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全村自来水试压。
水管从我家墙外经过,蓝色阀门一户一个,到了我家门口,却拐了个弯,贴着排水沟继续往东。
我站在院墙上看了半天,没找到属于我家的接口。
施工队正收拾热熔机,我跳下墙问领头的:“师傅,我家的三通是不是漏装了?”
他低头卷电线,不肯看我:“名单上没你家。你找村里,俺只按图干活。”
我又问了一句:“主管子都从我门前过,顺手接半米不行?”
他把工具箱往车上一扔:“哥,不是半米的事。没水表号,接上俺也拿不到钱。”
那天晚上,村里的微信群热闹得像过年。东头老郭发了一段视频,拧开水龙头,白花花的水冲进铝盆,他媳妇在旁边喊:“以后不用挑水喽。”
底下几十个人点赞。
我娘坐在灶前添柴,听着手机里的笑声,没抬头,只说:“不接就不接吧。咱那口老井还能凑合,别找人吵。”
老井就在后院,二十多年前打的,才十七米深。天旱时抽上来的水发黄,壶底总积一层红锈,夏天还有股土腥味。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全村一百八十六户,连常年没人住的老宅都留了口,凭啥单绕过咱家?”
我娘停了停,往灶膛里塞进一根玉米秆:“还不是前年修路那档子事。”
前年,村里拓宽进山路,要占我家承包地边上的六棵核桃树。村主任赵德海带人来放线,说树先砍,补偿以后统一算。
我没同意。
树不值几个大钱,可地是我爹留下的。我让他拿出占地范围和补偿清单,写明白再动。
赵德海当时就沉了脸:“全村都支持,就你事多。修路是给你一个人修的?”
我也没让:“公家的事更该写明白。今天说占六棵,明天推十二棵,我找谁?”
两个人没骂起来,但梁子算是结了。
后来镇里补偿下来,我家按六棵树领了四千八。赵德海在村口碰见我,阴阳了一句:“你这人,少一张纸都活不了。”
我回他:“纸不会变脸,人会。”
从那以后,他见了我只点头,我也没往他办公室里坐过。
可我没想到,一根水管也能拐着弯记仇。
第二天一早,我去村委会。赵德海正带着两个干部贴春联,红纸铺了满桌,浆糊滴在地上。
我把入户名单放到他面前:“德海叔,我家为什么没接?”
他没看名单,继续往春联背面刷浆糊:“你家有井。”
“村里有井的人多了,老郭家两口井,怎么也接了?”
“人家交了配套费。”
“多少钱?”
“两千六。”
我愣了一下。自来水工程公示栏上明明写着,主管网由项目资金承担,每户只收水表和入户材料费,按实际结算。
我问:“谁通知我交了?”
赵德海把刷子往碗边一搭:“群里通知三遍,喇叭喊了半个月。你在城里做生意,架子大,不看群,怪谁?”
“我去年大半年都在县医院陪我娘。群消息我确实没翻,但我手机号没换,你们谁打过电话?”
旁边的妇女主任劝了一句:“建国,过年了,有话慢慢说。”
赵德海却笑了:“一百多户,挨家挨户求着交钱?村干部是伺候你一家的?”
我压住火:“那我现在交。”
“晚了。工程收尾,管件、工钱都结了。”
“主管子就在我门口,开个三通要多少成本,我出。”
赵德海拿起春联抖了抖:“现在不是钱的问题。图纸改过,验收名单也报了。你等下一批。”
我问下一批什么时候。
他说:“上头有项目就有,没项目就等着。”
“是一年,还是三年?”
“不知道。”
我盯着他:“德海叔,你给我一句实话。是我没赶上,还是你压根不想给我接?”
屋里一下静了。
赵德海把春联卷起来,脸上的笑没了:“你非把人往坏处想,我也没办法。村里工作不是围着你转。你有本事,就继续吃你家的井水。”
我娘在医院那半年,我听过比这难听十倍的话。缴费窗口嫌我问得多,护工嫌老人翻身慢,亲戚借口忙,连我亲弟都只来过两趟。
我早过了拍桌子就觉得自己占理的年纪。
我把名单折好装进口袋,说:“行,你这句话我记住了。”
赵德海哼了一声:“别整得跟受多大委屈似的。”
我出了村委会,门口几个等着领米面油的老人都看我。我没解释,骑上电动车回了家。
我娘问接水的事怎么样。
我说:“名单封了,接不了。”
她把泡了一夜的黄豆倒进石磨:“那就算了。家里又不是没水,少跟村里结仇。”
我蹲下摸了摸老井的水管,管壁冰凉,接口处结着一圈白碱。
我说:“娘,浅井不能再喝了。”
她嘴硬:“我喝二十多年,不也活着?”
我拿出她去年体检的单子。医生说她胃不好,肾功能也有两项指标偏高,未必跟井水有关,可我不敢再赌。
当天下午,我联系了县里三家钻井队。
第一家听说我们村在山脚,报到每米三百八,石层另算。第二家说至少打两百米,先交两万进场费,出不出水不保证。
第三家老板姓韩,四十多岁,说话慢。他带着一个老师傅到我家,用仪器沿院墙走了三遍,又翻了镇水利站以前的地质记录。
韩老板说:“你这位置麻烦。村西那口机井一百六十米有水,你家地势高,得往二百四十米准备。碰上硬岩,一米四百多。”
我问:“能喝吗?”
“得打出来送检。深井水也不是天然矿泉水,别听短视频瞎吹。”
“最多要多少钱?”
他在纸上算了半天:“井、套管、洗井、泵、电缆、变频控制柜,加上硬化井台,十万往上。要是打到三百米,十三四万也挡不住。”
我娘听见这个数,追到院门口:“不打!你挣几个钱,往地底下扔十几万?”
我在县城开了间小汽修店,前几年行情好,攒下二十来万。这两年活少,房租和工人工资一扣,剩不了多少。
十几万不是赌气钱,是我半副家底。
韩老板也劝我:“你们主管道都到门口了,最好再跟村里谈。一个接口,咋算都比打井合适。”
我说:“谈过了,等下一批。”
他听懂了,没再劝,只让我先签风险告知书。
我娘把我拽进屋,压着嗓子骂:“你是不是叫赵德海气昏头了?人家不接,你就砸十几万,这不正好让人看笑话?”
“我不是跟他较劲。”
“不是较劲,你花这冤枉钱?”
