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温蓝把车停在酒店后门第三条巷子口的时候,后视镜里映出她自己的脸——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袖子口起了一圈毛球。
她伸手把卫衣往下拽了拽,遮住里面那件羊绒衫的领标。
十年前班长在群里发聚会通知的时候,她点了"不参加"。三天前班长又单独发了一条消息:"温蓝,大家都来,你别总躲着。"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二十分钟,最后回了一个"好"。
走廊尽头传来说笑声。温蓝推开包厢门的时候,声音像被按了暂停键,停了半秒。
然后有人喊她:"温蓝!"
是班长赵鹏。他比十年前胖了一圈,头顶的头发明显稀疏了,但笑容还是老样子,热情、松弛、带着一种掌控局面的自如。他走过来拍了拍温蓝的肩:"就等你了,坐坐坐。"
温蓝扫了一眼包厢。圆桌坐了大概二十个人,男男女女,西装、裙子、手表、首饰,空气里有香水混着酒气的味道。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旁边是当年坐她后桌的张薇。
张薇看了她一眼,笑了:"你一点没变。"
温蓝点了下头:"你瘦了。"
"生完孩子减了两年。"张薇把手腕上的镯子转了转,"你现在在做什么?"
温蓝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茶杯,说:"打杂。"
张薇还想问什么,主位那边有人敲了敲桌子。温蓝顺着声音看过去,林海坐在主位上,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一块钢带表。他正笑着跟旁边的人说话,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整张桌子,在温蓝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林局,今天能来真是给面子。"赵鹏端着酒杯站起来,"咱们班出得最大的官了,大家敬林局一杯。"
所有人都举杯。温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说:"听说他现在是分局局长了,才三十四。"
"人家家里有人。"
"别瞎说,人家自己考上去的。"
林海站起来接了这杯酒,笑着说:"今天没有局长,只有同学。老赵你再这么叫,我罚你三杯。"
气氛又松下来。有人开始倒白酒,有人换了啤酒。温蓝面前的杯子始终是茶,没人注意到。
酒过三巡,赵鹏开始张罗着玩游戏。输的人要回答一个问题,或者喝一杯。第一个输的是当年班里的体育委员周凯,现在做建材生意,手指上戴着一个硕大的金戒指。有人问他年收入,他比了个手势,满桌起哄。
第二个输的是张薇。有人问她老公是做什么的,她笑了笑说"普通上班的",然后喝了一杯。
第三个输的是温蓝。
包厢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看她,像在等待一件不太确定的事情——她消失了太久,大家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十年前那个瘦瘦的、不太说话的女生。
林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不大,但桌上都听得见:"温蓝,你挑一个吧,回答问题还是喝酒。"
温蓝说:"问题。"
赵鹏抢着开口:"那就说说,你现在到底在干什么?刚才问张薇她可没说。"
有人附和:"对啊,老同学了别藏着。"
温蓝想了想,说:"行政工作,跑腿打杂,不太上台面。"
"那就是文员呗?"周凯接话,"一个月能拿多少?四千?五千?"
温蓝说:"差不多。"
赵鹏打着圆场:"嗐,现在大环境不好,能稳定就行。来来来,喝酒喝酒。"
温蓝端起茶杯。
林海在那边说了一句:"倒酒吧。"
所有人都看他。他笑着指了指温蓝的茶杯:"同学聚会,喝茶不合适吧?满桌人都喝酒,你一个喝茶,说不过去。"
温蓝看着他的眼睛,他也看着她,脸上是那种很淡的、掌控一切的微笑。十年前他坐在她后排的时候,也常常露出这种表情——温和、从容、不容拒绝。
温蓝说:"我喝不了。"
"少喝点,意思意思。"林海把自己的酒杯推过来,"这样,我陪你一杯。老同学见面,给个面子。"
桌上的人都看向温蓝。张薇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意思是"就喝一杯吧"。
温蓝端起那杯白酒,闻了一下,没喝。
林海已经干了。他把空杯底朝下晃了晃,看着温蓝,笑容没变,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我都喝了,你呢。
温蓝把酒杯放回桌上,说:"真喝不了,抱歉。"
气氛微妙地冷了一度。赵鹏立刻接过去:"没事没事,林局你别为难人家女生。温蓝你随意,喝茶喝茶。"
林海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过去跟周凯聊天了。
但之后的事情变得微妙起来。
有人喊服务员加菜,林海说:"让温蓝去叫吧,她离门近。"
温蓝站起来,去走廊叫了服务员。
有人要开啤酒,林海说:"温蓝你帮递一下起子。"
温蓝把起子从桌尾递过去。
有人聊到当年的班主任,林海说:"温蓝你当年不是跟班主任关系好吗?后来还联系吗?"
