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给婆婆打了个电话,说厂里加班,春节回不去了。

婆婆在电话那头叹气,说年货都备齐了,你爸还专门去镇上买了条大草鱼,就等你回来做酸菜鱼。

我笑着说妈你们吃吧,等初四调休了我再回。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

电话是当着赵志强的面打的。

他窝在沙发里刷短视频,声音外放,一个女的在咯咯笑。

我挂了电话他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随你便。

结婚七年,赵志强对我的态度从热到冷,冷到现在连敷衍都省了。

这两年我在开发区一家电子厂干流水线,一个月四千三,三班倒。

年底赶订单,领导说春节留守给三倍工资,我主动报了名。

宿舍六人间,暖气烧得不足,晚上裹两床被子脚还是凉的。

但我没觉得多苦。

挣钱嘛,哪有不苦的。

这个家,赵志强跑运输挣的钱从来没交到我手上过,婆婆隔三差五打电话来,一会说志强车子要保养了,一会说老家房顶漏雨要修补,话里话外都是让我掏钱。

儿子赵小东在镇上读初一,住校,每个礼拜回来要生活费。

我不攒点钱,拿什么供他读书。

腊月二十九晚上,厂里提前发了年货,一箱苹果一桶油。

同宿舍的刘姐问我你真不回啊,我说不回。

她说你心真大,过年都不回。

我没接话,爬上铺躺下了。

手机屏幕亮了,是儿子发来的微信语音。

小东问我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奶奶说你不回来过年了。

我回语音说妈妈初四就回,你在家乖乖写作业。

小东说妈我想你了。

就这五个字,我眼眶酸了老半天。

但第二天早上起来,我还是照常去车间打卡上班。

大年三十那天中午食堂加了菜,红烧肉炖土豆,每人多一个鸡腿。

我端着饭盒找个角落坐下,旁边几个工友在讨论晚上看春晚。

我一口一口把饭吃完,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快下班的时候,组长过来说今晚早点收工,五点就放。

我回到宿舍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

把行李箱从床底拽出来,装了两件换洗衣裳,又把压在枕头底下的存折拿出来看了看。

上面有六万三千块,是我这两年一分一分攒的。

我又把存折塞回枕头底下,揣着手机和充电器就出了门。

外面下着小雨,冷风刮在脸上刀割一样。

我走到路口拦了辆长途大巴,回老家县城,一百二十公里,票价三十五。

车上没几个人,暖气开得不足,我缩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黑漆漆的田野。

手机上时间是下午六点二十。

快七点的时候大巴上了高速,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吱嘎吱嘎地刮着前挡风玻璃。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想到小东,一会想到赵志强,一会又想到厂里那些烦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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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我决定骗婆婆说加班不回来的,是上个月发生的一件事。

十二月十八那天我调休回老家,想看看小东。

到了村口碰见隔壁王婶,她拉我胳膊小声说秀兰你可算回来了,你家志强上个月带了个人回来,你婆婆还给人杀鸡吃。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问她什么人。

王婶说是个女的,不到三十,穿得花枝招展的,你婆婆在院门口送人家的时候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没说话,拎着东西进了院门。

婆婆正蹲在井边洗衣服,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回来了。

我说我看看小东。

婆婆说小东在学校呢没回来。

我进堂屋倒了杯水,看见茶几上有半包没抽完的烟,赵志强抽的牌子。

旁边还有个粉红色打火机,上面印着个女人的头像。

那天我没等赵志强回来就走了。

婆婆送我到大门口,嘴里说着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又不吃饭。

我头也没回。

之后这一个月,我没主动给赵志强打过一个电话,他也没给我打过。

倒是婆婆打过两次,一次让我给赵志强转两千块钱说他车胎爆了要换新的,一次是问我年终奖发了没。

每次我都说好,钱也转了,心里那把火越烧越旺。

大巴在县城汽车站停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雨小了些,但还在飘。

我站在车站门口打了辆三轮车,说到赵家坳。

蹬三轮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说姑娘这大过年的你咋一个人回村,我说家里有点事。

他也没多问,蹬着车就上了路。

到村口的时候十点刚过,村里各家各户灯火通明,隔着院墙能听见电视里春晚主持人的声音,还有小孩子跑来跑去的叫喊声。

我付了钱下车,拉着行李箱往胡同里走。

雨丝落在脸上冰凉凉的。

走到自家院门口,里面灯亮着,院门虚掩着没锁,透出一条光缝。

我刚要伸手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公公的声音。

公公耳背,平常说话嗓门大,他说老伴儿你听是不是有人敲门,我听着像秀兰回来了。

婆婆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说你耳朵又出毛病了吧,秀兰不是打电话说不回来么。

公公说我听着就是有人敲门,我去看看。

婆婆说你去看你去看,大过年的跑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就在这时候,我已经把院门推开了。

刚踏进一只脚,堂屋的门帘一挑,公公那张老脸就探了出来。

他一看是我,愣了一秒,然后猛地扭头朝屋里喊,我说啥来着,我儿媳妇回来了!

