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桂香,今年五十三,在石家庄桥西区开了个早点铺子,卖豆腐脑和油条。我男人在工地开塔吊,儿子在保定读大专。日子不算宽裕,但也过得去。直到上个月,我婆婆突发脑梗,我的人生像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一头栽进了医院那套复杂的流程里,才知道住院登记时,护士随口问的那句“自费还是医保”,根本不是随口的事。
那天是礼拜三,早上五点多,我正炸油条。手机在围裙兜里震,我腾不出手,等忙过那阵,一看是我公公打来的,七个未接。我赶紧回过去,公公在电话里声音都是抖的:“桂香,你妈不行了,嘴歪了,说不出话了,你快来!”我腿一软,把油锅底下火一关,跟旁边打烧饼的老刘喊了声“帮我看下”,骑上电动车就往公婆家赶。
公婆住在棉五小区,老房子,四楼,没电梯。我冲上去的时候,我婆婆正躺在地上,眼睛睁着,嘴斜得厉害,左手不会动了。我公公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我喊他:“叫120了没?”他说:“叫了叫了,还没到。”我蹲下去,想把我婆婆扶起来,又不敢乱动,只能拿个靠枕垫在她头下。等了七八分钟,救护车到了,我和公公跟着去了市人民医院。
到了急诊,医生初步判断是脑梗,要立刻住院。我拿着医生开的单子去办手续,住院登记窗口排了五六个人。轮到我的时候,护士头也没抬,噼里啪啦敲着键盘,问了一句:“自费还是医保?”我当时脑子是懵的,只想着赶紧办完手续让我婆婆住进去,就说:“医保,医保。”护士又问:“医保卡带了吗?”我一摸口袋,坏了。出来的急,我婆婆的医保卡和身份证都没带。护士说:“没带卡,那先按自费登记,回头卡拿来了再改。”我说:“能改吗?”她说:“能,但得先去医保办备案,再回来改。你先把押金交了吧。”我问押金多少,她说先交一万。
我卡里没那么多活钱。早点铺子每天的流水都进了微信,银行卡里的两万多,是准备这个月交房租和给儿子打生活费的。我犹豫了几秒,护士催:“交不交?不交下一位。”我咬咬牙,用信用卡刷了一万。刷完卡,护士递给我一张预交金收据,上面盖着“自费”的章。我拿着那张纸,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自费就自费吧,反正有医保,回头报销就是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自费”这两个字,差点让我家掉进去五六万。
我婆婆住进神经内科后,做了脑部CT和核磁,确诊是急性脑梗死,好在送医及时,没到要开颅的地步。医生说得溶栓,又说要用一种进口药,效果好,但贵,一支要三千多,可能要用三到五支。医生把我拉到一边,问:“你们是医保还是自费?”我说:“医保,但我婆婆的卡还在家没拿来。”医生皱了下眉:“那先用着,你们赶紧把卡拿来,去住院部改状态。不然所有的药都按自费走,你们费用就高了。”
我这才慌起来。医保和自费,原来不只是登记时的一个选项,它直接决定了后面每一项检查、每一种药,甚至每一晚床位的价格。我打电话让我公公赶紧把医保卡和身份证送过来。我公公在电话里说:“我不懂什么卡,你回来拿吧,家里有张卡,我也不知道哪张是。”我只好又骑电动车跑回家,翻抽屉找卡。等我拿着卡赶到医院,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住院部的护士说:“改状态得去医保办,今天礼拜三,医保办五点半下班,你现在去还来得及。”我又从住院部跑到门诊楼后面的医保办,排了二十分钟队,排到我了,窗口人说:“你这个情况,得先由主治医生开个证明,再拿过来备案。”我又跑回住院部找医生。医生在查房,等了快一个小时。等证明开好,我再跑到医保办,人家已经下班了。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医保办,把材料交上去,窗口人敲了半天电脑,说:“好了,状态改过来了。但昨天那部分费用,已经按自费产生了,能不能退差价,得看医保政策。有一部分能退,有一部分不能。”我问:“哪些不能退?”她说:“进口药的自费比例高,还有一些检查项目,如果是在自费状态下做的,改过来之后只能报销一部分。具体得等出院结算的时候看。”