我给她倒了杯老井水。水放了几分钟,杯底就有一点细细的黄沙。
“你明年还得做胃镜。以后洗菜、做饭、吃药,都不能靠这个。”我说,“自来水能等,你的身子不能等。”
她看着那只杯子,嘴唇动了动,最终把水泼进了泔水桶。
钻井队是正月初六进村的。
两辆大车卡在我家门前,钻杆一节一节卸下来,铁家伙碰得当当响。村里人过年闲着,没一会儿就围了一圈。
老郭叼着烟问:“建国,你这是打井还是挖金矿?”
我笑了一下:“打口能喝的井。”
“自来水管都埋到门口了,何苦花这个钱?你给德海送两条烟,他还能真不让你接?”
我没接话。
旁边有人说:“不是烟的事。建国前年为几棵树,把主任顶得下不来台,人家能不记着?”
又有人摆手:“别瞎说,村里项目有程序。错过缴费时间,名单当然没有。”
我娘站在院里听得脸红,扯着我袖子:“把门关上,叫他们看啥。”
“那么大的机器,门关上也挡不住。”
开钻第一天,院子里全是泥浆。钻头下到四十多米,带上来的土是灰黑色,闻着有股烂树根味。
韩老板让我别急:“上面都是松层,不能用。”
八十米时出了水,水量不小。围观的人都说成了,韩老板却摇头,让工人继续往下。
他说这一层离农田渗水带近,化肥、农药、旱厕都有可能影响,最好封掉。
我娘听说要封水层,心疼得直跺脚:“都出水了还往下打,这钱挣得也太黑。”
老师傅老秦从钻机上下来,裤腿全是泥:“婶子,浅水今天清,夏天未必清。俺要光想挣钱,早说成了,省得费钻头。”
打一百三十米时,钻头碰上硬岩。
机器从早震到晚,院墙上的灰一层层往下落。一天下去才进七八米,账本上的数字却像水表一样不停跳。
我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钱。
五万,七万,九万。
到二百零六米,还是没有稳定水层。韩老板问我要不要停,说按经验再往下也不一定有。
我娘当场说停。
我看着井口冒出的浑水,问老秦:“村西公井多深?”
“一百六十八米,但那边地势比你家低四十多米。按水层走向,你这边至少还得下五六十米。”
我咬咬牙:“继续。”
我娘转身进屋,摔上了门。
那天夜里,她没吃饭。我端着面条进去,她背对着我说:“你不是为水,你是争那口气。”
我把碗放到炕沿:“有那口气,但不全是。”
“十四万够你在县城交个小房子的首付。你四十出头还一个人,往后不过日子了?”
我离过一次婚,没有孩子。前妻说我什么事都先顾老家,修房、看病、给弟弟垫债,轮到自己的小家,只剩一句“再等等”。
她说得不全错。
离婚以后,我更少回村。要不是我娘前年摔伤,我可能还住在汽修店二楼,过着一天三顿外卖的日子。
我坐在炕边:“娘,这钱花了还能挣。人被人捏住一次,以后见他就得矮半头。”
她转过脸,眼圈有点红:“矮半头就矮半头,能少块肉?”
“会。今天是水,明天是路,后天是宅基地证明。你越怕麻烦,人家越觉得绕过你没事。”
她半天没出声,最后把面端过去,吃了两口。
二百六十八米那天,钻杆带出来的泥浆颜色变浅了。
老秦捏了一点放鼻子下闻,又叫工人调低转速。过了二十分钟,井口忽然往外涌水,先是浑的,慢慢变成带着细沙的清水。
韩老板拿桶接了一桶,说:“水层有了,量还得测。”
连续抽了十个小时,水位降得不快。
老秦拿记号笔在管子上画线:“家用够,十户八户也够。”
我娘围着桶转了两圈,拿手指蘸一点尝。韩老板赶紧拦住:“婶子,先别喝,得洗井、消毒、检测。”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嘴上还硬:“这么深的水,咋可能不干净?”
井最终打到二百八十一米。
总账是十四万两千三百。我跟韩老板磨掉三百,付了十四万二。
刷卡那一刻,我心口像被挖走一块。那不是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是我换过的几百条轮胎,是夏天钻进车底时流过的汗,也是我本来打算重新租个门面的钱。
我没后悔,只是疼。
水样送到县里的检测机构,五天后出了报告。菌落、重金属都在限值内,铁含量略高,但经过过滤能满足生活用水标准。
我又花六千多装了前置过滤和一套软化设备。水流进厨房时,我娘接了一盆,盯着看了很久。
她用新水淘米,晚上熬了一锅小米粥。
粥端上桌,她喝了一口,说:“也没喝出多甜。”
我笑:“又不是糖水。”
她也笑了,嘴角刚扬起来,又压下去:“往后省着点抽,电也要钱。”
井打完,院外留下不少泥点子。我请瓦工重新抹了墙根,又让镇上的石匠刻了块青石牌。
石匠问刻什么。
我说:“吃水不求人。”
他抬头看我:“四个字倒是硬。挂外头还是井房里?”
“院墙外,正对路。”
他拿粉笔在石面上排字,边写边说:“你这不是牌子,是话。话挂出去,可就有人对号入座。”
我说:“谁对号,谁心里有号。”
我娘听见后死活不让挂:“井打都打了,还非得惹那一下干啥?你写个‘饮水思源’不行?”
“那是给景区写的。”
“写‘平安是福’。”
“跟井没关系。”
“那就啥也别写。”
我没跟她争,等她去后院喂鸡,自己搭梯子,把石牌固定在大门右边。
黑底白字,不大,四十厘米见方。
“吃水不求人”。
路过的人只要扭一下头就能看见。
挂好不到一个钟头,老郭就拍进了村群。照片下面只配了三个捂脸笑的表情。
群里一开始没人说话。
过了十来分钟,有人发:“建国哥这是把十四万挂墙上了。”
另一个接:“人家有钱,想咋整咋整。”
村会计赵小兵发了一句:“村里自来水是惠民工程,请大家不要阴阳怪气,影响团结。”
我看着这句话,笑出了声。
我没在群里回。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我刚把卷帘门拉开,赵德海就来了。
他没骑平常那辆电动车,开着村里的白色面包车,车斜停在我家门口,正好挡住半条路。
他下车先看石牌,又看我:“拆了。”
我手里还拿着扫帚:“拆什么?”
