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月21日,山东胶州一处农村院落里,89岁的宁祥勋掀开衣袖,指着身上的伤疤对解放军报记者说:“这些伤口都是子弹迎面打的,咱当时可没向后转。”
老人说话声音不高,手却很稳。那些已经结痂、变形的伤口,记录着他从解放战争走到抗美援朝的经历,也记录着许多没有留下姓名的战友。
宁祥勋是山东胶州莱镇人。1947年,他参加华东野战军,先后经历了解放战争中的多场战斗,包括渡江战役和解放上海。全国解放前后,他已经从普通战士成长为班长,成为连队里的骨干。
1951年,宁祥勋被选调入朝,担任志愿军尖刀兵。初到朝鲜,部队面对的并不是一场轻松的战斗。敌军火力强,阵地条件差,弹药补充也不容易,很多时候只能靠意志顶住压力。
一次战斗中,敌人向宁祥勋所在阵地连续冲击。阵地上的子弹所剩不多,战友们难以组织有效反击。危急关头,宁祥勋把炸药装进汽油桶,又塞入石块,制成简易爆炸物,趁敌人靠近时投了出去。
爆炸声响起后,冲在前面的敌军受到打击,进攻势头出现停顿。宁祥勋和战友抓住机会稳住阵地。战斗结束后,连队为他申报三等功,随后又安排他参加五圣山方向的坑道防守。
坑道里的日子,危险不只来自枪炮。潮湿、寒冷、缺粮,样样都在消耗人的体力。为了让战友们弄到一点吃的,宁祥勋带人离开坑道,到附近寻找食物。这个决定很冒险,但当时的战士常说,能多找到一口吃的,就能多撑一天。
行动中,他们被敌人发现。为了掩护战友撤退,宁祥勋藏在树后吸引火力,颈部被机枪子弹击中。伤口很重,他却没有立即撤离,而是用手抠出弹头,简单包扎后继续与敌人周旋。
枪声越来越密,敌军也在不断靠近。宁祥勋明白,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他对身边的战友说:“没有支援,也要守在这里,死也要守住阵地。”
这句话并不是豪言壮语,而是当时的实际处境。坑道一旦失守,后方通道便可能暴露;战士们守住的,既是一段阵地,也是部队继续作战的依托。
敌军发起冲击时,宁祥勋再次中弹,眼眶被击伤,当场昏迷。战友们忙于抵抗,暂时无法把他带走。后来,连长率部赶来增援,才将宁祥勋从危险边缘拉了回来。
由于视力受损,宁祥勋醒来时看不清来人。他一度以为自己落入敌手,手立即摸向腰间的手榴弹。连长赶紧表明身份,制止了他的动作。确认是自己人后,战友们才在火力掩护下把他抬下阵地。
伤势过重,宁祥勋被上级安排转送回国,前往长沙接受治疗。经过手术和休养,他于1952年出院。身体虽然保住了,但伤残情况使他无法再回到前线。
回国后,他进入军官教育学校学习,毕业后被调往兵工厂。20世纪60年代初,兵工厂缩减编制,他又被安排到粮食部门,在蒙阴山区担任粮所所长,负责征收公粮。
岗位变了,身份也变了,宁祥勋没有把这些看成个人得失。在他看来,战场上是扛枪打仗,和平时期则要把分内的工作做好。只要国家需要,在哪个位置上都算尽责。
1962年,妻子病重,家中老小需要照料。宁祥勋辞去粮所工作,回到家乡务农。一个曾在五圣山坑道里负伤坚持的战斗英雄,后来过起了普通农民的生活,几十年间很少主动谈及自己的功劳。
采访接近尾声时,记者问他还有什么要求。宁祥勋没有提待遇,也没有提生活上的困难,只说:“我想见见在五圣山并肩打过仗的战友,小王、小冯,还有几个记不清名字了。我经常梦到他们。”
这份请求看似简单,却让人想起战争留下的另一面。伤口可以被记录,功劳可以被表彰,唯独战友之间共同经历的生死,很难用几句话说清。宁祥勋晚年念叨的,正是那些曾经在坑道、山坡和枪火之间与他并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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