我站在院中间,雨丝打在头顶,行李箱轮子上沾满了泥。

公公乐呵呵地从台阶上下来迎我,嘴里说秀兰快进屋快进屋,外面冷。

婆婆也从堂屋出来了,站在门口,脸上那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别的。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你不是说加班么,咋又回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堂屋里又走出来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不到三十岁,穿了件枣红色的羽绒服,头发烫了大卷披在肩上,脸上化着妆。

她站在婆婆身后,一手扶着门框,笑眯眯地看着我。

婆婆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我,那眼神在那一秒钟里变了三变。

我公公还在那儿乐呵呵地招呼我,说秀兰你先进屋,饭还热着呢,我去给你盛一碗。

他侧身让开路,那女人也从门框边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个道。

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平平的,像一个不相干的人在问别人的事。

我说赵志强呢。

婆婆说志强出去买烟了,一会就回来。

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她又看了那女人一眼说这是志强厂里的同事,姓周,放假没地方去,过来搭个伙吃顿饭。

那女人笑着朝我点了点头,说嫂子新年好,不好意思打扰了。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上去比我年轻好几岁。

我拉着行李箱从她身边走过去,进了堂屋。

堂屋里暖气开得足,茶几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鸡鸭鱼肉都有,还有那盘酸菜鱼,鱼头朝上翘着,上面撒了香菜和干辣椒。

旁边放着四副碗筷,一双碗筷搁在对面,三双摆在这边。

公公进了厨房给我盛饭,婆婆跟进来,那女的站在堂屋中间有点局促,不知道是该坐下还是站着。

我放下行李箱,走到茶几跟前,低头看了看那四副碗筷。

外面雨还在下,院门口传来摩托车突突的声音,由远及近,到了门口停了。

是赵志强的摩托车声,我认得。

堂屋的灯白晃晃地照着,酸菜鱼的热气还在往上冒,春晚里的小品声音隔着墙从隔壁邻居家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我抬起头,跟那个女人对视了一眼。

她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已经僵住了。

我公公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从厨房出来,嘴里说秀兰你快坐下吃,这鱼是你爸我亲自去镇上挑的,八斤半,可新鲜了。

饭还没放到桌上,院门咯吱一响,赵志强的脚步声从外头传来,踢踢踏踏的,踩在院里的水洼里。

我转过身,面朝门口。

赵志强掀开帘子进来的时候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看见我站在堂屋正中间,那调子断在半截。

他手里拎着一瓶白酒,红纸标签,五十二度的老白干。

他看着我,眼睛眨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女人,嘴张了张,一句话没说出来。

我说赵志强,这大过年的,你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来客人了,我好准备个红包。

我婆婆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说秀兰你说啥呢,小周就是志强同事,来吃顿饭。

我没看婆婆,就看着赵志强。

他脸上那一瞬间的表情,比他在床上跟我说的任何谎话都实在。

公公端着米饭站在茶几边上,看看我又看看赵志强,又看看那个女人。

他那双手端碗端得稳当,但指节泛着白。

厨房里油锅还嗞啦响着,是我婆婆炸的年货。

外面谁家在放烟花,嗖的一声窜上去,砰地炸开,隔着一道墙传过来,闷闷的。

赵志强终于开口了,嗓子有点哑,说秀兰你咋回来了,你不是说加班么。

我看着他那张脸,又看了看那个女人的脸,最后目光落回茶几上那四副碗筷上。

我说我要是不回来,怎么知道咱家今年过年这么热闹。

公公把手里的碗往茶几上顿了顿,说行了行了都坐下吃饭,秀兰大老远赶回来,先吃饭。

婆婆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盘炒青菜,放到桌上,拽了拽围裙。

她看着我说秀兰你坐吧。

我没坐。

我把行李箱往墙边靠了靠,把外套拉链往下拉了半截,用手拢了拢被雨水打湿的头发。

然后我走到茶几跟前,拿起那副摆在对面空着的碗筷,看了看,又放回去。

我说赵志强,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句话。

赵志强看了看他妈。

婆婆朝他使了个眼色,说你去吧,跟秀兰好好说。

赵志强把那瓶白酒放到茶几上,转过身跟我出了堂屋。

院里的雨比刚才小了点,细细的,落在脸上像针尖。

我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赵志强走过来站在我跟前,隔了有一步远。

我说她是谁。

赵志强说妈说了,厂里同事。

我说赵志强你摸着良心说。

赵志强不吭声了,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皮鞋,皮鞋面上沾了泥,一只鞋带散了拖在地上。

隔壁院子里的电视声开得老大,春晚小品里的人在哈哈大笑。

那笑声从墙头翻过来,裹着冷风和细雨,灌进我耳朵里。

我等了大概半分钟,赵志强没说出一句话。

我转身回了堂屋。

那女人已经坐下了,坐在赵志强平常坐的位置旁边。

婆婆正给她碗里夹菜,说小周你多吃点,这鱼是你赵叔一早去挑的。

我公公端着碗坐在对面,埋头吃饭,一眼都不看门口。

我走进去的时候那女人抬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冲她笑了一下,说周妹子你吃你的,别客气。