“你少装糊涂。那四个字,今天就拆。”
“挂我家墙上,碍着谁了?”
赵德海指着石牌:“全村通水,你写吃水不求人,啥意思?说村里故意卡你?说我赵德海欺负你?”
我把扫帚靠到墙边:“我没写你名字。”
“全村谁不知道你为啥打井?你这叫不写名字?你差把我身份证号刻上了。”
我娘听见动静,从厨房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她先叫了声“德海”,又赶紧拉我:“建国,把牌拆了,别大清早吵。”
赵德海声音更高:“婶子,不是我愿意吵。明天县里来验收,进村第一眼看见这个,人家怎么想?说我们村连一户水都通不上?”
我问:“那我家通上了吗?”
他噎了一下:“是你没按时交钱。”
“没通知到我,主管道施工时我补交,你说名单封了。现在井是我自己打的,墙也是我家的,我写四个字,怎么又成我的错了?”
“你就是故意打村里的脸!”
这句话喊得很响,隔壁两家都开了门。
我看着他:“德海叔,脸不是我打的。水管从门口过,连个三通都不给留,这事是谁做的,谁自己清楚。”
赵德海一步跨上台阶,离我不到半米:“你以为花十四万打口井,你就成英雄了?这是集体项目,不是你耍个人脾气的地方。”
我往后退了一步,不想让人觉得要动手。
“我没拦项目,也没挖管子。全村喝自来水,我替大家高兴。我家喝自己的井水,也没找村里报销。”
“深井是想打就打的?取水手续办了吗?”
我心里一沉。
打井前,韩老板跟我说过,农村家庭生活零星取水,具体管理各地不一样,深井最好向镇水利部门咨询。那几天镇上放假,我托人问过,得到的答复是先登记水源用途和位置,等工作人员现场核实。
表我已经交了,核实还没来。
赵德海见我不说话,冷笑:“办不出来,我叫人给你封井。”
我娘慌了,拽住他的袖子:“德海,都是一个村的,建国不懂事,我叫他拆。井不能封啊,钱都花了。”
他把袖子抽出来:“婶子,不是我不给情面。他把牌子挂外头,就是不打算给谁留情面。”
我扶住我娘:“你别求他。”
赵德海指着我鼻子:“行,你硬。明天检查组来了,你就把你这套话再说一遍。看最后丢的是谁的人。”
他说完上车,倒车时轧到了路边的半块砖,车身猛晃一下。
围观的人有人憋笑,没人敢出声。
我娘等车开远,抬手就在我后背打了一巴掌:“你痛快了?十四万的井,人家一句话就能封,你咋就不知道软一点?”
我说:“他封不了。”
其实我心里没底。
上午九点,我去了镇水利服务站。值班的是个年轻人,姓陈。他从电脑里调出我的登记表,又看了检测报告和钻井合同。
小陈说:“生活自用问题不大,但你打得深,得现场看井口防护,还要确认没有对周边集中水源造成影响。村里如果反映情况,我们必须去。”
我问:“会封吗?”
“手续不全、污染风险大或者影响公共供水井,可能整改。你这种已经做了套管、消毒和检测的,不至于一句话就封。别听人吓唬。”
我稍微松了口气。
他又提醒我:“但你不能对外经营售水,也别大规模给别人供水。地下水不是谁打到就归谁,明白吧?”
“明白。”
“还有,你们村刚建成集中供水,正常来说不建议重复打井。你为什么不接管网?”
我把经过说了一遍。
小陈听完没表态,只在纸上记了两行:“你把自来水项目公示拍给我。明天不是县里验收,是镇里先自查,我也会去。”
回村时,我在公示栏前拍了几张照片。
红纸被风吹得卷边,上面写着项目覆盖全村一百八十六户,入户率百分之百。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三遍。
全村一百八十六户。
我们村户籍总数,正好也是一百八十六户。
如果我家没接,百分之百从哪来的?
我去找村会计赵小兵。他家院门开着,人却不在。他媳妇说他去镇上送材料了,晚上才能回来。
我问她有没有自来水入户台账。
她立刻警觉:“公家的东西,我哪知道。”
“我就看我家那一行。”
“那你找主任。”
我笑了一下:“就是主任让我来找的。”
她眼神闪了闪,转身进屋:“反正不在俺家。”
下午,村里的气氛有点怪。
几个人坐在小卖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过去,本来聊得热闹,突然就停了。等我走出十来米,声音又压低响起来。
老郭追上我,递了根烟。
我摆手说戒了。
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建国,差不多就算了。牌子拆下来放院里,不丢人。德海当主任也难,上头压验收,下面一百多户啥脾气都有。”
“我没说他不难。”
“你这四个字,比骂他八百字都狠。”
“那我该写什么?感谢村主任绕管之恩?”
老郭被呛得咳了两声:“你看你,说话就是顶人。”
我停住脚:“郭哥,换成你家,你能笑着说话?”
他不吭声了。
过一会儿,他低声说:“我家也没按时交钱。”
我转头看他。
他说:“施工那阵我儿媳生孩子,我在市里。水都接好了,小兵才来收的两千六。我是腊月二十才交。”
腊月二十,比我去村委会早不了几天。
我问:“还有谁后交?”
“那我不知道。你也别说是我讲的。”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鞋底碾了两下,走了。
傍晚,赵小兵来我家。
他进门时先看了一眼石牌,像怕那四个字会咬人。
“建国哥,主任叫我跟你商量。”他拉过小板凳坐下,“牌先摘两天,检查完再挂。水的事,我们想办法给你补。”
我给他倒了一杯井水:“怎么补?”
“施工队还没彻底撤。你交两千六,再加五百二次开挖费,今晚就能接。”
“昨天还说名单封了。”
“这不是特事特办嘛。”
“验收表上,我家是什么状态?”
赵小兵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啥状态?”
“项目覆盖一百八十六户,入户率百分之百。我家没水表,表上怎么填的?”
他抿了一口水,没咽,像忽然不知道该不该喝。
我又问:“是不是写着我家自愿放弃?”
他把杯子放下:“建国哥,你别把事想复杂。项目报数都是按户籍数报,实际施工有点出入很正常。”
“正常出入,为什么只出在我家?”
“也不只你家。西坡三户常年没人,暂时也没装表。”
“他们墙外留接口了。”
赵小兵低头搓手:“那你到底想咋办?”