温蓝说:"偶尔。"
林海笑了:"那你帮我约个饭呗?我这边有些事想找老师帮忙。"
温蓝说:"我试试。"
张薇在旁边皱了一下眉,但没说话。
到第三轮酒的时候,林海直接把一碟花生米推到她面前:"剥一下,下酒。"
温蓝低头剥花生。手指捻开壳,把花生仁放在碟子里,壳堆在纸巾上。动作很慢,很安静。旁边有人打趣:"林局你这使唤人使唤得挺顺手啊。"
林海笑着说:"老同学嘛,客气什么。"
温蓝把剥好的花生推回去。林海看也没看,抓了一把丢进嘴里,继续跟周凯聊什么工程项目的事。
包厢里很吵。有人划拳,有人打电话,有人靠在椅背上刷手机。温蓝坐在角落里,面前那碟剥好的花生米慢慢被伸过来的手抓光了,碟子空了,没人注意到是她剥的。
赵鹏站起来结账的时候,服务员说单已经买了。
"谁买的?"赵鹏四下看。
没人认。周凯说:"林局买的吧?"
林海摇头:"不是我。"
"那谁啊?"
温蓝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胳膊上:"我先走了。"
赵鹏拦住她:"别啊,这才几点,等会还有第二场。"
温蓝说:"明天有事。"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她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来接,声音压得很低:"……送到了?行,放在前台就行,我明天去拿……不用不用,我自己过去取……"
挂了电话,走廊尽头走来一个穿深蓝制服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看见温蓝,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温总,"他把信封递过来,"您走得急,这份文件还没签。明天上午九点要用。"
温蓝接过来,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笔,靠在走廊的墙上翻开最后一页,签了字。动作很利落,像做过无数遍。签完之后她把文件递回去:"行了。"
制服男人接过文件,看了一眼,又看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那您……早点回去休息。"
温蓝点了下头,把笔塞回口袋,转身往电梯走。
包厢的门还开着一条缝。林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酒后那种略微黏糊的语调:"……温蓝走了?她今天穿得像个保洁似的。"
有人笑。
"不是,我说她这些年是不是混得不行?"林海的声音大了一点,像是故意的,又像是毫不在意,"当年她成绩不是挺好的吗?怎么混成这样了。"
张薇的声音插进来:"林海你别这么说。"
"我就随口一说。"林海笑了,"行行行,不说她。来来来,谁还喝?"
温蓝站在电梯前面,按了向下的键。电梯到了,门打开,她走进去。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她看见走廊尽头那个穿制服的男人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看着她这边,表情复杂。
门关上了。
温蓝在电梯里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穿了三年、鞋头已经有点磨损的帆布鞋。电梯镜面里映出她的脸,没化妆,头发有点乱,嘴唇干得起皮。
她伸手把卫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领口露出的那截羊绒衫边缘——深蓝色,手工缝制的袖口,一颗小小的、绣在领标内侧的字母"W"。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了。
温蓝走出去,穿过酒店大堂,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她摸出手机,点开一个对话框,打字:"今晚不回去吃了。"
对面秒回:"好的温总,饭给您留锅里了。"
温蓝把手机塞回口袋,在夜风里站了一会儿。酒店正门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她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第三条巷子走去。
轿车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露出那个制服男人的脸。他看着温蓝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拨了一个电话。
"喂,王秘书,"他说,"温总今晚好像……不太高兴。她没开车来,穿了一身便装,走的侧门。"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行,我知道了。但是……"他顿了一下,"她签了那份文件。我看了一下,是那个方案。她签了。"
巷子里很暗。温蓝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没点火。
她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窄窄的巷子,墙根底下蹲着一只橘猫,正舔自己的爪子。她看了那只猫很久。
然后她伸手,从手套箱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车窗降下来一半,她把手搭在窗沿上,吐了一口烟。烟飘出去,散在夜风里。
手机又亮了。班长赵鹏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的聚会太开心了!下次再聚!"
