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69岁同学聚会,我彻底看懂:月退休金8千以上的,是什么档次
聚会的日子定在十一月中旬,程建国提前一个月就收到了群通知。微信群里三十多个人,这些年七零八落地凑起来的,有的是当年毕业分开后就没见过,有的是后来通过别的同学辗转联系上的。发通知的是刘志刚,当年班里的团支书,现在是退休干部,群里说话办事还带着当年开班会的那股子利落劲儿。
程建国对着那条通知看了半天。地点定在城南的"望江楼",他在地图上搜了一下,是个带院子的大餐馆,做淮扬菜的,人均消费写着"中高"。底下紧跟着刘志刚另一条消息:费用AA,每人预交两百,多退少补。后面陆陆续续十几个"收到"排下去,他也跟着回了一个。
回完了放下手机,他坐在客厅的藤椅上发了会儿呆。电视开着,声音调得低,是下午重播的戏曲节目,咿咿呀呀的,唱词听不清楚。他老伴郑美娟在厨房里择菜,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又停了。
"下周六去吃席?"郑美娟擦着手走出来,围裙还没解。
"嗯,同学聚会。"
"哪个同学?"
"高中的,就那一帮。"
郑美娟没再多问,转身又回了厨房。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她压着嗓子自言自语的声音,大概是在算下周六要不要去儿子那边帮忙带孙子。程建国听着那声音,心里莫名地有些发紧。
他今年六十九岁,退休快九年了。退休前在机床厂做技术员,后来厂子改制,他被分到区里的一个事业单位做后勤,算是在体制边缘待了十几年,最后拿到的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七百多块。郑美娟比他退得早,以前在街道办工作,退休金两千出头。两个人加起来不到六千,在这座城市里过日子倒也够了。吃饭穿衣,水电网气,每月还能攒个千把块。儿子程远在城东买了房,结婚生子,不需要他们贴补,逢年过节回来看看,带点东西,吃顿饭。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不算宽裕,也没缺过什么。程建国没什么大讲究,早上起来出去溜一圈,买两份豆浆油条回来,上午看看报纸或手机上的新闻,中午睡个午觉,下午去公园跟几个老头下下棋,傍晚回来帮郑美娟打下手做饭。偶尔老同事约着喝顿酒,就在巷口那家小馆子,点四个菜一瓶二锅头,一百多块钱,几个人聊着聊着就坐到了打烊。
他觉得自己过得挺好。没什么可抱怨的。
但那个"望江楼"的地址和"两百块"的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转得他有些说不上来的烦躁。
他翻了翻群里那些接龙的名字,大部分还记得,有几张脸对不上号了。赵卫东,当年坐在他后排,瘦高个儿,数学特别好,后来考上了交大。马晓燕,班上最文静的那个女生,现在不知道什么样子。还有孙德厚,外号"孙胖子",上学的时候总偷吃他的馒头,后来去了机关单位,听说当到了处长。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又摁亮,又按灭。郑美娟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这副样子,问了句:"怎么了?"
"没事。"他说。停了一下又问:"你说我穿那件深灰夹克去行不行?"
"哪件?"
"就去年儿子给买的那件。"
郑美娟想了想:"行。熨一下领子,有点皱了。"
程建国点点头,心里松了一点。他又拿起手机,点进刘志刚的微信头像,两个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去年春节互发的拜年短信上。他打了一行字:"志刚,聚会有多少人去?"删了。又打:"望江楼在哪条路上?"又删了。最后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起身去阳台收衣服。
到了聚会那天,程建国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他把那件深灰夹克从衣柜里拿出来,仔细抖了抖,挂在椅背上。郑美娟给他煮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他吃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汤洒了一点在袖口上,赶紧用湿毛巾擦了。
出门前他对着穿衣镜打量自己。头发上个月刚染过,看着还算齐整。脸上的皱纹是遮不住了,但也不难看。他微微侧了侧身,肚子这些年没怎么大起来,身形保持得还算可以。郑美娟在身后说:"把那双黑皮鞋换上。"他本来想穿运动鞋,想了想,还是去鞋柜里翻出了那双买了两年只穿过三四次的黑皮鞋,套上,系好鞋带,在门口的地垫上踩了两下。
坐公交车去的。望江楼在三站地外,他算了算时间,提前四十分钟出门,到的时候正好。那家馆子比他想象的要大,门脸是那种仿古的青砖灰瓦,门前两棵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落了一地。门口停着好几辆车,有辆黑色的奥迪停得特别端正,车漆锃亮,能照出人影来。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钟,推门进去了。
大厅里头已经坐了好几个人,正围着一张大圆桌说说笑笑。程建国一眼就看见了刘志刚,他坐在靠里的位置,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烟灰色的毛呢夹克,领口翻出衬衫的尖领,腰板挺直,正跟旁边的人说话,手势利落,声音洪亮,一点不像六十九岁的人。程建国进去的动静被他注意到了,他立刻站起来招手:"建国!来了!快快快,坐这儿!"