“我想看原始台账。”
“那个不能随便看。”
“我看我自己家的信息,也不能?”
“得主任同意。”
我笑:“又绕回去了。”
赵小兵脸有点红:“哥,我就是个会计,你别难为我。”
“我没难为你。我只问一句,表上有没有我的签名?”
他一下抬头:“你咋知道?”
话出口,他自己也愣了。
我没说话。
院子里水泵启动,控制柜发出一声轻响。厨房水龙头开了,我娘大概在洗菜,水流落进铁盆,哗哗的。
赵小兵站起来:“我啥也没说。”
我拦住他:“签名是谁签的?”
“材料是施工方整理的,俺只盖章。”
“谁签的?”
他声音更低:“好像是你二叔。”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我二叔赵长顺跟我爹是堂兄弟,不是亲叔。因为两家院子挨得近,我小时候一直叫二叔。
前年修路时,他劝我别跟赵德海顶,说几棵树的事,村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后来放线,他还替村里作证,说我家地界往里两米也没问题,被我当场顶了回去。
从那以后,他见我也淡了。
我问:“他凭什么替我签?”
赵小兵赶紧摆手:“我真不清楚。可能当时联系不上你,主任想着都是自家人,让他代一下。就是个情况说明,不代表啥。”
“说明什么?”
“说明你家已有水井,暂不需要接入。”
我盯着他:“所以项目里给我家的材料和人工,怎么算的?”
他脸色变了:“哥,这话不能乱说。材料都用在工程上了,又没进谁口袋。”
“用在哪?”
“有的户离主管远,有的多走十几米,材料本来就是统筹。”
“统筹可以。谁有权替我决定不接?”
赵小兵拿起外套:“你问主任吧。我得回去吃饭。”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这个水,真能喝?”
“检测过。”
“没啥怪味。”
“你刚喝了一口,死不了。”
他尴尬地笑笑,匆匆走了。
我娘从厨房出来,问我二叔签了什么。
我把事情说了。
她先是不信,随后坐在凳子上发呆。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二叔可能也是好心。他以为咱有井,不想叫你多花钱。”
“那两千六,跟十四万二,哪个多?”
“他也不知道你会打深井。”
“他至少知道那口浅井啥样。他家十年前就不喝了。”
我娘叹气:“你别去找他吵。他心脏不好。”
我拿上外套:“我不吵,我问清楚。”
二叔家正吃晚饭,桌上放着一锅白菜炖粉条。
我进门,他媳妇忙着给我拿碗:“建国,吃点。”
我说吃过了。
二叔看我脸色不对,把筷子放下:“为水管来的?”
“你替我签了不接自来水?”
他没有装糊涂,点了点头:“德海拿来的表,说你在城里,联系不上。你家有井,我想着不接还能省两千六。”
“他给我打过电话吗?”
“他说打了,没人接。”
我掏出手机:“那几个月我天天在医院,陌生电话也接。让他把通话记录拿出来。”
二叔脸沉了:“你问我就问我,扯别人干啥?”
“表是谁拿来的,就得扯谁。你签的是你名字,还是我的名字?”
他沉默几秒:“你的。”
我火一下顶到头顶:“你会签我的名字?”
二婶赶紧站到中间:“哎呀,一张表,又不是卖房契。长顺也是想替你省事。”
我说:“二婶,你们家接水时,是不是你本人签的?”
她不说话了。
二叔拍了下桌子:“我签都签了,你想咋?报警抓我?”
“我只想知道,赵德海为什么偏找你替我签。”
“还能为什么?你难说话!”
“我难说话,所以你们就替我做主?”
“你别不识好歹。修路你卡村里,德海本来就不想再去求你。我劝他说,建国家那井还能用,先把工程往前推。难道为了你一户,叫全村停工?”
“装个三通会让全村停工?”
二叔被问住,抓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看着他:“前年你替他们指我家的地,今年又替我签字。二叔,你到底是我家人,还是村主任家人?”
他猛地把酒杯顿在桌上:“我谁家人都不是!我就是不想看你见谁都像斗鸡。你爹活着时没你这么犟。”
我胸口一紧。
我爹去世后,最忌讳别人拿他压我。
“我爹活着时,那口井清。后来村东养殖场挖了排污沟,浅层水变味,他找村里三次,谁管过?”
二叔脸上的怒气慢慢垮下去。
当年我爹拿水样去镇里,事情最后不了了之。养殖场两年后倒闭,老板欠了一屁股债跑了,村里只把排污沟填上。
我爹临死前还嘱咐我,有条件就给家里换水。
二叔低声说:“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水埋在地下,不是把沟填了就没了。”
屋里只剩电暖器的嗡嗡声。
我转身往外走,二叔在后面说:“表我可以作废。你别跟德海死磕,他明年还得换届。”
我停在门口:“我没打算争他那个位置。我只要他承认,我家不是自愿不接。”
第二天,镇里的自查组进村。
两辆车停在村委会门口,赵德海带着人迎上去。村里的大喇叭提前通知各家把水龙头擦干净,说工作人员可能随机入户。
我家没被通知。
上午十点,小陈给我打电话,说要看井。我把院门打开,他和两名工作人员一起进来,后面跟着赵德海。
赵德海看都没看我,先对工作人员说:“这户情况特殊,自己有深井,拒绝接入集中供水。现在又在外面挂牌子,群众意见很大。”
小陈问我:“拒绝接入的材料有吗?”
赵小兵递上一张复印件。
纸上写着:本人家中自有水源,自愿暂不接入村集中供水管网,由此产生的饮水安全责任自行承担。
签名处是“赵建国”三个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国字最后一横拖得很长,跟二叔平常记账的习惯一样。
我拿出身份证,在背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又从手机里翻出银行柜台留存签名的照片。
“这不是我签的。”
赵德海说:“你家亲属代签,村里不可能每张表都做笔迹鉴定。”
“谁允许代签?”
“你二叔说能做主。”
“我四十多岁,有身份证,有电话。他凭什么做主?”
自查组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抬头问赵小兵:“有授权书吗?”
赵小兵摇头。
“联系记录呢?”
还是摇头。
赵德海插话:“农村工作就是这样,不能拿城里那套死规矩卡。施工有节点,联系不上,总不能叫一百多户等他。”
我说:“我的号码在村民信息表里。你们谁打过,拿记录。”
赵德海冷着脸:“时间久了,谁还留着?”