底下跟了一串"开心""下次见"。
温蓝没回。
她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发动了车。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巷子尽头的墙,墙上有红色的喷漆,写着一串模糊的数字,看不清是什么。
她挂挡,松手刹,车缓缓驶出巷子,汇进主路的车流里,尾灯混在千万盏红色尾灯中间,很快就找不到了。
而酒店包厢里,林海喝完了最后一杯酒,站起身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扶住桌沿。赵鹏过来扶他,他摆摆手说没事。
他往外走的时候,经过走廊尽头,看见那个牛皮纸信封掉在地上——那个穿制服的人走得急,把文件外面的包装套落下了。
林海弯腰捡起来,想扔进垃圾桶。翻过来的时候,他看见封面上印着一行小字,是某家公司的logo和抬头。那个抬头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文件类型说明。
他看清楚了。
他的手停在垃圾桶上方,没有松开。
走廊尽头有人喊他:"林局,车到了。"
他把信封捏在手里,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个抬头。然后他慢慢地把信封折起来,塞进了自己的西装内袋。
"来了。"他说。
他往外走,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
包厢里杯盘狼藉,服务员开始收拾桌子。有人落了一把车钥匙在桌上,有人忘了拿走围巾。角落里那张椅子上,温蓝坐过的那把椅子上,搭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外套,她走的时候忘了穿。
卫衣口袋里露出一角白色的东西,是刚才她签字用的那支笔——笔身上有一行极细的金色刻字,不凑近根本看不清。
服务员把外套拿起来,拍了拍灰,挂在椅背上。那支笔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桌子腿旁边。
没人看见。
第二章
那件灰色卫衣被赵鹏收起来了。
他在微信上给温蓝发消息:“你外套落包厢了,怎么给你?”温蓝隔了一天才回:“先放着吧,不急。”
赵鹏说行,然后把外套挂在办公室椅背上。那间办公室在城区一栋旧写字楼里,他做房产中介,店不大,四张工位,墙上贴满了房源信息。他中午吃饭的时候偶尔会看见那件卫衣,灰扑扑的,跟他那些穿西装的同事放在一起很不搭。
他心里其实有点不是滋味。
温蓝是他们班当年最有希望的人。一模年级前十,作文拿过省奖,班主任私底下说过“这姑娘将来能考清北”。后来高三下学期她父亲生病,她请了两个月假,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话更少,笑也不笑了。高考分数出来,她去了省内一所普通一本,谁也没想到。
赵鹏把这件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很多遍,但从来没问过她。他觉得问了等于戳人痛处。
聚会后第三天,林海给他打了个电话。
“老赵,温蓝电话你还有吗?”
赵鹏愣了一下:“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林海语气很随意,“我有个事想问问她,关于当年班主任的。你把她号码发我一下。”
赵鹏发了。挂了电话之后他想了想,又给温蓝发了条消息:“林海找你,说问班主任的事。你看着回。”
温蓝回了一个“嗯”。
然后没有然后了。
林海确实打了那个电话。周一上午,他在办公室拨的,座机,旁边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他那天从酒店带回来的,封面上的公司抬头他查过了,是一家注册在省城的建筑设计公司,法人名字他不认识,但注册资本那一串零他数了两遍。
电话通了。
“温蓝?”
“嗯。”
“我林海。”
“我知道。”
林海靠在椅背上,笑着说:“也没别的事,就上次说的,想让你帮我约一下班主任,我这有个项目可能需要咨询他。”
温蓝那边安静了两秒:“哪个班主任?”
“老周啊,周建国。你不是跟他一直有联系吗?”
“他去年退休了。”
“退休了也能约嘛,吃顿饭而已。”
温蓝说:“我帮你问问,但他不一定有空。”
“行,你问了跟我说。”林海换了个语气,随意地补了一句,“对了,你那天走得急,外套都没拿。老赵收着呢吧?”
“嗯。”
“改天出来吃个饭?我请你。就当那天灌你酒赔罪。”
温蓝说:“不用。”
林海笑了:“别这么见外。那就这么说定了,你约好班主任告诉我,咱们一起。”
挂了电话,林海把那个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公司抬头下面有一行小字——“法定代表人:温怀安”。他记得温蓝的父亲叫这个名字。十年前就去世了,他后来听人说起过。
但这家公司是什么时候注册的?法人为什么还是她父亲的名字?
他把信封放回去,锁上了抽屉。
那之后三天没动静。
第四天,温蓝主动给林海发了条消息,说班主任周六晚上有空,在城西一家叫“半闲居”的茶馆见面。
林海回:好。
周六傍晚,林海提前十分钟到了。茶馆在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竹子隔断,木桌椅,茶香混着檀香。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来倒茶,他看了一眼单子——普洱每壶三百八起。
他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温蓝准时到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针织衫,头发还是扎着,但比上次整齐了一些,脸上有一点很淡的妆。她在他对面坐下,服务员又添了一杯茶。
“班主任呢?”林海问。
“他临时有事,来不了了。”温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让我跟你说声抱歉。”
林海看着她,没说话,笑了一下。
“那你这趟白跑了。”他说。
“也不算白跑,”温蓝放下杯子,“我正好路过。”
两个人对坐着喝了一会儿茶。茶馆里有人弹古筝,曲子很慢,听起来像是什么旧歌的改编版。林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节奏,忽然开口:“你公司做建筑的?”
温蓝抬眼看他。
“我那天捡到一个信封,”林海从内袋里掏出来,展开,放在桌上推过去,“你掉的吧?”