程建国走过去,被他一把拉住胳膊,按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刘志刚的手劲还挺大,五指收拢的力度实实在在,不像是客气的虚握。程建国坐下,环顾一圈,桌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端着茶杯小口抿着,还有两个正凑在一起翻一本不知道什么册子,边翻边议论。
"还认得我吗?"对面一个梳着背头的男人笑着看他。
程建国眯眼辨认了两秒:"赵卫东!"
赵卫东哈哈笑了,伸手过来跟他握了一下。那双手保养得不错,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但指节有明显的凸起,像是写了很多字的手。程建国注意到他腕上戴了一块表,表盘不大,但透着一股精巧劲儿,表带是深棕色的皮,看着不像便宜货。
"卫东现在在哪?还在上海?"程建国问。
"回来了回来了,前年退的。上海待了三十多年,还是回来舒服。"赵卫东说话带着点南北混杂的腔调,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现在住滨江那边,离这儿倒不远。"
"滨江?那边房子贵着呢。"旁边一个卷发女人接过话头,笑盈盈的。程建国认出来了,是马晓燕。她比上学的时候胖了一些,但五官还在,尤其是那双眼睛,还是当年那种温温柔柔的样子,笑起来弯弯的。
"租的租的。"赵卫东摆手,"房子卖了,回来租着住,自在。"
"你是卖房子回老家养老啊?"刘志刚插进来问。
"差不多这个意思吧。"赵卫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儿女都在国外,上海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卖了算了。拿着钱回来想住哪住哪,不用操心物业费暖气费那些破事。"
程建国在旁边听着,没接话。他在心里算了算滨江那边的房租,一个月怎么也得四五千往上,赵卫东说得轻描淡写的,大概退休金不会少。他没好意思问,只是跟着大家一起笑笑。
人陆陆续续到了。程建国数了数,二十三个人,比群里接龙的多几个,大概是临时加的。大圆桌坐不下,服务员又拼了一张在旁边,两桌并着,大家挪了挪椅子,挤得满满当当。程建国这一桌坐的是刘志刚、赵卫东、马晓燕、孙德厚,还有两个他不怎么熟的,一个姓李,一个姓王,都是当年的同学,只是不同班。
孙德厚果然还是胖。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程建国第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圆滚滚的身形,只是头发没了大半,露出亮堂堂的脑门,脸上横着几道深褶子。他穿一件藏蓝色的羊绒衫,肚子把毛衣撑得饱满,走过来的时候先跟刘志刚握了手,又挨个跟桌上的人打招呼,到了程建国这里,两只胖手一把攥住他的肩膀,用力晃了晃:"建国!好多年没见了!"
"得有二十多年了。"程建国说。
"不止不止,九八年还是九九年见过一回,后来就再没碰上了。"孙德厚在他旁边坐下来,椅子发出吱呀一声,他浑然不觉,已经把手机掏出来开始翻相册,"你看着一点没变,还是那副样子,我都秃成什么样了。"
大家哄笑起来。程建国也跟着笑,心里其实知道孙德厚是客套,他对着镜子看过,这些年老得不算慢,头发染了遮不住发根的白,眼角的褶子能夹住牙签。但被人说"一点没变"总归是受用的,哪怕知道是客气话。
菜一道道地上。冷盘先来,四荤四素,摆盘精致,每样都只有中间一小碟,看着好看,量却不大。热菜跟着上来,松鼠鳜鱼、蟹粉豆腐、清炖狮子头,都是淮扬菜里的招牌。程建国夹了一筷子鳜鱼,外酥里嫩,酱汁酸甜适中,确实比巷口那家小馆子做得好。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桌角摆着的菜单,没看到价格,但心里大概有数,这一桌下来怕是不便宜。
"志刚现在退休工资多少了?"孙德厚啃着一块排骨,油汪汪的嘴含含糊糊地问,"你们机关里的是不是又涨了?"