我把老郭叫来。
他原本不愿进院,站在门口磨蹭。小陈问他何时缴费、何时接水,他只好实话实说。
“我腊月二十交的,管子早接好了。主任说乡里乡亲,先装后补也一样。”
院里没人接话。
戴眼镜的工作人员又翻了翻台账:“为什么同一项目,同村入户条件不一致?”
赵德海额角冒出汗:“具体施工由村里协调,老郭家不留接口,会影响后面铺路。赵建国家本来就有井,情况不一样。”
我指了指后院:“十七米浅井,检测不合格,早就停用了。村里有人来看过吗?”
“你没报告,谁知道?”
“我连通知都没收到,向谁报告?”
气氛僵住时,我娘端着几杯水出来。
她以前见干部就紧张,这次手也抖,杯里的水洒在托盘上。她把水递给几个人,小声说:“这是新井过滤过的,有报告。”
赵德海没接。
小陈喝了一口,问:“总共花了多少?”
我说:“钻井十四万二,过滤和井房另算。”
戴眼镜的人看向赵德海:“一户农户为了生活饮水花十几万,这不算小事。”
赵德海急了:“他是赌气!主管网通到门口,他现在补交,马上就能接。他偏要打井,还刻字往外挂,故意扩大矛盾。”
我说:“井开钻前,我去村委会交钱,是你说让我等下一批。”
“那是当时!”
“当时是腊月二十七,施工队还在村里。”
“验收名单已经封了。”
“那为什么今天又能接?”
赵德海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
自查组没当场下结论,只收走了复印件,让村里提供项目设计图、材料清单和入户缴费记录。
临走前,小陈检查了井口和设备。他让我尽快补齐登记,不要擅自扩大取水规模。
我点头答应。
赵德海站在门外,脸黑得像锅底。
人一走,他压低声音对我说:“你满意了?把镇里人叫到家里,拿十四万压我,显得你能耐。”
“不是我叫的,是你反映我的井有问题,他们才来。”
“我那是提醒你依法办事。”
“那我也提醒你,替别人签字不合法。”
赵德海咬着牙:“行,咱们往后按规矩来,一点人情都别讲。”
我看着他:“我早就等这句话了。”
当天下午,村群炸了。
不知道谁把自查组进我家的照片拍了下来。有人说我举报自来水工程,项目要被收回;有人说村干部可能得退钱;还有人说因为我一户,全村的水都可能停。
我弟赵建民从市里打来电话,一开口就骂:“哥,你到底想干啥?群里都说你把村主任告了。”
“我没告。”
“没告镇里咋去了?”
“正常自查。”
“你少跟我讲词儿。娘还在村里住,你把所有人得罪了,往后谁帮她?”
我问:“自来水绕过她家时,谁帮她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建民说:“那你也不能花十四万赌气啊。你有这钱,给我周转几万,店里也不至于关门。”
我听笑了:“我给你填过多少窟窿,你自己记得吗?”
“现在说的是水!”
“对,水至少不会拿着我的钱去打牌。”
他在电话里骂了句脏话,把电话挂了。
我娘坐在门槛上摘芹菜,听见后问:“又跟建民吵了?”
“没有,他忙。”
她看了我一眼,没拆穿。
那几天,村里人见我态度分成了两种。
一种躲着我,怕我拉他们作证。另一种专门来我家看井,问水甜不甜、一天能出多少、真花了十四万还是故意往高了说。
我把合同和付款单放在井房柜子里,谁爱看谁看。
有人看完咋舌:“十四万二,你还真舍得。俺家自来水一年水费才几百。”
也有人说:“有这钱干啥不好?跟村干部低个头又不掉肉。”
我不争。
有一回,一个婶子站在牌子底下说:“这四个字不好,显得你不合群。人活村里,哪能真不求人?”
我说:“婶,我没说一辈子不求人。我只说吃水这件事,不求了。”
她抬头瞅了半天:“那也扎眼。”
我笑笑:“扎眼就说明看见了。”
春节过后,镇里要求村里重新核对入户情况。
赵小兵挨家挨户签字,这次不敢让人代签。西坡三座空宅的房主都接到电话,有一家明确不要接口,两家要求预留。
到我家时,他拿来一张整改确认单。
上面写着:因前期沟通不到位,赵建国户未完成自来水入户,现可按统一标准补装。
“统一标准是多少?”我问。
“四百八十。水表、阀门和院内两米管。”
我看着他:“之前的两千六呢?”
他挠挠头:“两千六包括村内支管分摊。后来镇里说项目资金已经覆盖,不能重复收那部分。多收的,要逐户核退。”
“全村都退?”
“按账核。”
“钱还在吗?”
赵小兵叹了口气:“大部分付给施工队了。施工队得重新算量,挺麻烦。”
我没有立刻签。
他有点急:“哥,这回真不是糊弄你。四百八十,跟别人最后核定的一样。你把字签了,明天就来装。”
我问:“确认单上为什么只写沟通不到位,不写代签?”
“镇里的整改意见就是这么写的。”
“我的签名被别人签了,这叫沟通不到位?”
赵小兵压低声音:“主任已经挨批了,你还想让他在纸上承认造假?那他的主任还干不干?”
我把确认单推回去:“他干不干,不该由我替他遮。”
“你非得把人逼死?”
“谁死了?”
赵小兵愣住。
我说:“他工资照领,车照开,回家照吃饭。少说一句漂亮话,就叫被逼死?我娘喝二十多年黄水,花十四万打井,怎么没人说她被逼?”
他把纸卷起来,站了半天:“那你是不接?”
“我接,但我要一份事实清楚的说明。”
“你都有井了,还接啥?”
“这是两件事。井是我花钱打的,管网是项目该覆盖的。”
赵小兵走后,我娘又劝我:“四百八十就接了吧。你非叫德海写那几个字,他咋下台?”
“娘,他不用下台。他把事情写明白就行。”
“人都要脸。”
我看着院墙外的石牌:“我也要。”
三天后,村里的自来水突然停了。
开始大家以为是维修,到了晚上还没来水,群里问成一片。赵德海发通知,说村东主管道试压时接口崩开,维修需要一天,请各户自行储水。
可很多人家刚通水,原来的压井已经拆了,水缸也拿去腌菜。有人拎着桶去村口公井,才发现公井的泵因为长期不用,电机烧了。
老郭第一个来敲我家门。
他拎着两只塑料桶,进门有些不好意思:“建国,能不能接点水?俺小孙子拉肚子,家里一滴都没了。”
我打开院外的水嘴:“接吧。”
他先看了眼石牌,又看我:“这算不算求人?”
