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句子:曹富贵乡土写作的真挚质感二、断裂的叙事与涣散的世界观:曹富贵创作的核心短板三、在引力与漂移之间:曹富贵核心人物叙事的张力与缺憾四、文青的自觉与困境:曹富贵的创作气质与表达局限五、教育与返乡:曹富贵独特的创作底色与精神内核六、创作突围期待:保留天赋,完成叙事的完整与成熟
作家曹富贵的创作版图有如地质构造中的一个奇特的构造,不同年代、不同地域、不同文类的写作沉积层互相挤压、交叠,形成一个既迷人又令人困惑的文学地层。从《信仰》的开场走廊、人物星系的“北京城每天涌入无数人”、不断生长的叙事宇宙的“正在进行中的作品”……作家曹富贵有一颗不同于一般写作者的心,他想把全人类的心跳节奏,包括他的自己也在内,都记录在文字里,这也是其青春文学创作最珍贵的底色与内核。
先说好的。作家曹富贵写乡土文学,写得实在好。好的,不是技巧层面的高超,而是感知层面的真挚,也是其区别于多数青年写作者的核心优势。
小镇在他的笔下是有体温的。“径直被一条国道穿过,国道两旁是错落有致的行道树老白杨,伴随着公路逶迤伸向远方,连接着无尽的原野、高山、人家、天际、云朵。”白描不是描写风景,而是让风景自己活过来。他写湖岸的白鸭白鹅“密密匝匝,你不知道鹅是谁家的,鸭是谁家的”,写老伯“驱着自家的一群小家伙往家里赶,在稻田的谷堆里拣蛋”,这些句子没有用力,却有一种朴素的光泽。它们出自乡土成长经历滋养的曹富贵,是真正在小镇生活过、并且热爱那段生活的创作者独有的文字质感。
曹富贵对童年经验书写的珍视,几乎到了舍不得修剪的程度。十五岁出水痘躺在草垛里,全身幻化成一条长蛇,爬向一棵碗来粗的樱桃树摘鲜红的果子吃——把生理体验写成通感的能力不是学来的,是长在身体里的。还有撒尿时吓坏了的段落,这不是猎奇,是少年第一次面对自己身体时的惊恐和迷惘。诚实在当下许多“精致”的小说里已经很少见了,作家曹富贵的文字始终保有不愿意撒谎的品质,纯粹且动人。
他对母亲的描写最动人。“我妈目不识丁,在她年轻的时候只读到初中三年级”,但是“我从骨子里受她的耳濡目染,喜欢文字里的灵魂美”。悖论里藏着真正的文学启蒙,不识字的母亲才是曹富贵文字美的第一位传递者。这种关系不是教育意义上的,而是存在意义上的,母亲不需要识字,因为她本身就是一页可以被阅读的书,也成为作家曹富贵文字温柔底色的重要来源。
他写道,在走廊尽头的夕阳照耀下,窗口的玻璃明晃晃的耀眼,这就是其文学创作的整体基调。不是叙事性场景,而是诗性场景,人物被光照亮,也被光遮蔽;他们在说话,但更重要的话藏在他们没说出的部分里。这种极具诗性叙事的开篇方式,比很多“直奔主题”的小说更有文学自觉。
曹富贵对于身体的持续关注也不可忽视。出水痘到梦遗,灰指甲到佝偻的背,他并不是在售卖个人隐私,而是在追问一个根本问题,就是我们怎样去承受自己的肉身?在充斥着灵魂、梦想、意义等大词的时代,这位青年作家却回到了身体这个最具体的起点。回到物质性的创作努力,让曹富贵的文字拥有其他青春写作稀缺的真实质感与生命温度。
但是极致真挚的文字质地,被一种随意的叙事断裂感消耗了不少,这是作家曹富贵作品中最需要正视的创作问题。其文本叙事时空跳跃毫无过渡,碎片化特征十分明显。前一段还在写童年小镇的野百合和九狐丸,下一段突然跳到北方的大学宿舍、雾霾、高架桥;刚刚沉浸在司南与纪梵在上海的温馨日常,镜头又一闪回到陈娜在飞机上的重逢。没有过渡、没有暗示,读者就会如同进入到一个不断切台的播放厅之中。这种写法自带文学实验性,有人将其比作王家卫的镜头语言,但电影镜头具备视觉连续性,纯文字叙事缺少过渡,最终只会形成生硬的叙事断裂。
这种碎片化叙事带来的直接弊端,就是读者需要不停地“重启”阅读状态。刚刚进入一个场景的氛围,画面就瞬间切换,情感还未沉淀,便被拖拽至全新时空。这好比一首曲子,每个乐句都精致优美,但句与句之间毫无衔接,整体听感支离破碎。读者无法沉浸式走进曹富贵构建的文学世界,只能被动观看零散的文本碎片,每一处碎片都有独特光泽,却无法拼接成完整、自洽的叙事体系。