刘志刚放下筷子,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笑了笑:"涨是涨了点,不多。跟你们这些老总比不了。"
"什么老总,退了就是退了,跟普通老百姓一样。"孙德厚把骨头放下,又去夹狮子头,"我这一个月也就八千出头,够吃够喝,多也谈不上。"
八千出头。程建国心里咯噔一下,筷子尖顿在半空中。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那块鱼,鱼肉白嫩,裹着琥珀色的酱汁,看着很有食欲,但他忽然觉得嘴里有点干。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是龙井,入口清润,回甘绵长,比他平时在家喝的碎茶末子强了不知多少。
"德厚你别谦虚,你那八千是到手的数,不算年底那些福利吧?"赵卫东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孙德厚摆摆手,嘴里塞着狮子头,含混地应着:"差不多差不多,都算上都算了。"
程建国听着,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三千七和八千出头,差了整整一倍还要多。他想起来前阵子社区通知去领养老金调整的表格,他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上面的数字加了一百二十多块,他回家跟郑美娟说了,两口子还挺高兴的,算下来这一年能多一千四,够换台小冰箱了。而人家刘志刚孙德厚们,大概连这种小数点后面的变动都不会在意。
"建国呢?"刘志刚忽然转向他,声音爽朗,"你现在住哪边?还在老房子那边?"
"嗯,还在胜利路那块,没动。"程建国回过神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住惯了,懒得搬。"
"胜利路好,生活方便,菜市场医院学校都近。"刘志刚点头,"我上次路过那边,见拆迁拆了一大片,你们那块没动?"
"没有,说是不在规划里。"
"那就好,老城区住着有味道,我们那边新小区,邻居互相都不认识。"刘志刚说着摇了摇头,"住了五年了,对门姓什么我都不知道。"
程建国笑了一下,想说"我们那边邻居倒是认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忽然觉得有些话放在这个场合说不太合适。他的邻居们大多是跟他差不多的退休工人、街道小职员,退休金高高低低差不了几百块,大家早上在菜市场碰见了会站在路边聊半天,谁家包了饺子会给隔壁端一碗。这样的日子刘志刚大概不会懂,住滨江的赵卫东大概也不会懂,程建国就闭上嘴了。
酒过三巡,桌上话题热了起来。孙德厚喝了几杯黄酒,脸泛红光,说话声音也大了,拉着刘志刚回忆当年在学校的糗事。什么运动会的时候跑接力摔了跟头,什么考试作弊被老师抓了现行,说到激动处拍着桌子笑,引得旁边那桌的人也偏头来看。
程建国跟着笑,但笑声里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他看着孙德厚那只拍桌子的手——白胖的、戴着一枚金戒指的手,戒指不算粗,但造型古朴,戒面上隐约刻着花纹,像是有些年头的物件。他又看了看刘志刚搁在桌上的手机,是最新款的,机壳干净得能反光,没有一个划痕。赵卫东在跟马晓燕聊什么,马晓燕不时点头,程建国听了一耳朵,大概是在说养生的事,赵卫东说自己每周去三次健身房,私教课一节四百块,马晓燕感叹"真舍得"。
程建国想起来郑美娟前两天在看手机上的广告,一款家用理疗仪,说对膝盖疼有好处,原价两千多,搞活动打对折。她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把页面关掉了,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管不管用"。他当时正在看新闻,没接话。现在回想起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建国,你咋不吃?"马晓燕注意到了他面前的碗,筷子还搁在碗沿上,菜都没怎么动,"不合胃口?"