“算借水,别贫。”
他笑了,赶紧把桶放下。
消息传开后,来接水的人越来越多。
我在井房外接了一根软管,让大家排队。怕水泵长时间工作过热,我每抽四十分钟停二十分钟,又把检测报告复印件贴到墙上。
小陈知道后给我打电话:“生活应急少量供水可以,但别直接让老人孩子生喝。你家的过滤设备是按一户设计的,人一多,滤芯撑不住。”
我马上在群里发:“井水仅供做饭、冲洗,老人儿童饮用请烧开。接水免费,每户先限两桶,别囤。”
有人在下面回:“建国开始当水司令了。”
有人发:“免费还说风凉话,嫌人家就别去。”
我没参与。
晚上九点,还有几个老人来接水。我娘搬了把椅子坐在水嘴旁,帮他们扶桶,袖口湿了一大片。
她白天还怕得罪人,这会儿却不停提醒:“慢点,地滑。桶盖盖严,别灌进灰。”
二婶也来了。
她拎着桶站在队尾,眼神一直躲我。我过去把她的桶拿到前面,她忙说不用插队。
我说:“二叔心脏吃药,得用水。先接。”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建国,那签字的事,你别恨你二叔。他那天喝了酒,德海说只是走个手续,他没细看。”
“我知道了。”
“他这几天睡不好,嘴硬,不肯来。”
“让他按时吃药。”
二婶抹了一下眼角,桶满后,她硬要往井房窗台放十块钱。
我把钱塞回她兜里:“水不要钱。”
她看了看墙外:“你牌上不是写不求人吗?”
“那是提醒我自己,不是堵别人。”
第二天上午,维修还没完成。
村小学虽然放假,留守儿童托管点却有二十多个孩子,厨房做不了饭。妇女主任来找我,问能不能用三轮车拉几桶水。
我让她直接把车开进院。
我们刚把第四只水桶抬上车,赵德海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排队的人,脸色难看,却没有发火。
妇女主任说:“学校那边等着,先拉走。”
赵德海嗯了一声,过来搭了把手。
他和我抬同一只桶。桶壁上有水,滑得厉害,我说慢点,他没回话,只把手往底下托了托。
装完后,他拍了拍裤子:“泵能撑住吗?”
“撑不住也得歇,刚停了二十分钟。”
“公井的电机已经送去修,下午能装回来。”
我说:“最好顺便测一下水。停用久了,别抽出来就让人喝。”
他看了我一眼:“镇里也是这么说。”
排队的人都竖着耳朵,等我们吵。
赵德海却走到检测报告前,看了一会儿:“你这井水铁有点高。”
“装了过滤。”
“滤芯多久换?”
“正常一家用三个月。现在这样抽,可能半个月就得换。”
他点了点头,像只是在聊一台普通机器。
临走时,他停在石牌下,抬头看了几秒,什么也没说。
中午,二叔自己来了。
他没拿桶,手里攥着那张代签的原表。
“我去村委会要的。”他说,“我给你写个说明。”
他把纸放到桌上,又掏出一张方格稿纸。上面写着,他未经赵建国本人授权,代为签署自愿放弃接水说明,签字无效,责任由他承担。
我看完说:“不是让你一个人担。”
“字是我签的。”
“谁让你签的,也得写。”
二叔抬头瞪我:“你还真想把德海弄下来?”
“我只要事实。”
“事实就是他拿表来,我签了。可主意也是我出的。我说你家有井,别去碰你这个硬石头,省得工程拖时间。”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二叔坐到炉子旁,伸手烤火:“前年修路,我不是故意帮外人占你地。那条路卡了三个月,镇里天天催。德海说你不点头,工程款就批不下来。我想着六棵树也赔钱,何必较真。”
“后来只占了六棵,是因为我让他们重新放线。按原来的线,要推到我家祖坟边。”
二叔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这个我后来知道了。”
“知道以后,你跟我说过吗?”
他低下头。
炉火烧得旺,铁皮发出轻轻的啪啪声。
过了很久,二叔说:“你爹在的时候,啥麻烦事都替我挡。我总觉得你是晚辈,我替你签个字、拿个主意,不算啥。现在想想,你都四十三了。”
我没有接他那句软话。
他从口袋里拿出笔,在说明上加了一行:该表由村主任赵德海交由本人代签,村主任知情。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这回行了?”
“行。”
“那你会不会拿去告他?”
“看村里怎么处理。”
他叹了口气:“你跟你爹不一样。你爹脾气也硬,但他骂完人还能坐一桌喝酒。”
我把说明折好:“我不喝酒。”
二叔哼了一声:“所以你更难处。”
下午,自来水恢复了。
来接水的人散去后,院里剩下一地水印和几个踩扁的一次性纸杯。我娘拿着扫帚往外扫,扫到石牌下面,停了一会儿。
她说:“今天有人背后讲,你打井不是赌气,是早知道自来水不靠谱。”
“我没那本事。”
“还有人说你故意等管子坏,好显摆自己的井。”
我笑了:“管子啥时候坏也归我管?”
“人的嘴,你堵不住。”
她把水扫进排水沟:“不过老郭媳妇说,往后谁再讲你,她就叫谁把昨天接的水吐出来。”
我没忍住,笑得蹲在墙边。
我娘也笑,笑完又问:“这牌,还拆不拆?”
“你想拆?”