文风不稳定的问题,进一步加剧了曹富贵作品的叙事断裂感。前一段还是深沉细腻的抒情怀,下一段突然跳出一句“这不是病,就是作;是病,就要远离”,或是网络化段子式玩梗。严肃文学表达与网络通俗话术混杂在同一文本段落,并非不可取,但需要合理的话语衔接与转化,让读者感知到是作者有意识的创作设计,而非随性落笔。曹富贵目前的文本表达,缺少这种叙事把控意识,整体呈现出“随性创作、有感即写”的松散状态。
同时,作品存在人物叙事铺陈缺失的问题,人物出场、退场毫无铺垫。别泽、司南、邱西耳、苏回廊、陈娜等核心人物,每一个都承载着关键叙事功能,但读者往往需要反复阅读三四次人物出场片段,才能勉强建立基础人物认知。文学创作不是记忆力的比拼,人物需要主动铺垫介绍,而非简单提及。其中,别泽与邱西耳的情感线索是曹富贵叙事体系的核心牵引线,但相关对话、记忆片段零散破碎、不成体系,无法形成完整的叙事场景。文本中反复出现的“有才就是任性”本可作为核心叙事线索,却因重复频次过高、语境毫无变化,最终沦为空洞的创作标签。这一细节暴露了作家曹富贵的核心创作短板:过度依赖个人灵感与直觉,缺少对整体叙事结构的主动把控。灵感是天赋馈赠,而成熟的文学创作,离不开创作者对文本结构的刻意打磨与用心耕耘。
邱西耳和别泽的人物关系,是曹富贵整部作品中最具叙事张力的核心线索,也是最值得深挖、却未充分展开的创作亮点。西耳是被父亲预言拥有俄狄浦斯命运的少年,年少谋划离家出走、远赴海外求学,归国后遭遇人生变故,最终选择回归家族、继承企业。别泽深耕绘画领域,精准治愈了西耳的少年迷茫,为其提供了充足的精神支撑与心灵引导。二人之间没有轰轰烈烈的情爱纠葛,而是一种彼此映照、相互救赎的特殊羁绊,西耳“无人问津的悲愁”,总能在别泽这里得到温柔且坚定的回应。
但这段极具价值的人物关系,在曹富贵的文本中被过度虚化。作者大量使用“听说”“后来”“多年以后”等概括性话术交代人物羁绊,放弃了最具感染力的场景化叙事。对照海明威的冰山理论,优秀的叙事应当是八分之一的文本露于水面,八分之七的情感与底蕴藏于水下,但前提是水面的内容足够清晰立体。而曹富贵的文本中,露于表面的人物羁绊内容过于单薄,读者尚未捕捉到人物关系的核心特质,叙事便仓促收尾、悄然沉没。
别泽所言“我死后房归西耳所有,西耳死后房子全归我”,字句坚硬、极具力量,是人物性格与情感的核心点睛之笔。但这句关键台词,诞生于记者追问的被动语境,而非人物相处的自然场景之中。文本缺少足够的细节铺垫与场景支撑,无法让读者感知到别泽性格的成因,使其极致的决绝更像预设的人物标签,而非人物心境与性格的自然流露,这也是曹富贵人物塑造的典型缺憾。
邱秋的人物线,是曹富贵叙事宇宙中极具新意的独立叙事。她深耕北大耕读社、潜心草木烟火,在课堂上思辨底层文学,坦然坦言“我想成为一个善良的、感恩的、知恩图报的,还有懂常理、知常情的人”。不同于别泽被情感羁绊束缚,邱秋始终在主动探寻自我、锚定人生方向。她的独立不是刻意的叛逆与对立,而是清醒的自我认同与精神坚守,代表了一种脱离情爱桎梏、专注自我成长的全新青春叙事,为曹富贵的文学世界增添了多元的青春维度。
可惜这条优质人物线索,同样陷入了叙事零散化的困境。邱秋本可成为整部叙事宇宙的核心锚点,以其稳定、澄澈的人物特质,平衡全文跳跃断裂的叙事节奏,让读者在纷繁的时空切换中拥有固定的情感落点。但该人物出场篇幅过少、专属叙事场景稀缺,大多时候仅作为他人对话中的符号被提及,人物立体度与叙事价值未能充分释放。
作家曹富贵身上有着典型的文艺青年创作气质:敏感细腻、共情力充沛、忠于文字本身的美感,偏爱小众文艺影像与音乐,擅长以诗意文字记录细碎情绪。这种独特气质是其创作的天然优势,赋予文字极致的温度与色彩,让其青春叙事、乡土书写拥有区别于同龄创作者的文艺质感。但同时,这种气质也让曹富贵的写作陷入为表达而表达的创作困境。