温蓝看着那个信封,没接。
“你查我了。”她说。语气没有愤怒,也没有慌乱,平平的,像在陈述事实。
林海笑了一下:“职业病。看到一个陌生公司的抬头,忍不住搜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发现法人是你爸。”
温蓝把目光从信封上收回来,看着窗外。老街对面是一家关了门的旧书店,卷帘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旺铺转让”。
“我爸十年前去世了,”她说,“公司是他留下的。我毕业后接了过来。”
林海没接话。他在等。
“不是什么大公司,”温蓝转回来看他,“二十几个人,做一些小项目的设计改造。勉强维持。”
林海把信封收回去,放进口袋:“那上次给你送文件的那个人,叫你温总。”
“员工习惯了这么叫。我做不了什么总不总的,就是干活。”
林海靠回椅背,端详了她一会儿。茶馆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把她脸侧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但她的眼神是平的,没有情绪,像一潭不动的水。
“那天的事,”他说,“我跟你道歉。”
“哪天?”
“聚会那天。我不该让你干这干那,还当众说你……穿得像个保洁。”
温蓝听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反应。
“没事,”她说,“你说得也没错,那天确实穿得随便。”
“但你不是混得不行,”林海看着她,“你是在替你爸守着东西。”
温蓝没有回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像在给某个念头留出沉淀的时间。
“林海,”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不是“林局”,是“林海”,像十年前在教室里那样叫法,“你找我不只是为了约班主任吧?”
林海被她问住了片刻。然后他笑了,摇了一下头:“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喝了口茶,把杯子放下,身体微微前倾:“我手上有一个旧改项目,区政府牵头的,在城南那片老工业区。规划里要保留部分原建筑做文创改造,但方案一直定不下来。我看了你公司的资质,你们做过类似的。”
温蓝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
“你想让我接?”
“想让你参与竞标。”
温蓝看着他:“你负责这个项目?”
“我是项目对接人之一。”林海说,“我不参与评标,但我可以告诉你标准。如果你愿意的话。”
温蓝安静了很久。古筝换了曲子,变成了《送别》,调子缓慢而低沉。
“你这是在还人情?”
林海摇头:“我是在找能干活的人。那天你签文件,我看见了,你签字的时候笔拿得很稳。一个人要签多少文件才能养成那种手速,我清楚。”
温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中指第一个关节处有一层薄薄的茧。
她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很浅,但笑意到了眼底。
“林海,”她说,“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哪样?”
“什么都想攥在自己手里。”
林海愣了一秒,然后也笑了。两个人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对坐着笑了一下,像是十年前教室后排那些没说出口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茶馆打烊。温蓝把自己公司做过的项目调出来给他看,不多,但每一个都有完整的落地记录。林海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前后对比图,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比我想象中做得好。”
温蓝说:“你比我想象中问得少。”
两个人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林海问了一句:“你当年为什么没复读?”
温蓝走在前面,推开茶馆的玻璃门,夜风卷进来。她站在门槛上停了一步,说:“我爸那时候已经不行了。我复读一年,他等不了。”
林海走在后面,看着她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温蓝回过头来看他:“走了,回头你把项目资料发我邮箱。”
然后她转身往街口走,步伐很快,很稳,针织衫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林海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她的背影拐过街角,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他掏出手机,翻到她微信头像——是一张灰蓝色的海面,没有人物,没有字。他点进去,发了一条消息:“资料明天发你。”
对面没回。
他锁了屏,往停车场走。经过那家关门的老书店时,他余光扫到卷帘门上那张“旺铺转让”下面,贴着一张更小的、被风吹得卷了边的广告纸。上面印着几个字——“城中村改造公告:民安路38号—56号地块纳入本年度征收计划”。
38号。
他脚步顿了一下。
温蓝公司的注册地址,是民安路42号。
第三章
项目资料是周三下午发到温蓝邮箱的。
附件不大,三个PDF,加一个压缩包。她花了一整个下午看完,晚上又看了一遍。城南那片老工业区她去过,九十年代的纺织厂旧址,红砖墙、高窗、水泥梁柱,结构保存得不错,改造成文创园是合理的。但她注意到附件最后一页的规划红线图,红线框住的区域比她记忆中的范围大——往西延伸出去三百米,把民安路那一片也划了进去。
民安路38号到56号。
42号是她的公司。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给林海发了条消息:“红线图范围是不是多了西侧那块?”
林海回了电话过来。
“你看出来了。”他说,语气里没什么意外,倒像在等她问这个问题。
“当初招标公告上没画那么大。”
“那是初版。”林海顿了一下,“上个月区里新补了一份征地计划,西侧那片民房和旧办公楼也要一起动。你公司那栋楼是租的?”
“买的。”温蓝说,“我爸在的时候买的。”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那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林海的声音低了一点,“补偿方案还没出,但以那块的区位价,不会太高。如果你公司注册地和经营地都在那儿,牵扯的事情会比较多。”
温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办公室在四楼,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快要碰到键盘了。她伸手把那根藤蔓绕回去,绕了两圈。
“林海,”她说,“你让我参与竞标的时候,知不知道红线会扩到民安路?”