她用扫帚轻轻碰了碰石牌:“挂着吧。就是字太白,晃眼。”
项目复核持续了半个月。
镇里查出的问题不只我家一项。入户费没有统一票据,三户代签,五户先施工后缴费,还有一段支管的实际用量和结算量对不上。
没有人贪走几十万,也没有谁半夜转移账本。
事情比传言琐碎得多,却也更难扯清。多出的管材用在了地势偏远的几户,少报的人工补在了道路恢复上,施工队和村里靠口头约定来回挪,最后谁都说自己是为了工程推进。
镇里要求重新核量、补票、退还多收费用。
赵德海被通报批评,暂停负责工程验收,配合整改。
村里有人替他不平。
“干活的人才会出错,不干活啥错没有。”
“德海跑前跑后几个月,鞋都磨坏两双,最后叫一块牌子掀翻了。”
“建国也是,水能接上不就行,非得查账。”
这些话我都听见了。
我承认赵德海为工程跑过。他去县里争项目,陪测量队翻山,雨天守着挖开的沟,谁家院墙碍事,他也上门说过好话。
可一个人做了九十九件好事,不等于第一百件事就可以让别人闭嘴。
这话我没发到群里。
群里适合通知停水,不适合讲道理。字一多,谁都只挑自己生气的那句看。
整改后的第三天,赵德海单独来找我。
那天傍晚下小雨,他没开车,穿一双旧胶鞋,裤脚全是泥。
我让他进屋,他摆手:“就在井房说。”
井房不大,一面是过滤罐,一面是控制柜。水泵隔着二百多米的井管工作,听不见声音,只有压力表的指针轻微抖动。
赵德海递给我一份情况说明。
上面写得很清楚:村集中供水施工期间,因村委会沟通不充分,未经户主赵建国授权,接受他人代签,导致该户未接入管网。原代签文件作废,村里按项目统一标准无条件补装。
下面盖着村委会的章,也有他的签名。
我看完,问:“四百八十还交不交?”
“交。水表和户内材料,别人都交,你不能特殊。”
“可以。”
“深井你愿意留就留,登记手续村里配合。以后集中供水检修,想把你这里列成应急取水点。”
我看着他:“免费给全村供水?”
他脸一沉:“你放心,不能叫你白出电费。村里按实际用电和耗材结,平常不开,只有主管网故障时用。”
“水质谁负责?”
“每年检测,费用村里出。用的时候,村里派人管,不叫一百口子把你家门堵死。”
这些话听起来像是镇里教过的,一条一条都很完整。
我把说明放在控制柜上:“可以谈,但要写协议。”
赵德海扯了一下嘴角:“你还是少一张纸都活不了。”
“吃过一次亏了。”
他没反驳。
外面的雨敲着彩钢棚,声音很密。我们站了一会儿,他忽然问:“牌子真不拆?”
“不拆。”
“建国,你摸着良心说,刻那四个字,不是冲我?”
“刻的时候是。”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承认得这么快。
我继续说:“后来不是了。”
“后来是冲谁?”
“冲我自己。提醒我以后该问的问清楚,该签的自己签,别嫌麻烦。”
赵德海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你说得倒轻巧。现在镇里都说我搞一言堂,明年换届,我这主任八成干到头了。”
“那是村民投票的事。”
“你就一点不觉得过了?”
我想了想:“我娘求你别封井时,你觉得自己过了吗?”
他不说话了。
那天早上,他说封井,未必真能封。他可能只是急了,拿最重的话压我。可我娘不知道,她是真怕十四万掉进土里,是真低声下气拉过他的袖子。
有些话,说的人过去就过去了,听的人会在夜里翻来覆去。
赵德海盯着压力表,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句是我不对。”
他说得很轻,差点被雨声盖住。
我没有逼他再说一遍。
他又说:“前年修路,我也不是冲你。你那几棵树卡着,镇里催得我一天三个电话。我觉得你故意显能耐,就想给你点颜色看。”
“所以水管绕开我家?”
“开始我只是想晾你几天,叫你自己来找。后来你二叔签了字,施工队又赶进度,我就顺手把你家划掉了。”
终于不是“沟通不到位”。
我问:“老郭能后交,我为什么不能?”
“因为他来了先递烟,说几句软话。你一来就问凭什么。”
他说完,自己苦笑了一下:“现在想想,你问得也没错。”
我把水龙头打开,接了两杯水,递给他一杯。
他喝了一口:“你这水比自来水软。”
“过滤了。原水铁高。”
“十四万二,心疼不?”
“疼。”
“后悔不?”
我看着墙外石牌露进来的一个角:“不后悔。但能花四百八十解决的事,花十四万二,肯定不算赢。”
赵德海把杯里的水喝完:“你这话要早点在群里说,别人也不至于觉得你故意炫富。”
“我花自己的钱,还得先写个说明,证明不是炫富?”
“你看,又顶。”
“习惯了。”
他把纸杯捏扁,又慢慢展开:“应急水源的协议,过两天小兵送来。你看仔细,别回头说我又坑你。”
“你最好让镇里也看一遍。”
“知道。”
他走到门口,站在石牌下面。雨水顺着“吃”字往下流,白漆上挂着几道水线。
赵德海抬手摸了摸石牌边缘:“石头倒是好石头。”
“八百块。”
“你真舍得。”
“比井便宜。”
他瞪了我一眼,撑开伞走了。
一周后,施工队来给我家补装自来水。
还是之前那个领头的。他拿着热熔机站在门口,有点尴尬:“哥,这回名单上有你。”
我指了指院墙里预留的位置:“水表装里面,别挡车。”
“行。”
主管道重新停水,切开,焊三通,接表,打压。实际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水从新龙头流出来时,先带着一点白色气泡,过几秒就清了。
我娘拿盆接着,手伸进水里试了试:“跟咱井水也没啥两样。”
施工师傅笑:“婶子,自来水有消毒,稳当。井水留着浇院子,两套水,多好。”
我娘看了我一眼:“两套水,花了一套房的钱。”
师傅不敢再接话。
赵小兵拿来票据,我交了四百八十元。他让我在验收单上签字,我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他在旁边笑:“哥,这回真没坑。”
“看完再说。”
签完后,他又拿出应急水源协议。村里负责年度检测、滤芯耗材和应急用电,启用前必须征得我同意,不得用于经营,不得擅自进入院内。
我指出两处不清楚的地方,让他拿回去改。
赵小兵抱着文件叹气:“你这口井打完,我写材料的水平都提高了。”
我说:“那你得谢谢我。”
“我谢谢你全家。”
我娘在旁边瞪他。
他赶紧补一句:“真心的,婶子。”
协议改了两次,最后由我、村委会和镇水利服务站三方备案。
春天第一次例行检测时,小陈带人来取样。赵德海也来了,蹲在井口旁帮忙贴封条。
村里几个老人经过,问是不是井水出问题了。
赵德海站起来说:“正常检测。以后村里停水,这里是备用水源。”
有人指着石牌笑:“那还叫吃水不求人?全村都可能来求他。”
赵德海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求啥求,按协议用,公事公办。”
他说“公事公办”时看了我一眼。
我没笑他。
五月,村里开村民代表会,公布自来水整改账目。多收的费用按户退,施工队补齐票据,三户代签全部重新确认。
轮到我家时,赵德海当着三十多个人的面念了那份情况说明。
他声音不大,也没有刻意道歉。念到“未经本人授权”时,屋里有人咳嗽,有人低头看手机。
念完,他把纸放下:“这件事,责任在村委会,也在我。赵建国家补装已经完成,深井纳入村应急水源。还有谁对账目有意见,现在提。”
没人说话。
二叔坐在最后一排,忽然举手。
他说:“代签是我签的,也有我的错。以后谁不在家,该打电话打电话,该等人等人,不能觉得沾亲带故就替人做主。”
他讲完,脸涨得通红。
我娘低头捻着衣角,没有回头看他。
散会后,二叔慢慢走到我们旁边。他咳了一声,对我娘说:“嫂子,晚上包饺子,你俩过去吃。”
我娘没立刻答应,隔了两秒才说:“我拌馅。你家拌得咸。”
二叔笑了一下:“行。”
我跟在他们后面,没插话。
赵德海最后一个从会议室出来。他锁好门,叫了我一声:“建国。”
以前他当众总叫我“赵老板”,听着客气,其实隔着一层。这次就是名字。
我停下。
他说:“明天施工队来修村西公井,你懂水泵,帮着看一眼?”