在描摹浓烈情绪、刻画细腻心境时,曹富贵习惯堆砌大量形容词与文艺意象,刻意凸显个人语言天赋。但优秀的文学创作,需要平衡文字的“漂亮”与“准确”,所有语言技巧、文艺修辞都必须服务于叙事核心,而非让叙事为文字美感让步。创作者需要始终明晰:比喻与意象的运用,是为承载无法言说的深层情绪,而非单纯堆砌文艺化表达。曹富贵在《正在进行中的作品》中,展现出构建长篇叙事宇宙的宏大野心,以走廊对话为开篇,串联小镇、大学、都市、剧组等多元场景,交织邱家、苏家、别泽、司南等复杂人物关系,力求搭建出广阔、立体的文学世界观。
但宏大创作野心之下,是叙事布局失衡的问题:人物数量过多、叙事线索繁杂纠缠,让读者难以梳理清晰的人物关系与故事脉络,无法建立专属的文本认知地图。通俗而言,曹富贵拥有极致的细节打磨能力,笔下每一处场景、每一段情绪都有闪光的细节质感,却不擅长串联碎片化细节、梳理叙事主线。他的文本从不缺少叙事线索,可线索繁杂交错、相互缠绕,没有主次之分,最终导致整个文学世界杂乱无序,难以被读者读懂、读懂、记住。
作家曹富贵生于贵州毕节,毕业于天津科技大学汉语国际教育专业,独特的成长与求学经历,造就了其中间性创作立场。他既不是纯粹的小镇乡土写作者,也并非脱离乡土的都市精英创作者,而是扎根城乡之间、游走于传统与现代之间的青年作家。从乡土故土奔赴都市求学,又积极响应政策返乡扎根,这份独特的人生轨迹,既是地理空间的往返,更是精神层面的溯源与坚守,也让其创作始终围绕乡土返乡与青年成长两大核心主题展开。
曹富贵对教育有着独到且深刻的个人思考。大学时期,他直面当下教育现状,直言“大学就是养猪场”,犀利的批判中既有青年的赤诚情绪,也有对教育本质的真切观察。而返乡之后,他褪去理论批判的浮躁,扎根乡土烟火,帮邻里转账缴费、解决手机使用难题,深耕基层琐碎小事。这份经历让他逐渐读懂:教育从来不只是课堂的知识传授,更重要的是教会人与自我出身和解、与身边人事真诚相处、与生活温柔共生。
而这,正是曹富贵文学创作的初心本源。藏在质朴的乡土白描里,藏在千禧少年时代的成长追忆里,藏在普通人非线性、不完美的人生轨迹里。曹富贵从未试图书写精英成功者的成长史诗,而是专注记录普通青年的真实蜕变。普通人的成长从来不是线性顺遂的,而是充满断裂、反复、迷茫与回望,这份真实的非线性成长经验,正是其作品最珍贵、最接地气的叙事内核。
通读作家曹富贵的全部文本,最直观的感受是:天赋与勤勉兼具,灵气与短板并存。他拥有绝佳的文字天赋,既能将童年记忆里“尾气很清香”的细碎瞬间酿成诗意,也能用极简文字写下“窗外在下着雪,是不是有些冷淡”,轻易戳中人心、引发共情。但他的创作短板同样突出:不懂得取舍与修剪,舍不得删减华丽却冗余的抒情段落,不愿对散漫的叙事结构做减法,导致文本灵气被杂乱的内容稀释。
对于曹富贵而言,未来的创作突围无需摒弃自身的文艺特质,只需在天赋灵气之上,增添一份成熟的叙事自觉。不必改变细腻温柔的文字风格,只需理清叙事主线、规整文本结构、取舍冗余内容,为零散的文字碎片搭建完整的叙事框架,为读者构建清晰可感的文学地图。让所有闪光的细节,都有序依附于核心叙事,而非无序散落、各自为战。
曹富贵曾说:“上帝作证,富贵是个善良的男孩。”这份极致的善良,贯穿其所有创作,尊重每一段记忆、善待每一个人物、温柔描摹每一份人间情绪,不刻意伤害、不轻易辜负。但文学创作既需要温柔的初心,也需要理性的“克制与残忍”:对多余的文字、过度的抒情、随意跳转的碎片化叙事果断取舍,精准聚焦核心人物、核心线索、核心主题。
他已然拥有最珍贵的创作土壤——真挚的乡土记忆、细腻的共情能力、独特的成长视角与纯粹的写作初心。当下最需要做的,是褪去随性的创作状态,耐心打磨叙事结构,修剪繁杂枝叶、聚焦核心内核。不必刻意模仿他人风格,只需深耕自我、完善自我,让断裂的文字趋于完整,让零散的叙事自成体系。期待作家曹富贵未来的创作,能够突破现有困境,完成属于自己的文学蜕变,以完整、成熟、极具个人特质的作品,在青年文学领域站稳脚跟,绽放更持久的文学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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