林海没立刻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知道。”他说。
“那你应该在最开始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会不来吗?”
温蓝把手指从绿萝上收回来,放在桌面。“投标我会做,”她说,“但征地的事我自己处理。”
“温蓝——”
“挂了。”
她按掉通话,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办公室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楼下偶尔传来车喇叭声。她坐了一会儿,把刚刚看过的红线图重新打开,放大到42号的位置——那栋三层小楼,砖混结构,外墙刷了米黄色涂料,门口的招牌去年刚换过,“怀安建筑设计”五个字,字体是她亲自挑的。
她想起换招牌那天。工人站在梯子上拧螺丝,她站在底下仰头看,阳光晃眼,她眯着眼睛说“左边高了”。工人调了一下,她又说“再高一点”,来来回回调了三次。后来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马路对面看了十分钟,才满意。
那天她爸如果在,大概会坐在她旁边说“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她爸从前就那样,凡事差不多就行,唯独留下这家公司的时候,遗嘱里写得很清楚——“由温蓝全权继承并经营,任何情况下不得转让或注销”。
那行字她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到办公室的时候,前台小刘递过来一个快递信封,没有寄件人姓名,只写了“内详”两个字。她拆开,里面是一份影印件——区国土资源局的征地预公告,红头文件,落款日期是上周五。
有人匿名给她寄了这个。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文件锁进抽屉,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投标方案。写到十点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张薇发来一条消息:“温蓝,你最近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她回:“什么事?”
张薇说:“电话里不方便,能见面吗?就今天中午行不行?”
温蓝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我公司楼下有家面馆,十二点半。”
十二点二十五温蓝到的。她点了两碗牛肉面,加了蛋,然后坐在靠墙的位置等人。张薇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米色风衣,看起来比上次聚会气色好一些,但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
她在对面坐下,先喝了一大口面汤,然后放下筷子,看着温蓝。
“我离婚了。”张薇说。
温蓝没说话,把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上个月办的。他出轨两年,我一直知道,拖到现在才离。”张薇笑了一下,“你别安慰我,我就想找个人说说话。那天聚会我看了一圈,好像只有你能听。”
温蓝说:“你吃面,凉了。”
张薇低头吃了几口,忽然问:“温蓝,你跟林海是不是有什么事?”
温蓝抬眼。
“那天他在包厢里那么使唤你,你一点都不反抗。我以前认识你,你不是这样的人。”张薇看着她,“后来我听说他找你要了电话。他是不是因为当年的事,在跟你……过不去?”
“当年什么事?”
张薇犹豫了一下:“你忘了?高三那年,林海跟你表过白。”
温蓝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写了一张纸条,”张薇低声说,“我坐你后面,我看见他塞进你笔袋里的。后来你没回,第二天他把那张纸条撕了,扔进垃圾桶。好多人看见了。”
温蓝把面里的香菜挑出来,放在碟子里。“那张纸条,”她说,“我回了。”
张薇睁大眼睛:“什么?”
“我写了回条,夹在他作业本里。他大概没看见。”温蓝抬眼看她,“也可能是看见了,但已经不重要了。”
张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面馆里的电视正在放午间新闻,声音很轻,播音员在念什么拆迁安置政策的稿子。
温蓝忽然问:“张薇,你家在城南那边有房吗?”
“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温蓝低头继续吃面,“随便问问。”
张薇走的时候抱了她一下,说“你一个人别太撑着”。温蓝站在面馆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手里捏着那张面馆小票,折了四折,放进口袋。
下午回到办公室,她把投标方案初稿写完。快下班的时候,前台小刘敲了敲门进来,表情有点微妙。
“温总,楼下有人找您。”
“谁?”
“那个人说他是……林局的司机。”小刘顿了顿,“他带了一份文件来,说必须当面交给您。还说他老板在车里等您,问您方不方便下去一趟。”
温蓝站在窗前看了一眼楼下。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熄着火的,但她能看见驾驶座和副驾座上都有人。后座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
她拿起桌上的手机,下了楼。
黑色轿车的后座车窗在她走近的时候降下来。林海坐在里面,西装外套脱了搭在一旁,领口解了一颗扣子。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见她来了,递出窗外。
“征地补偿标准的内部初稿,”他说,“你拿去看。”
温蓝没接。
“林海,你把内部文件给我,想让我欠你人情?”
林海看着她,眼神很安静。“不是人情。你公司要是因为补偿标准不合理被压价,整个项目的进度都会受影响。我需要一个配合的业主,不是钉子户。”
“你觉得我会当钉子户?”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林海说,“但我想让你做选择的时候,手里有足够的信息。”
温蓝接过档案袋,掂了掂。“就为了送这个?”