"没有没有,吃着呢。"他赶紧夹了一块蟹粉豆腐,入口鲜滑,但多少有点心不在焉,"挺好的,这菜做得地道。"
"那就多吃点,这顿志刚请客,别替他省钱。"马晓燕笑。
程建国愣了一下,看向刘志刚。刘志刚摆摆手:"别听她瞎说,AA,都说好的。"
"志刚的意思是这顿他先垫着,回头你们谁转他就行。"孙德厚在旁边打了个酒嗝,"我们志刚就是这风格,干了一辈子领导,改不了照顾人的毛病。"
大家又笑了一阵。程建国也跟着笑了笑,低头扒了两口饭。他注意到刘志刚没有否认"垫着"这个说法,就是笑了笑端起酒杯跟大家碰了一圈。程建国举杯的时候看了自己那杯酒,琥珀色的黄酒在玻璃杯里晃荡,灯光透过去,颜色很暖。
半场过后,气氛更放松了。两桌中间那几把椅子已经没人坐了,大家端着酒杯东串西串地聊天。程建国旁边空了一会儿,他刚想站起来去趟洗手间,一个人坐到了他旁边。
"建国。"声音有点哑,但很平稳。
程建国转过头,看了一眼,认出来了。是陈国平。上学的时候陈国平坐最后一排,话不多,个子也不高,存在感一直很弱。程建国对他的印象停留在毕业照上那个站在边角、半张脸被前排同学挡住的小个子男生。
"国平?"程建国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没看见。"
"早来了,坐那边桌的角上。"陈国平指了一下另一桌靠墙的位置,程建国刚才确实没注意到那边还有个人,"你这些年还好?"
"还行。你呢?"
"就那样。"陈国平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皮肤偏黑,像是常年晒太阳的那种颜色。他穿着一件普通的藏青色夹克,拉链拉到顶,袖口有些磨损,但洗得干干净净。他的头发全白了,但没有染,就那么自然地覆在头顶,梳理得还算整齐。
程建国注意到他端着的杯子里是白开水,没有酒。他把自己的茶杯端起来碰了一下:"身体怎么样?"
"糖尿病。"陈国平简短地说,"不喝酒了。你呢?"
"没大毛病。血压有点高,吃着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旁边那桌传来哄笑声,不知道谁又讲了什么笑话。程建国看着陈国平,忽然想起来一些事——他们俩其实做过一年同桌,那时候陈国平家里条件不好,中午经常不吃午饭,程建国分一半馒头给他,两个人就着咸菜对付一顿。后来陈国平转学了,毕业照上只剩那个半张脸的模糊人影。
"你现在住哪?"程建国问。
"还在南郊那边。没搬过。"陈国平喝了一口水,"退休了就在家待着,种种花养养鸟,你们这些热闹场合我一般不来,这次志刚打电话反复叫,不好推。"
程建国点点头。他看了一眼陈国平放在桌角的手,那双手手指粗短,指节宽大,指甲修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浅色的旧疤痕,看起来像是干过不少力气活的。
"你在哪个厂退的?"他问。
"造纸厂。早黄了,我们那一批都是买断工龄走的。"陈国平的语气很淡,像在讲别人的事,"后来零零碎碎干了些活,保安、仓管、看大门,什么都干过。老了也没交够年限,拿的是居民养老金,一个月不到两千。"
程建国手里的杯子顿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两千不到。他三千七,孙德厚八千出头,赵卫东大概只高不低,刘志刚退休干部更不用说。而陈国平在这张桌子上坐着,喝着白开水,穿着磨了袖口的旧夹克,坐在靠墙的位置一声不响地待了一整个饭局。
"别那个表情。"陈国平笑了一下,"我挺好的。房子虽然是老破小,但没贷款。老伴走得早,就我自己,一个月两千够花了。种菜自己吃,养了几只鸟陪着说话,还有时间看书写字,比你们这些忙人自在多了。"
陈国平说起"看书写字"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亮光,程建国注意到了。他忽然想起来高中那会儿,陈国平的作文经常被语文老师念,说"国平同学的文字有生活的味道"。那是好多好多年前的事了。
"你还在写字?"程建国问。
"瞎写。记记日子,写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发不了财,自娱自乐。"陈国平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封面磨得起了毛,"有时候写首诗,有时候记个天气预报。老了记性不好,不写下来转头就忘。"
程建国接过那个本子翻了翻。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印刷体。里面夹着一片压干的银杏叶,金黄色的,叶脉清晰。他合上本子还回去的时候,手指碰到陈国平的手背,那上面的旧疤痕触感粗糙,让人想起岁月的砂纸。
"国平,你当初要是没转学,咱们还能多当几年同桌。"程建国说。
"转学好。"陈国平把本子收回口袋里,"我后来去的那学校,碰上个好老师,教了我不少东西。他说人要活得明白,知道自己有什么,缺什么,能放下什么。我这辈子没攒下什么钱,但这个'明白'算是攒下来了。"
