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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怒江融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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峡谷交响

作者:姜超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碧罗雪山与高黎贡山之间,怒江一水如带,劈开苍茫南下。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造就了这条峡谷——两山夹峙,南北纵横逾三百公里,垂直落差超过两千米,从谷底的亚热带到山巅的寒温带,完成了一场近乎魔幻的季节折叠。

怒江的声音很多。是江水的咆哮,是山风的呜咽,是滚石的闷响,是飞鸟的清鸣。还有一种声音,从峡谷的深处生长出来,绵延了千百年——那是人的声音,是各民族的歌声。

我喜欢听江晓春弹达比亚。这位怒族音乐人坐在老姆登村自家的“江家小院音乐工坊”里,抱着一把外形酷似小琵琶的乐器,手指拨过两三根弦,音符像峡谷里的溪水一样流淌出来。他的傈僳族妻子张晓慧在一旁吹“几味”——一种竹制口琴,尖细的声音像穿过林间的风。“达比亚”是怒族最古老的弹拨乐器,舞者弹着它边跳边唱,讲述祖先迁徙的故事,讲述保卫家园的“古战舞”,也讲述传达爱意的“哦得得”。

江晓春夫妻俩还组了一个叫“木火”的乐队,把怒族、傈僳族的传统音乐和流行音乐放在一起“煮”,“煮”出了奇妙的滋味,一路“煮”到了国家大剧院的舞台。他们用了将近两年时间,在田野里挨家挨户寻访老艺人,把怒族口口相传的“六十四代家谱”恢复了出来——没有文字的民族,用歌谣记载了两千年的历史,一代一代唱到今天。

这是怒江的方式。在这条峡谷里,文化和生活从来不曾分离。傈僳族的“摆时”“木刮”“优叶”,普米族的四弦舞乐,怒族的“哦得得”,独龙族的“门租”——这些名字本身就是诗。

如果说各民族的文化传统是不同的器乐,它们曾经在山谷中独自回荡,那么今天的怒江,正在上演一场波澜壮阔的交响乐。“阔时之夜”便是这场交响的一次集中呈现。2025年的冬夜,泸水市怒江西岸灯火如昼,傈僳族、怒族、独龙族、白族、汉族……来自多个民族的歌者同台演出,将“摆时”唱诵融入现代音乐,让古老的吟唱与流行旋律交织在一起。这是活态的文化交融。它以音乐和舞蹈为媒介,让不同民族的村民在同一个空间里完成情感的共鸣。

于自然奇观中见证文化长河的奔涌,怒江用包容拥抱着多元的表达。自治州成立七十多年来,这种交融已成为一种日常。全州成功申报了国家级、省级、州级、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傈僳语译制的影片甚至捧回了国家级奖项。而遍布各个村落的“小慧传习馆”和“傈僳音乐之声”,则让传承有了更接地气的载体——它们免费向村民传授音乐、舞蹈和乐器,让文化的根扎在最深的土壤里。

治理的智慧同样蕴含着音乐的韵律。

在怒江,“玛腊调解”“达比亚调解”“彩虹调解”这些名字听起来像民歌,实际上却是一种独特的基层治理模式。调解员不是冷冰冰地念法条,而是坐在火塘边,用本民族的语言和谚语,像对歌一样慢慢地化解矛盾。这种“本土解法”,以对话而非对抗的方式修复社会关系。

全州335个县乡村三级综治中心将法治与民俗编织成网,州、县、乡、村四级覆盖的公共文化服务网络也随之完善,为这场治理合奏铺设了坚实的制度舞台。在多民族长期共居共处的背景下,“五心网格”等治理举措精准地寻找着各族群众和谐共鸣的基点。

而产业发展的旋律,则是这场交响中最响亮的乐章。

草果,这个被当地人称作“金果果”的小香料,奏出的是底气十足的进行曲。怒江全州草果种植面积已达111.4万亩、年产7.2万吨。贡山县普拉底乡,育苗、收购、管理、运输五个环节被党组织“串珠成链”。科研人员选育出抗病的“怒江一号”,育苗能人就地炼苗,龙头企业保底收购,无人机在吊运点之间来回穿梭。从“一粒籽”到“一车果”,草果的产业链条越拉越长,草果正气茶、啤酒、香水、牙膏等40多种产品琳琅满目,综合产值已突破23亿元,辐射带动16.5万群众人均增收4000元以上。

与草果的厚重相映成趣的,是咖啡的轻盈。怒江在“高海拔慢生长”的独特条件下,培育出品质出众的阿拉比卡咖啡豆。泸水市阳坡村的布莱恩咖啡庄园坐落在高黎贡山的云端之上,“咖啡、红糖甚至土鸡蛋都来自本地”,庄园经理胡玉兰说,“既能让游客深入体验怒江风味,又能带动村民增收”。全州咖啡产业综合产值突破2亿元,一杯怒江咖啡里,同时品得出山高水长的韵味和产业融合的匠心。

“兴边富民”则是整部交响诗最磅礴的终章。

怒江州有449.5公里的国境线,79个边境幸福村已经全部建成。在泸水市阳坡村——傈僳语里“清晨第一缕阳光到达的村落”——高黎贡山云端之上,先锋书店的灯光、布莱恩咖啡的香气、传统民居改造的民宿,与傈僳族村民的日常生活奇妙地融为了一体。村里探索出党组织加合作社、企业、乡村CEO和农户的运营模式,让农户既能拿租金、挣薪金,还能分股金。阳坡只是冰山一角。放眼全州,每一个边境村都因地制宜地发展特色种养、旅游服务和手工编织,集体经济收入全部超过20万元。

发展的协奏之中,守边的长调始终轻吟。泸水市片马镇,傈僳族边境联防员胡晓华指着无人机回传的画面说:“现在有了电子围栏和空中巡查,让我们如虎添翼。”科技在进步,但那些古老的情感从未退场:独龙江乡的迪志新一家三代人,用半个世纪的接力守护着同一片界桩;片马镇的“然门然”女子护卫队,以柔肩担起巡边使命。那些沉淀在血脉里的歌谣,依然在边境线上传唱,正如一位老护边员用傈僳调子唱的那样:“路通了,心亮了,边境线上花儿香;家富了,国稳了,子孙万年享安康。”

离开怒江多日,耳畔依然回响着那座峡谷里层次丰富的声音。那些世代传承的古老歌谣、融汇古今的和鸣、润物无声的治理节拍、铿锵有力的产业节奏,以及回荡在边境线上的幸福长调,共同汇聚成一曲宏大而真切的交响。原来,千百年来,它们从来不是一首独唱,而是一场跨越时空、不分彼此的交响。在怒江大峡谷的舞台上,每一个民族都是一件独特的乐器,共同奏响着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这一振聋发聩又余音绕梁的主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