“还有一件事。”林海从旁边拿出一份打印文件,翻到其中一页,递给她看。那是一张公司股权变更记录——温蓝的父亲温怀安名下的股份,在十年前温怀安去世当月,以极低的价格转让给了另一个自然人。那个人的名字她不认识。
“你爸去世之前一个月,转走了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林海说,“我当时查你公司信息的时候顺手搜了变更记录。这个人——赵永刚,你认识吗?”
温蓝盯着那个名字,瞳孔缩了一下。
“不认识。”
“我帮你查了一下,这个人挂靠在好几家建筑公司下面做挂名股东,背后是一个工程承包商。那几家公司在过去五年里参与了至少七个城改项目。”林海合上文件,“温蓝,你爸留下的这个公司,可能不只是你爸一个人的东西。”
温蓝站在车窗外面,手里攥着那个档案袋,指节发白。夕阳已经西沉了,最后一缕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影子拉得很长。
“你为什么帮我查这些?”
林海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因为当年那张回条,我看见了。”
温蓝浑身一震。
“你夹在我作业本里。周老师批作业的时候翻到了,他以为是我写的,当着全班的面念了出来。”林海声音低而平,“‘别等我,我走不了。你走吧。’”
温蓝站在暮色里,一动不动。
“我那天没敢承认那是你写给我的,”林海说,“我说是我自己写的,写着玩的。周老师骂了我一顿,同学们笑了很久。”
他抬起眼睛看着她:“温蓝,我帮你查这些,跟项目无关,跟补偿也无关。我只是想告诉你,十年前那张纸条,我收到了。”
温蓝把档案袋攥得更紧了一些,指甲陷进牛皮纸里,留下几个弯月形的印痕。
街灯亮了。
黑色轿车里林海的脸被灯光切成明暗两半。他看着她,没有催她说话。后视镜里司机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油门没踩,刹车也没松。
温蓝深吸了一口气,把档案袋夹在腋下,退后半步。
“赵永刚的事,我会查。”她说,“项目的事我会做。林海——”
她停了一拍。
“谢谢。”
然后她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三步,停住,没回头。
“你当年要是不说那是你写的,周老师念完了也就念完了,没人知道是我。”
林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在傍晚安静的街道上清晰得像刻在空气里:“可我知道。”
温蓝站在公司楼下的台阶上,身体绷得很直。那扇玻璃门映出她的影子,瘦长、模糊、被街道的灯光染成暖黄色。她抬起手推开门,门铃响了一声,叮——然后她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黑色轿车里,林海看着那扇门彻底关上,才靠回椅背。
“走吧。”他对司机说。
车启动了,汇入下班高峰的车流。档案袋的边角从林海西装口袋里露出来,他伸手按进去,碰到了上次从酒店带回来的那个信封——封面朝外,那一行公司抬头在路灯经过的间隙里一闪而过。
民安路42号。
他闭上眼,脑子里浮现的是温蓝最后那个背影。很直,很硬,像一根钉子扎进木头里,拔不出来,也敲不下去。
她说了谢谢。但他听出那两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比谢谢更重,比恨更轻,是某种她可能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她还留着他的纸条。
第四章
温蓝用了三天时间查赵永刚。
她让会计调出公司成立以来的全部股权变更记录,从最早的工商档案开始翻。父亲温怀安当年注册公司时拉了两个朋友做挂名股东,各占百分之十,后来陆续退出,股份归到父亲名下。到了第十年,账面上只剩父亲一个自然人股东,百分之百控股。
但林海给她的那份记录显示,父亲去世前一个月,有一笔百分之四十的转让,受让方赵永刚,转让价格低得不合常理。
会计看了那张记录,说:“温总,这个转让我没见过。公司的章程里也没有备案。”
“备案在哪儿?”
“如果只做了工商变更但没修改公司章程,公司内部就看不到。但工商系统里有记录,说明……手续是齐全的。”
温蓝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说:“你帮我查一下,赵永刚有没有跟我们公司发生过任何业务往来。”
会计翻了三天旧账,最后告诉她:没有直接往来。但赵永刚名下有家劳务公司,三年接了一笔分包业务——分包方是城南纺织厂旧址的早期拆除工程。那笔业务的总包方是省里一家大型建筑集团,而这家集团,在公开信息里和林海所在分局有三次联合发文记录。
温蓝坐在电脑前面把这条线捋了三遍。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父亲住院那段时间,家里来过一个人。那天她在病房陪护,下午三点多,一个穿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兜水果。他跟父亲说了一会儿话,声音压得很低,温蓝坐在窗边戴着耳机听英语听力,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手续”“过渡”“你放心”。
那人走的时候,父亲跟她说:“给你温叔倒杯茶。”
她倒了。那人接过茶杯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说:“闺女长得真像你。”然后喝完茶走了。
那张脸她早就忘了,只记得他右手虎口上有一道疤,长长的,从拇指根斜划到手腕。她现在闭上眼睛,那道疤从记忆深处浮出来,清晰得像昨天才看见的。
她给林海打电话。
“赵永刚右手虎口有没有疤?”