我没有马上答应:“几点?”
“八点。”
“我九点要去店里,最多看一小时。”
“够了。”
第二天我去得早,赵德海已经把旧电机拆下来,手上全是油。
我测了绕组,又看了控制箱。问题不只在电机,缺相保护也坏了,直接换泵还会烧。
赵德海蹲在旁边问:“修下来多少钱?”
“连控制箱,两千左右。”
“能不能便宜?”
“你这是公家的事,别跟我讲人情,让小兵走采购流程。”
他啧了一声:“你现在张嘴闭嘴都是流程。”
我把万用表装回工具包:“跟你学的。”
新设备装好后,公井重新出水。水质检测不适合直接饮用,村里就在井旁立了牌,注明只用于绿化、消防和应急冲洗。
牌子也是四个大字:备用水源。
石匠还是给我刻牌的那个人。他来量尺寸时,特意绕到我家门口看了一眼。
“你这块要不要也改改?我收你个工本费。”
我说不改。
“现在村里给你接水了,还挂吃水不求人,不怕人说你小心眼?”
我拿抹布擦掉石牌角上的泥点:“接水是接水,牌子是牌子。”
石匠摇头:“你们村这些弯弯绕,比刻石头费劲。”
夏天用水高峰,村东主管道又坏过一次。
这回村里按协议启用了我家的深井。赵小兵提前送来新滤芯,妇女主任在门口登记,谁家几桶写得清清楚楚,没有人挤进院子。
赵德海搬了张桌子坐在石牌下面。
老郭提着桶来,故意问他:“主任,坐‘吃水不求人’底下办公,啥感觉?”
赵德海头也不抬:“你再贫,今天少领一桶。”
大家都笑。
我娘从院里端出一壶茶,先给赵德海倒了一杯。她不再叫他“主任”,仍跟从前一样叫“德海”。
赵德海接过杯子,说:“婶子,这回按电表付钱,不能再说村里占你便宜。”
我娘说:“该算算,别多给。建国挣点钱也不容易。”
我正在井房里看压力,听见这句话,手停了一下。
过去她总劝我少算,吃亏就吃亏。现在她会当着村干部的面说,该算算。
晚上停泵后,我和赵德海一起核电表。
他把数字记在本上,问我滤芯还能撑多久。
“再用四五天没问题。”
“明天主管道能修好。”
“别催工人,接口晾够时间再加压。上次就是赶得急。”
他嗯了一声,在本上补了一行。
走时,他又抬头看牌子:“现在这四个字,全村都不觉得是在骂我了。”
我说:“你还觉得?”
“有一点。”
“那说明你记性好。”
他笑骂:“你这张嘴,怪不得四十多岁还打光棍。”
我把院门关了一半:“水接完了,主任慢走。”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赵建国,你总有求人的时候。”
我说:“有。我求别人时,好好说话。别人求我时,我也尽量别拿捏。”
他站在路灯下看了我几秒,点点头:“这还像句人话。”
秋后,村委会换届。
赵德海没落选,票数却比上届少了不少。他还是主任,赵小兵继续当会计,二叔不再替任何人签字。
投票那天,我也去了。
有人问我是不是要把赵德海选下去。我说选票是我自己的,不用告诉谁。
我最后没有划掉他的名字。
不是因为那口井,也不是因为他后来道了歉,而是整改以后,村里的公示栏确实多了明细。修路占谁家的地,先测量、签字、拍照;收什么钱,票据贴出来;联系不到的人,名单单独挂着。
他做错过,也改了一些。
我不欠他原谅,他也不欠我永远低头。
入冬前,我给院墙重新刷了白灰。
工人问石牌要不要取下来,免得沾漆。我说不用,拿报纸包好。
刷完墙,报纸揭下来,“吃水不求人”四个字比以前更显眼。
我娘站在门口看了看,从屋里拿出一块红布,在石牌上方扎了个小结。
我问她干什么。
她说:“快过年了,红火点。黑底白字,远看像谁家贴了告状信。”
我没拦她。
腊月二十六,正好是自来水通村一周年。
赵德海带人检查防冻设施,走到我家门口,弯腰把水表井盖掀开,伸手摸了摸保温棉。
确认没有结冰,他盖好井盖,拍掉手上的土。
我娘在院里喊:“德海,进来喝碗粥。”
他应了一声,没急着进门,而是从车上拿下一块蓝底白字的小牌,递给我。
上面写着:村级应急供水点。
我问挂哪儿。
他指了指“吃水不求人”旁边:“挨着挂。一个是你花钱买的教训,一个是村里该担的责任,谁也别挡谁。”
我拿来电钻,在墙上打孔。
赵德海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提醒:“往左一点,别压着你那宝贝四个字。”
两块牌挂好,一黑一蓝,并排贴在白墙上。
我从梯子上下来,看了看,把“村级应急供水点”下沿那颗没拧紧的螺丝又紧了半圈。
赵德海松开梯子,第一次当着满院人的面叫我:“建国哥,进屋吧,粥凉了。”
我应了一声,转身关上井房的门。
门外,自来水表稳稳转着。
门里,二百八十一米深的水泵安静停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