让一个陌生人觉得自己被特别对待,情绪被重视。情绪价值在今天变得越来越重要,嗅到商机的人逐渐增多。
除了男大学生,选择类似身份的人还有很多。广州的一个男地偶拼盘的群里有161人,我在里面待了一个月,基本没人发消息。8月初的周三下午,群里突然涌入22人。弹窗消息显示,该周末主办方邀请了一位参加过《青春有你》的选手来远征。很多人问活动的场地、时间安排和购买规则等此前从未有人提过的问题。那是这个群最热闹的一次。该选手出席的两天,门票提前两天售罄,不少人陆续在群里收转让票。
接近出道边缘的小明星转作地下偶像并不少见。微博上曾有一位男地偶,声称单场被粉丝“切”了19000次。按照其所在团98元一张的特典券计算,仅特典券收入一项,围绕他的消费金额就超过百万元。而他也同样参加过类似选秀节目,具备一定人气。
影视寒冬和AI来袭,新人出道的可能性变得更低,而地偶提供了另一个世界,和娱乐工业保持忽远忽近的模糊距离。有人为了梦想,有人为了赚钱。有男地偶告诉我,他是一名大二学生,从小向往在舞台表演,如今对他来说像梦想照进现实。
小宇也庆幸接下这份兼职。他把地偶当成填充活力的一部分,“我觉得地偶这个行业像巨大的梦工厂,给小偶像或者粉丝,一个逃离现实世界的地方。”
梦与现实
黎斯和小偶像的聊天内容,基本上都是她在现实生活中不敢和别人聊的,或不敢展现的自己的一面。
“不要问我为什么不去看心理医生。看了家长会知道。”聊的过程中,黎斯突然语速很快地补了这句话。她度过了一段不算愉快的高中生活,具体的细节她不愿意回忆,只是强调,全靠地偶陪她熬过最艰难的时期。
黎斯是很爱打扮的女孩,时常发自拍在社交平台上。但如果有人夸她漂亮,她的第一反应是觉得膈应。上了大学后,异性带有目的性的聊天让她越来越不适。黎斯和异性同学交流,对方却常常只盯着她的脸或者身体看。有时,她认为只是普通友谊时,对方已经默认这是一种暧昧关系,做进一步的试探。她讨厌这种带着目的性的靠近。她承认自己是个内心敏感的小孩,她希望别人看到她身上更多的东西,而不只是外貌。“我经常看书的。”她的语气中带了一些委屈。
和地偶来往则完全相反。“如果跟地下偶像聊得不舒服,可以马上换一个,因为已经给他钱了,所以不需要带着任何的负罪感。但在现实生活中绝对不可能这样轻松地走掉。”黎斯说。
除非有考试,黎斯每周都会参加偶活。因为混地偶圈,她认识了30名好友。大家只会聊和偶像相关的事,共同打造出一个小小的乌托邦,不把日常的烦恼带入其中。
她们一起看表演,接着排队等特典会,晚上七八点再离开。“去了一整天都非常轻松愉快,还能出片”,她找不到不去的理由。“除非在现实生活中能遇到无话不谈的朋友,我可能就不追地偶了。”黎斯说。
饭圈部落为成员提供了某种微乌托邦式的体验,让粉丝在这种“此时此地”的共鸣中,感受到短暂而真实的归属感,缓解个体在日常生活中的孤独和焦虑。复旦大学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副教授沈奕斐在《不止追星:数字时代爱的变革》中提到,追星不意味着逃避现实亲密关系,相反,它是人们练习“去爱”的场域。当代追星之所以越来越具有情感密度,是因为它回应了现代亲密关系中稀缺的确定性:“付出可以被看见,情感可以被累积,关系可以被叙述,爱可以被证明。”
而地偶与粉丝的距离拉近,使得这样的感受被进一步强化。
这是一种全新的关系,他们的关系并不只存在于单场活动,还渗透进了女孩们的生活里,越来越难以区分出边界。
前段时间,林伶的期末作业被老师打回来重做,还被评价做得敷衍。她自言是个外向的女孩,但一个人在外地上学,要多线程处理事情,周末还要来回奔波,压力之大让她情绪很容易崩溃。
她把这件事告诉小偶像。对方没有急着讲道理,而是先陪她一起骂老师,随后主动提出帮她看看PPT,再给出修改建议。虽然两个人专业不同,方案不一定有用,但林伶感受到,对方真心想帮她解决问题。“有些时候,因为他很无趣,觉得再聊下去会被他气死,但有些这样的时刻其实就够了。”
林伶没谈过恋爱,也没有过暧昧对象,自称有印象以来都在追星。
林伶从幼儿园开始一直上国际双语学校,学业压力相对较小,而且父母做生意,忙于工作,很少操心她的学业和生活。
每逢寒暑假,父母会抽空带她到国外旅游。直到高中,父母开始关注她的学习,一旦成绩不理想,就立刻给她报班补课。除了上补习班,偶尔和朋友出门吃饭逛街,林伶没有更多消遣。追星成了她很长一段时间的精神食粮。
但明星和粉丝之间始终隔着距离。林伶是个情感浓烈的女孩,她希望有人经常和她聊天,跟她玩得来。她理想中的对象应该是嘴有点贱、很幽默的男生,但关键时刻又能给她情绪兜底。小偶像满足了她的很多想象。林伶说,遇到小偶像后,这段时间她的情绪都能被接住。
她没认真想过以后真的谈恋爱会怎么样,她不相信有人能完全符合她的要求。更重要的是,谈恋爱不能只有单方面付钱。
林伶的日常消费是刷父母的副卡,微信也绑定了亲属卡,但父母很少过问钱的去向。追男地偶后,林伶主动减少购买奢侈品或潮牌的频率,把对应的钱改用在每周往返上海的路上。她觉得自己没有伤害其他人,也没有降低生活标准,在她可控的范围内花钱买情绪价值没有问题。
追地偶的人都知道这场关系会有终点,而且那一天随时会到来。不过身在其中的女孩们,贪恋其中的专属感、被需要感和情感回应,抓住眼前的人和感受,短暂地在飘荡的生活或精神世界中,获得一点确定性,从而有勇气继续度过每一天。
徐欣和林伶都说过,如果自己的偶像不再做地偶,她们也会停下来,不会再追其他人。因为她们已经投入了太多时间、精力和金钱,很难和新人重新开始。
传统偶像和粉丝之间,至少还有音乐、舞台等连接,但在地偶这里,当交易结束后,很难判断其中到底有多少是真实的情感。“如果很现实地想,他可能主要还是为了钱。”徐欣叹了一口气说,“虽然知道,我们两个人之间有联系,都是因为金钱和利益,但还是会忍不住想说,到底有没有真心的存在。”
徐欣已经买好了机票,这个月准备出国读书。8个小时的时差,让她一开始很笃定,自己不会再继续切券。“电切(注:视频聊天)隔着屏幕没意思。”她说,如果以后回国时,小偶像还在当地偶,她可能会再去看看。
聊到最后,徐欣又叹了一口气。她没有信心熬过漫长的戒断期,“也可能还会切。谁知道呢。”
(林伶、徐欣、黎斯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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