林海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查一下。”
十分钟后他回过来:“有。”
温蓝握着手机坐在办公室椅子上,窗外天黑了,绿萝的藤蔓在夜风里轻轻晃。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上不来下不去。
“我见过他。”她说,“我爸住院的时候,他来过。”
林海没说话。他的沉默很重,温蓝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他在权衡什么。
“温蓝,”他终于开口,“赵永刚背后的人,我大概知道是谁。你公司那个地址被划进征地范围,不是巧合。”
“你早就知道。”
“我猜的,没有证据。”林海的声音压得很低,“所以我才把那份内部初稿给你。我想让你知道,这件事从头到尾跟你爸当初的转让有关——你爸把股份转给他,换的可能是当时某个工程的‘便利’。而这个便利,现在人家要收回去了。”
温蓝闭了一下眼睛。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瘦得颧骨凸出来,还撑着精神跟人说“你放心”。他放心什么?他把公司一半拱手让人,到底换回了什么?
“温蓝,”林海叫她的名字,“你还想竞标吗?”
温蓝睁开眼,看着电脑屏幕上写到一半的方案文档,光标停在第三页末尾,一闪一闪的。
“标书我明天发你。”她说。
“你可以不做的。”
“林海,”她说,“我爸留下的东西,我要是让人随便动了,那他就白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明白了。”林海说,“标书我收。但有一件事——赵永刚后天会在城南旧改项目的协调会上出现,区里组织的,所有利益相关方都要参加。你会收到通知。”
“我去。”
挂了电话之后,温蓝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把那盆绿萝端到面前,掐掉了一片发黄的叶子。她想起父亲病重那段时间,公司其实已经没什么业务了。父亲每天躺在病床上还要接电话,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喘不上气,护士进来给他吸氧。温蓝在旁边看着,问他公司的事能不能缓一缓。父亲摇头,说“缓不了,答应人家的事,得做完”。
她那时候以为是什么工程尾款或者合同履约。现在她明白了——父亲答应的,也许就是那张转让协议。
会议那天是阴天。温蓝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扎起来,没有化妆。她到会场的时候,签到台已经围了一圈人,她把名字写上,抬头看见会议厅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五十岁上下,黑夹克,头发花白,正低头看手机。
她走近三步。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温蓝?”他说,“长这么大了。”
她盯着他的右手。虎口上那道疤,斜长的,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些,像一条永远干涸的小河。
“赵叔。”她叫了一声。
赵永刚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动作熟稔,像对待一个从小看着长大的晚辈。“你爸走的时候你还在上学吧?一转眼都这么多年了。”他叹了口气,“你公司的事我听说了,做得不错。”
温蓝没动,任他的手在肩上停了那几秒。“赵叔,”她说,“我爸当年把那四十的股份转给您,您从来没来公司开过会,也没分过红。这股份在您手上,到底是什么用场?”
赵永刚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他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皮垂了一下,像在数脚底下地砖的格子。
“小姑娘,有些事你爸没跟你说,有他的道理。”他说,“今天开的是拆迁协调会,不是股东会。咱们先开会,别的回头再聊。”
他往会议厅里走,背影宽阔,步子不紧不慢。温蓝站在门口看着他落座,坐到了长桌靠前的位置,旁边空着一个椅子,那个空椅子后面放着名牌——写着林海的姓氏和职务。
会议开始前三十秒,林海从侧门进来。他没有看赵永刚,目光扫了一圈会场,精准地落在温蓝身上,然后移开。他坐下来,翻开文件夹,下巴微抬着,表情是那种公务场合特有的疏淡。
温蓝坐在靠后的位置。她面前摆着一杯水,一张会议议程,一支笔。她用那支笔在议程空白处写了一个名字——“赵永刚”,然后又在下面画了两道线。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前面都是常规议程,规划说明、征收范围、安置方案概略。到提问环节的时候,坐在赵永刚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站起来,提了一个问题:“民安路42号那栋楼的产权归属比较复杂,目前登记在自然人温怀安名下,但涉及股权变更和历史转让记录。请问在征收补偿核算时,是按产权人核算还是按实际控制人核算?”