然后我走到婆婆跟前,我说妈,你跟我出来一下。

婆婆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警觉。

她说秀兰,大过年的,有啥话不能吃了饭再说。

我说妈,我不吃饭,我就跟你说几句话。

婆婆放下筷子,站起来跟我出去了。

院子里赵志强还在那儿站着,低着头,鞋带还没系。

婆婆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压着嗓门说你咋回事,不是让你跟秀兰说清楚么。

赵志强嘟囔了一句没啥好说的。

我看着婆婆那张脸。

那张脸上有皱纹有斑,眼皮往下耷拉着,嘴角习惯性往下撇。

我看了她七年了,从嫁进这个家第一天就看她这张脸。

我嫁过来那年婆婆四十八,今年五十五了。

七年前我刚进门,她拉着我的手说秀兰啊,志强是独苗,咱家以后就靠你们了。

七年后她站在我面前,跟另一个女人坐在一张桌上吃年夜饭,还跟我说是厂里同事。

我说妈,我问你个事。

婆婆说你问。

我说那个女的,是啥时候开始来的。

婆婆嘴唇动了动,说就来过两回。

我说妈,你来跟我说实话。

婆婆看了赵志强一眼,赵志强扭着头看别处。

隔壁那家又开始放炮了,噼里啪啦一串响,把婆婆的声音压下去半截。

我等炮仗响完了,又说了一遍。

我说妈,她跟赵志强啥关系。

婆婆没回答我这个问题。

她说秀兰,志强他有啥对不住你的地方,妈替他赔个不是。

大过年的,咱先把年过了,有啥事过了初五再说。

你先进屋吃饭,你看你爸忙了一天做这桌菜。

院子里的灯昏黄昏黄的,照在婆婆花白的头发上。

她眼里有一点光,不知道是泪还是灯的反光。

我说妈,我这七年在你家,洗衣做饭带孩子,地里的活我干,厂里的班我上,赵志强跑运输赔了钱我拿嫁妆填,家里修房顶我掏工资,小东的学费我交。

这些事你心里有数没有。

婆婆没吭声。

赵志强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我说妈,我就问你一句话,这女的,你认她还是认我。

婆婆的脸在灯底下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她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秀兰你先进屋吧,别在院子里站着,冷。

我盯着她看了五秒。

然后我转身回堂屋,拎起墙角的行李箱,从茶几上拿了那瓶赵志强带回来的白酒揣进包里,又掏出一百块钱拍在茶几上,跟公公说爸,这钱你拿着买条烟抽,我先走了。

公公放下碗站起来,说秀兰你这是干啥,大过年的你去哪儿。

那女人也站起来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我没再看任何人。

拉着行李箱出了堂屋,走过院子,拉开院门,踏进那条黑漆漆的胡同里。

身后是婆婆喊我的声音,还有赵志强骂了一句什么,被他爸喝住了。

雨还在下。

村子里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和烟花声像炸了锅一样。

有人家在放礼花,一朵红的窜上天炸开,把半条胡同照得亮堂堂的。

我拉着行李箱走在泥泞的村道上,行李箱轮子卡进泥坑里我拽了一下没拽动,我弯腰把箱子抱起来,沉甸甸地抱在怀里往前走。

村口有家小卖部还亮着灯,门口蹲着个老头在抽烟。

看见我抱着行李箱出来,吐了口烟说闺女,这大年三十你拖着箱子去哪儿。

我说去县里,还有车吗。

老头抬手指了指说最后一班中巴在桥头,快走了。

我抱着箱子往桥头走。

雨停了,但地上全是水,踩一脚溅一裤腿泥。

天上零零星星还有烟花在炸,五颜六色的倒映在水洼里。

我走到桥头看见那辆中巴车亮着灯停在路边,车门开着,司机在驾驶座上啃苹果。

我上了车,把行李箱放在脚边,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上就我一个人。

司机啃完苹果把核往窗外一扔,回头问我走不走,我说走。

中巴车发动了,引擎突突地响,窗外的村庄一点一点往后退。

那些灯火和烟花越来越远,隔着玻璃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

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手插在口袋里,碰到那张存折的硬角。

六万三千块。

我在心里把这个数字默念了一遍。

车子拐上大路,速度提起来了,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雨水和爆竹硫磺的腥味。

我掏出手机,看见儿子小东半小时前发来一条微信,说妈你吃年夜饭了吗,奶奶做了好多菜。

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兜里。

中巴车在夜路上颠簸着往前走,我靠着椅背闭上眼。

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推开院门那一幕,公公喊我儿媳妇回来了,婆婆脸上那表情,那女的站在堂屋门口笑,茶几上四副碗筷。

还有赵志强拎着那瓶白酒掀帘子进来的样子。

这日子我过了七年,到今天年三十为止。

中巴车拐了个弯,路边有户人家在放烟花,砰的一声,漫天金花。

我没睁眼,但知道窗户玻璃上肯定映得亮堂堂的。

司机在前面哼着歌,是那种八十年代的老歌,歌词听不清。

我抱着手臂坐在空荡荡的车厢里,跟着那节奏一下一下数着自己的心跳。

路还长,过了今晚再说吧。

日子跟这车轱辘一样,往前滚就完了。

滚到哪儿算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