我站在医保办门口,心里凉飕飕的。就因为登记时随口说了句“医保”却没卡,又拖了一天,我婆婆用的那几支进口药,全都按自费算了。一支三千多,五支就是一万五。还不算其他检查。我粗略一算,光这一天,就多花了至少两万。
我公公知道后,蹲在病房外面的地上,抱着头不说话。我男人从工地赶回来,问了情况,埋怨我:“你当时怎么不回去拿卡?”我说:“我哪知道住院登记还有这么多门道?医生护士都催得紧,我哪顾得上?”他说:“那现在怎么办?”我说:“能怎么办?该走医保的走医保,走不了的,只能自己认了。”我男人叹了口气,说:“我找找关系,看能不能通融通融。”我拦住他:“别找了,医院又不是咱家开的。再说,你找谁去?”他不说话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天天在医院照顾婆婆,擦身子、端屎端尿、喂饭。病房里六个人,加上陪护,挤得转不开身。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呼噜声、咳嗽声、翻身声,吵得我根本睡不着。我坐在折叠椅上,闭着眼睛熬。有时候刚眯着,护士就来查房,或者我婆婆喊疼。那几天,我瘦了五斤。
同病房有个大姐,她男人是心梗住院的。她见我来回跑医保的事,就跟我说:“大妹子,你不知道,医院里就这个‘自费还是医保’最坑人。你答错了,后头全是麻烦。我去年也吃过亏。所以现在我一到窗口,先不说话,把医保卡举起来。他们一看,就明白了。有些护士还会问,但只要你卡在手里,她就不敢给你按自费。”我说:“那我当时没带卡,能怪谁?”大姐说:“没带卡,也要先声明‘有医保,卡在路上’,不能光说‘自费’。你一说自费,系统就给你归到另一套价格里去了,改起来麻烦得很。”我点点头,把这话记下了。
婆婆住院半个月,总共花了七万八。医保报了四万二,我自己掏了三万六。其中有一万二,就是因为登记时“自费”那两天产生的额外费用,不能报销。我拿着结算单,心疼得直抽抽。那可是我一锅一锅炸油条炸出来的啊。
出院后,我婆婆恢复得还行,但左边手脚还是不利索,得天天做康复。我每天早晚两头跑,早上卖完早点,下午推着轮椅送她去社区医院做理疗。我公公在家做饭,我男人回工地了。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可我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后来,我专门去问了在医保局上班的一个远房表妹。她说:“嫂子,你当时没带卡,护士问‘自费还是医保’,你只要说‘有医保,卡没带,回头补’,她们就会给你按医保登记,只是暂时不能结算。等卡来了,补上手续就行。你说‘自费’,系统就默认你是没医保的,所有费用都按全价走。后面改是能改,但有些项目就改不回来了。”我说:“那不怪她当时没提醒我?”表妹说:“护士就问你一句,她哪知道你是有卡没带还是根本没卡。人家一天登几百个号,没空跟你解释那么多。所以你得自己把话说清楚。”
我听完,半天没吭声。我以为住院就是把病人交给医生,自己交钱就行了。哪知道从登记那一刻起,就分出了两条路。一条是医保路,一条是自费路。选错了,就是真金白银的代价。
打那以后,我逢人就提醒:去医院住院,不管有没有卡,都先一口咬定“医保”。卡没带,就说“医保,卡在老家,回头拿”。千万别说“自费”。那两个字,最贵。
上个月,我公公犯头晕,我送他去社区医院。登记的时候,护士刚问“自费还是医保”,我条件反射地掏出我公公的医保卡,往台面上一拍:“医保。”护士“哦”了一声,在电脑上一点。我站在旁边,看着那张卡,像看着一张护身符。不是它有多金贵,是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用再为每一笔费用提心吊胆了。那种踏实的滋味,没经历过的人,真不懂。
现在我逢人就说,别嫌我啰嗦。住院登记时,护士问“自费还是医保”,多想想再答。那短短几秒钟,可能决定你好几万块钱的去向。普通人家,挣的都是辛苦钱,真经不起这么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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