会议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向了温蓝。
温蓝站起来。她没看提问的人,看着赵永刚的后脑勺。那头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产权人是我父亲温怀安,”她说,“他去世后遗嘱继承给我,手续齐全。公司法人和产权人都是同一自然人,不存在实际控制人争议。至于股权转让,那是公司内部事务,跟房屋产权是两件事。”
赵永刚的肩膀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提问的人继续:“但据我们所知,公司有百分之四十的股份不在您手里。如果股东之间就公司经营场所的处置发生分歧,会影响征收推进。”
“那百分之四十的股权,”温蓝说,“从我父亲转让之日起,从未有任何一位股东行使过股东权利。没有参会,没有分红,没有知情权诉求。按照公司法,连续多年不履行股东义务,不影响产权人作为房屋所有人的合法权益。该我签的字我签,该我搬的东西我搬,不耽误征收。”
她把话说完,坐下了。
会议厅安静了几秒。林海低下头在文件夹上写了几个字,嘴角几乎是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散会之后,温蓝走到走廊尽头等电梯。赵永刚从后面跟上来,脚步声很沉。他站到她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你爸当年把股份给我,是为了把你送出去。”
温蓝转过脸看他。
“那时候你高三,你爸查出病来,医生说最多半年。他怕他走了公司垮了,你上学都没钱。”赵永刚看着电梯门上方的数字,声音像沙子磨过砂纸,“他找了一个工程老板,用这四十的股份换了你在省城一个设计院的工作名额。正式编制,有宿舍,五险一金。你爸那时候说,女儿有地方待了,他闭眼也闭得踏实。”
电梯到了,门打开。
赵永刚走进去,转过身来看着她:“后来你没去那个设计院。你回来把公司接过去了,我那四十的股份就一直挂在名下,从没过问,从没动用。你爸不知道你最后没去。他走的时候以为你已经在省城安顿好了。”
温蓝站在电梯门口,没进去。
“那笔转让,”她说,“是交易。”
赵永刚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遗憾,又像敬意:“是交易。但你爸拿那四十换的不是钱,是你往后十年的安稳。你以为他卖了公司,他卖的是他女儿的一张船票。”
电梯门缓缓合上。赵永刚的脸在那道窄缝里一点一点消失,最后只剩下门缝里一线光。
温蓝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她没看见。会议厅里传来椅子的拖动声和聊天的笑音,她没听见。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中指那个茧,是签字签出来的。写了很多份合同、很多份申请、很多份投标书。那些纸上从来没出现过她父亲的名字,可她做的每一件事都钉在那个名字底下。
她走进楼梯间,坐在台阶上,把脸埋进手心。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林海的消息:“我在楼下停车场等你,有话跟你说。”
她没回。坐了大概五分钟,站起来,拍掉西装上沾的灰,推开防火门走进电梯。
停车场里很安静。林海靠在车旁边抽烟,见她走过来,把烟掐了。他看了她一眼,说:“眼睛红了。”
温蓝没理这句话。她走到他面前,站定,问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我爸转让股份是为了什么。”
林海把手插进裤袋里,偏了一下头:“赵永刚今天来之前,我跟他单独见过一面。他告诉我的。”
“你早就猜到他会来跟我说这些话。”
“我猜到了。”林海看着她,“但这话得他自己说,我不能替他说。你爸的事,你得从当事人口里听。”
温蓝低下头,看着停车场地面上的轮胎印。那些灰色的印子交错重叠,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
“他给了我一张船票,”她说,“我没上船。”
林海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可我回来了,”温蓝抬起头,“我把公司留下来了。”
林海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张纸条,折得很小,边缘发黄,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黑色的钢笔字,写得很用力,但笔画带着抖,像是拿笔的人手不稳。
温蓝接过来展开。
“蓝蓝,爸撑不到你高考了。公司里的事你将来如果想做就做,不想做就卖,够你读完大学。别恨爸,别恨任何人。”
下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更抖:“当年你妈走的时候我也没这么怕过。我这一辈子最怕的,是连累你。”
温蓝的手在抖。她把纸条重新折好,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纸条的边角硌进肉里。
林海站在她面前,没有伸手碰她。他只是站在那儿,像一棵树。
“你爸没连累你,”他说,“他给你留了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
温蓝抬起头看他,眼里有水光,但没有流下来。
“那张纸条,”她开口,声音沙哑,“你从哪儿拿到的?”
“赵永刚给我的。他说你爸住院最后那周写了这个,揣在枕头底下。温叔收拾遗物的时候收起来了,本来想等你结婚那天给你。后来你没结婚,他也没机会给。”林海看着她,“我今天让他带过来。他说他欠你一个交代。”
温蓝把纸条放进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肩膀塌下去,像卸了什么东西。
“林海,”她说,“你送我回家吧。”
林海点了下头,拉开副驾车门。温蓝坐进去,系好安全带,靠着车窗闭上眼睛。车开出去,停车场的光线一格一格从她脸上掠过,明暗交替。
她在黑暗里开口:“竞标的方案我改完了,明天发你。”
林海没回答,只是把空调出风口调了方向,避开她的脸。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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