程建国默然了片刻。旁边刘志刚端着酒杯过来了,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刘志刚拍着陈国平的肩膀说:"国平你躲这儿呢!来来来我敬你一杯,你以茶代酒也行。"陈国平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两个白头发的老男人在嘈杂的包厢里互相看着,刘志刚脸上那种领导的意气风发收敛了一些,声音也放低了:"这些年辛苦你了。"
陈国平笑了笑:"有什么辛苦的。活着就是活着。"
敬完酒刘志刚又走了,被另一拨人拉过去拍合影。陈国平坐了一会儿,跟程建国说了句"我去阳台透透气",就起身走了。程建国看着他的背影穿过热闹的人群,推开侧门,消失在通往院子的那扇玻璃门后面。
那扇门晃了几下又关上了,外面的冷空气被隔绝开来,包厢里的暖气和酒气又重新聚拢。程建国坐在椅子上,看着满桌的杯盘狼藉。松鼠鳜鱼的盘子空了,只剩一点酱汁凝在盘底,蟹粉豆腐的砂锅也被刮得干干净净。孙德厚还在跟人划拳,嗓门大得震耳朵。马晓燕和几个女同学凑在一起翻手机相册,大概是看孙辈的照片,不时发出"哎呀真可爱"的惊呼。赵卫东靠在高背椅上看手机,手指慢慢地划着屏幕,表情很松弛。
程建国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龙井的回甘也淡了,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他想了很多事情——想那天郑美娟关掉理疗仪广告的样子,想儿子上个月来的时候说"爸你头发又白了好多",想早上出门前自己对着镜子看了半天的那几分钟。也想陈国平那个起了毛的本子和里面夹着的银杏叶,想他说"这个'明白'算是攒下来了"时那种不悲不喜的语气。
散场的时候快九点了。大家在门口三三两两地告别,说着"下次再聚""保重身体"之类的话。程建国站在台阶下面等公交,夜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刘志刚从后面走上来,拍了他一下:"建国,你怎么走?要不要我送你?我车在那边。"
程建国回头看了一眼,刘志刚指的是一辆银灰色的轿车,车身线条流畅,车灯亮着暖光。他摆了摆手:"不用不用,公交车两站就到了。"
"那我带你一段吧,顺路。"
"真不用,我想走走消消食。"程建国笑了一下,"你赶紧回去吧,天冷了。"
刘志刚也没再坚持,握了握他的手,转身走向那辆车。程建国看着他的背影——毛呢夹克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很稳,腰背挺直得像一根标尺。他打开车门的时候回头又朝程建国挥了一下手,程建国也挥了挥。
公交车来了。程建国上了车,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车里没什么人,车厢里浮着一股暖气混着塑胶的气味。他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地后退。望江楼那片青砖灰瓦的仿古建筑很快被抛在后面,取而代之的是沿街亮着灯的店铺、还没打烊的水果摊、关了一半卷帘门的小超市。这些景象才是他熟悉的,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回到家的时候郑美娟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织毛衣,电视开着静音,正在放一档调解家庭纠纷的节目。她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问了句:"回来了?吃饱了吗?"
"吃饱了。"程建国把夹克脱下来挂好,换了拖鞋走到她旁边坐下。
"怎么样?见到老同学高兴吧?"
"嗯,高兴。"
郑美娟看了他一眼,大概看出了什么,但没说。她把织了一半的毛衣展平,叠好放进篮子里,站起来说:"我给你烧点水去,晚上喝杯热水再睡。"
程建国点了点头。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上无声的画面——一个老头正在对着镜头抹眼泪,主持人坐在旁边递纸巾,画面上打着大字幕。他看了半天没看明白到底在调解什么,但那个老头抹眼泪的样子让他心里沉了一下。
郑美娟端了杯热水过来放在他手边,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程建国端起水杯暖着手心,忽然说:"今天有同学说,他退休金一个月八千多。"
郑美娟"哦"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还有个同学,不到两千。跟我当年同桌那个,你还记不记得陈国平?就是上学的时候总没饭吃那个。"
郑美娟想了想:"有点印象,瘦瘦小小的那个?"
"就是他。他现在一个人过,老伴没了,一个月不到两千,住在南郊的老房子里。但是他养花,写东西,说他活得'明白'。"程建国顿了顿,"我今天一直在想这个事。你说人这一辈子到了最后,到底比的是什么东西?"
