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07年,洛阳城南郊外,偃师佃庄镇西大郊村附近的一片荒地上,又添了一座新坟。
说是“坟”,实在抬举了它。那不过是一个窄窄的长方形土坑,深不过一米,宽仅容身。坑底躺着一具尸骨,身上还戴着铁钳——那是髡钳城旦的标记,剃了头发,脖子上锁着铁圈,是刑徒里最重的一等。尸骨上盖着一块青砖,砖上歪歪扭扭刻着几行字:
“右部无任少府若卢髡钳尹孝,永初元年五月四日物故死在此下。”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右部,无任,少府若卢监狱来的髡钳刑徒,叫尹孝,永初元年五月初四死了,埋在这儿。
没有墓志铭,没有悼词,没有家属哭丧。一块工地废砖,一把刀刻几个字,往尸骨上一扔,完事。
但就是这些破砖头,一百年后、一千年后、两千年后,成了研究东汉帝国最珍贵的档案。
一块废砖,刻着一个人的全部人生
尹孝是谁?不知道。史书上没有他的名字,没有任何记载。他可能是南阳郡的农民,欠了租,犯了法,被判了髡钳城旦——五年苦役。然后被押送到洛阳,编入“右部”,归将作大匠的左校或右校管辖,每天在工地上搬砖、挖土、筑墙、烧瓦。
他死的时候多大?资料不足,没人说得清。但考古学家们挖开这片墓地时,发现所有尸骨几乎都是男性青壮年,脊椎骨上有明显的劳损痕迹——那是长期负重留下的印记。有的人骨头上还有刀砍的伤痕,有的还戴着铁钳就埋了。
尹孝的砖铭上写着“无任”。这两个字,学者们吵了很久。有人说“无任”是“没有担保人”的意思,有人说是指“没有技能”的普通劳力。不管哪种解释,都说明一件事:尹孝在刑徒体系里,是最底层、最没背景、最没人管的那一类。
而“右部”两个字,透露了他的编制。东汉洛阳的工程刑徒分左右两部,归将作大匠管辖。左校管木工,右校管土工——尹孝大概是挖土筑墙的。
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可能就是在这块砖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五百多座坟,八百多块砖,一个帝国的阴影
1964年,考古队在这片荒地上挖出了516座刑徒墓,出土铭文砖832块,铭文885条。时间跨度从永元十五年(103年)到延光四年(125年),前后二十多年。
这些砖铭的格式大同小异:部署(左部或右部)、无任或五任、郡县籍贯、刑名、姓名、死亡日期。有的还加一句“在此下”——意思是“尸骨就在这块砖下面”。
为什么要刻这些砖?学者们推测,可能是为了方便将来迁葬认尸。但问题是,这些刑徒大多没有家属来认领,这些砖刻了也白刻。
不过,从管理者的角度看,这倒是一套完整的“死亡档案”。刑徒死了,登记在册,刻砖为凭,埋入乱葬岗。每个坑都编号,每排都整齐,墓与墓之间只隔20到40厘米,最密的地方只有10厘米——比今天的公墓还拥挤。
这些刑徒来自哪里?砖铭上写得清清楚楚:9个州、39个郡国、167个县。从河南到山东,从安徽到陕西,全国各地都有。他们被判了髡钳、完城旦、鬼薪、司寇等刑罚,然后被押送到洛阳,为帝国的首都建设添砖加瓦。
他们修了什么?洛阳城的城墙、城门、宫殿、陵墓、水利工程。东汉洛阳城“南北九里、东西六里”,周长约12.9公里,城壕宽18到40米,深4到10米。这些工程,主要劳动力就是刑徒。
国家用刑徒修工程,好处太多了:不用付工钱,不用管饭(管饭也是给最差的),死了不用赔偿,还能“以刑代罚”体现皇恩浩荡。一举多得,何乐不为?
他们修了洛阳城,洛阳城却忘了他们
东汉洛阳城的宏伟,史书上有记载。《后汉书》里写光武帝刘秀“幸南宫却非殿”,登基称帝。南宫北宫对峙,复道相连,气势恢宏。城有十二门,门门都有名字:平门、开阳门、小苑门、津门、耗门、中东门、上东门、广阳门、雍门、上西门、谷门、夏门。
但史书不会告诉你,这些城门和宫殿的砖缝里,填着刑徒的血汗。
考古学家发现,刑徒砖用的都是工地上的废砖,大小两种规格,素面,质量很差,有的出土后不久就风化了。砖上的字,都是刀刻的隶书,从右往左竖排,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刻成。有的砖上甚至把旧铭文划掉,重新刻上新铭文——一块砖用了两次,省材料。
这些细节说明什么?说明连刻砖的人都是敷衍了事的。刑徒死了,随便找块砖,刻几个字,往坑里一扔,赶紧埋了完事。毕竟工地还等着开工呢。
但就是这些敷衍的砖铭,成了中国墓志的“鼻祖”。学者们认为,东汉刑徒砖铭“已开后世墓志的先声”,对后代正式定型的墓志产生了直接影响。换句话说,那些达官贵人死后风风光光的墓志铭,其源头竟然是洛阳城南这片乱葬岗上的废砖。
这大概是最黑色幽默的事了:帝国最体面的丧葬文化,起源于帝国最不体面的一群死者。
砖铭上的名字,比史书更真实
这些砖铭的价值,不仅在于它是墓志的源头,更在于它记录了一群史书不屑于记载的人。
《后汉书》里写满了皇帝、将军、大臣的名字,但尹孝、谢郎、冯少、陈便、赵仲、金陵、陈巨、捐祖——这些名字,只存在于砖铭上。
他们是东汉帝国最底层的劳动者,被判了刑,被押到洛阳,修城墙、挖河道、烧砖瓦,然后累死、病死、被打死,被扔进乱葬岗,用一块废砖标记自己的存在。
但他们也是洛阳城的建设者。没有他们,就没有“南北九里、东西六里”的东汉都城;没有他们,就没有南宫北宫对峙的宏伟格局;没有他们,就没有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一统王朝都城”。
历史记住了刘秀、刘庄、窦宪、班超,却忘了这些在工地上流血流汗的刑徒。直到两千年后,考古队的铲子挖开了那片乱葬岗,他们的名字才重见天日。
砖铭上的字很简陋,但每一个字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可能不识字,可能一辈子没离开过工地,可能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修的城门叫什么名字。但他们的骨头,就埋在洛阳城南那片黄土下,和这座城永远在一起。
今天你去洛阳,看到的是繁华的现代都市,是龙门石窟,是白马寺,是牡丹花。很少有人会去偃师佃庄镇西大郊村,那片曾经埋着五百多具刑徒尸骨的荒地。
但如果你去了,蹲下来,仔细看那些出土的砖铭拓片,你会看到一千九百年前,一个叫尹孝的人,在永初元年五月初四那天,死在了洛阳的工地上。
他修过洛阳城,洛阳城却不知道他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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