郑美娟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那是她习惯性思索的动作。电视里那个抹眼泪的老头已经下去了,换上来一对年轻夫妻,正互相指责什么。
"比谁晚上睡得着觉吧。"郑美娟说。
程建国转头看着她。她坐在沙发灯暖黄的光晕里,鬓角的白发泛着柔和的光,脸上的皱纹在侧影里显得很淡。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电视上,但眼神是飘的,像在看着什么很远的东西。
"你睡不着?"程建国问。
"睡得着。你呢?"
"我也睡得着。"
郑美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不就结了。水喝完了早点洗洗睡。"
她转身往卧室走。程建国坐在原地,把杯子里剩下的热水一口口喝完。水是温的,不烫,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一些。他站起来关掉电视,去卫生间洗漱,牙刷碰到牙龈的时候有点酸,那是他最近才有的毛病。镜子里那张脸老了一些,但精神还行,眼睛没有太明显的眼袋,嘴角也没有往下撇。他对着镜子龇了龇牙,牙刷在嘴里翻搅着,白色的泡沫顺着嘴角流下来一些,他赶紧低头吐了。
躺到床上的时候快十点半了。郑美娟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呼吸平稳。程建国平躺着,看着天花板。窗外路灯的光把窗帘映成一片温柔的颜色,床头柜上放着郑美娟喝了一半的水杯,杯壁内侧有一点茶垢,他一直说该洗洗了,老是忘。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脑子里还是聚会的那些片段。孙德厚拍着桌子哈哈大笑的样子,刘志刚端酒杯时袖口露出的那块表,赵卫东手机屏幕上按来按去的股票行情,马晓燕说"孩子们都不在身边,冷清"时的表情,陈国平那个磨得起了毛的本子和里面金黄色的银杏叶。
他想,八千也好,两千也好,三千七也好,说到底都只是一串数字。这些数字能决定你吃什么饭、穿什么衣、住在哪片区域、用什么牌子的手机,但决定不了你晚上躺下来的时候心里悬不悬着什么事。郑美娟说得对,比谁睡得着觉。
陈国平说他攒下了"明白"两个字。程建国觉得自己今天好像也攒下了点什么,虽然还说不清楚是什么。他翻了翻身,面朝郑美娟的方向,她的肩膀在薄被下面微微起伏,呼吸绵长。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出来的肩头,然后闭上眼睛。
几分钟之后他也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照例出去买豆浆油条。路过巷口那家小馆子的时候,他看见老板正在门口摆桌子,一个老头已经坐下了,面前放着一碟咸菜和一碗粥,慢慢地吃着。程建国认出那是经常在公园下棋的老赵,冲他点了点头。老赵也点了点头,嘴里嚼着咸菜,含含混混地说了句"今儿天不错"。
程建国抬头看了看天。十一月的天空又高又蓝,阳光白晃晃地铺下来,把巷子里的水泥路面照得发亮。他吸了一口冷空气,凉丝丝的,很清透。他继续往前走,手里攥着零钱,想着待会儿要不要给郑美娟带份豆腐脑,她喜欢吃那家做的,搁一勺辣油一勺醋。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刘志刚在群里发了昨晚的合影,几十个老人对着镜头笑,满桌的菜,红灯笼,还有背景墙上那幅巨大的水墨荷花。底下跟着一串回复:"辛苦了组织者""大家都年轻了""下次早点叫啊"。程建国点开大图看了看,在人群边缘找到了自己和陈国平。两个人并排站着,表情差不多,都是那种微微笑着、算不上灿烂但也不算勉强的样子。
他把照片存了下来。想了想,又点开陈国平的微信头像。头像是几片叶子的特写,绿油油的,沾着水珠,不知道是他养的什么花。程建国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国平,昨晚走得太急没好好聊。你那个花养得怎么样?改天我去看看?"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继续往前走。阳光照在背上,暖洋洋的。豆浆铺子冒着热腾腾的白气,香气飘满了整条巷子。他排队的时候想着,这个周六天气好的话,就坐公交去南郊转转,给陈国平带两斤巷口那家老字号的点心。
兜里那些零钱被他的手指攥得温热,一枚一元的硬币硌着掌心,圆圆的,实实在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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